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我第一次遇见章则教授是在五年前,研一的寒假,母亲去世,我带着全副登山装备独自去了我们曾经攀过多次的珠穆朗玛峰。
爬到一半时,备用装备包被我一时疏忽踢下了山峰,瞬间消失在一片晃眼的白茫里。我打量了一眼后面更险的陡峰,只得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上刮起了大风,荒蛮的狂风卷着雪粒喝醉似的漫天乱舞,整个视野都暧昧不明。天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乌云被小孩学画似的随意涂抹,堆积在天空上,好像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轰然坠落,把天地一合,人间重归混沌。
我裹紧衣服,尽量放空思绪,努力辨认着看起来差不多的路,寻着先前设下的记号,总算是有惊无险地下了山。
回到住的地方时我已经精疲力竭,抱着老板给我的热茶小口喝着,滚烫的液体灌进食道,呛得不住咳嗽。路过的女人坐过来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直到那股热气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一个人来爬山?”女人问道。
我点点头:“你呢?”
“我啊——”她笑了一下,“我来埋一些东西。”
除了我这种浑浑噩噩连雪季都没考虑到的情况,我想不出她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挑这个时候来埋。
萍水相逢,我没有细问,只说:“看天色近期会有一场大雪,上山会很危险,你要是不急的话,可以等大雪过去。”
“你对这边很熟悉?”
“算不上熟悉,之前来过很多次,比较有经验罢了。”
我们坐在炉火旁闲聊,她说这是第二次来,上次没能登顶,我跟她分享了一些雪山上要注意的事项,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追问几句。
炉火很温暖,坐了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她很敏锐地停下话头,让我先去休息。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耗费的精力才补回一些。
吃完饭,我挑了个靠炉子的座位,看着窗外出神。
外面一片昏暗,云压得很低,大雪将至。
母亲还在的时候,我们讨论过几次死亡的话题,不同于我的恐惧,她始终处之泰然。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对我说,缘缘,别害怕,死亡只是生命的一个阶段,如果你能接受活着,也能与死亡握手。
宗教说来生,说地府,说死后还有另外的世界。我不信这些,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你的意识消弭于心电图拉直的刹那,像一声微弱的电波,在无边黑暗里转瞬即逝,化作虚无,惊不起一丝浮尘。
合上眼睛,尘世的一切都画上了戛然而止的句号,过往种种喜怒悲欢一并包裹,团成一团,永久留在了另一边。
我怎么能不畏惧死亡呢?我害怕极了。如果注定会消失,那我为何存在?我要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如果死亡是必经,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是我吗?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缠绕不休,没有答案,我望着昏暗的天地,放任它们慢慢沉下去。
我很喜欢脑海一片空白的状态,什么都不想,把自己融入环境,自然像一位温柔的母亲,向我敞开怀抱,仿佛回到精神形成前的世界,任自己沉下去,在混沌中安然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浮上水面,我在木柴爆裂声中回到现实。
活动了下僵麻的手脚,感到口渴时,桌上的奶茶已经冷了。
老板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女人,带着女儿独自经营这家旅店,为登山的游客提供食宿和装备,我跟母亲之前来登山都是在她这住。
我找她换了一杯热茶,聊起这场暴风雪,她说大雪恐怕要下十几天,前天从这里出发的登山团现在还没回来,这种天气,救援队上不去,那些人恐怕凶多吉少。
老板搂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女儿,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有种看惯生死的漠然。
“新一轮寒潮要爆发了。”
来人在我身边坐下,我扭头去看,是昨天跟我聊天的那人。
这不是小事,我连忙追问:“有确切消息了吗?”
“联邦新闻刚刚插播了一条紧急报道。”
老板闻言,皱着眉打开光幕,大写加粗的寒潮预警立刻跳出,主持人神色凝重地发出警告,建议人们启动家装系统自查程序,检测家中管道是否完好,备用能源能否正常使用。
老板当即给客人的个人终端发消息,说物资能源都充足,让大家不要惊慌。
大厅里每个角落的话题都变成了即将到来的寒潮,我听着那些讨论,觉得恍惚。
几十年间,能源急速枯竭,原本全球变暖的趋势倒转,年平均气温逐年降低,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就有过一次寒潮爆发,据说冻死了几万人。但我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对我来说,寒潮跟“运往偏远地区的一批营养剂被检测出已绝迹的xx病毒”的报道一样,听起来严重,离自己却很远。
“别担心,这里很安全,老板上个月刚修缮过。”她拍拍我的胳膊,安慰道。
我朝她一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