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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具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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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梧最终还是被侍女们簇拥着整理了上台的妆容。待到跑去婉池畔倚栏亭旁,宴会已然开始了。
宾客满座,歌女舞女着各色罗裙,与乐师相和。木案上杯盘雕玉镂琼,盛玉液天香,宾客们举杯畅饮,各自闲聊甚欢。碧绿的池水与空气飘浮的淡金色阳光,映衬得这场宴会光彩奕奕。
苏言梧透过阳光的七彩光晕,望见宾客面前的姐姐,苏府的大小姐——苏言椤。
面容温婉柔和,朱唇微扬,双目似桃花流水,一袭月白广袖衫,用白鸟尾羽秀着藤萝纹饰,月白中又显出七彩的光晕,就像画中的仙女。
苏言梧也不觉看着发愣。
见姐姐抬眼望来,嗔怪似的瞪了瞪眼,随后摇了摇头,又露出宠溺的笑容,她急忙乖巧躲进倚栏亭的屏风后,静静等待上场。
“感谢今日诸位驾临,我与妹言梧特准备了一曲给诸位助兴。”苏言椤浅笑,迎上众人的目光。
宾客席瞬间沸腾起来。兖州刺史长女苏言椤善琴,这是远近皆知的。
果不其然,琴韵饱满且悠长,声声叩人心。酒酣之时听得琴声一曲,犹如身处卷石洞天,临静水一潭。
苏言梧贴着倚栏亭的屏风向外望。看见司马尚正专注望着苏言椤,眸中难掩笑意。
她皱了皱鼻子,不愿再看这一对别人口中的“璧人”。从前她拿司马尚当知音,谁知道他终究是要抢走姐姐的。
转头时无意瞥见司马尚身旁坐着一位黄衣男子,那身黄色与苏言梧的衣裳不同,要华贵得多,不由令她多看了几眼。
男子戴着半张金色的面具,看不出表情,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酒盏赏看着。
彼时琴声渐止,鼓声响起,她该出场了。
宾客们将目光移到倚栏亭内苏言梧的身上,只见亭内少女踩着鼓声旋转,发髻上的金铃铛清脆响起。
黄色的裙摆伴随身体轻微的转动而摆动,犹如空中旋转飘落的梧桐叶。
宾客之间不由小声交谈,指着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发出赞叹。
然而,终究是他们高看了苏言梧。
曲至中部,忽变曲调,鼓声渐强。苏言梧走到亭外,那里放着一面巨大的鼓。
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跃上鼓面,狠狠一通乱踩。
“咚,咚咚咚咚,咚咚!”
旁边击鼓的乐人惊呆了,默默放下了鼓槌。论敲鼓表演,小小艺人哪有他们二小姐精通,自然是他们造次了。
苏言梧光踩还不过瘾,后来直接提起裙子在鼓上蹦。
苏公权面色铁青。
看客席静悄悄一片,宾客们甚至全都停滞住了。
终于,那可怜的鼓面经受不住蹦哒。伴随着乐曲高潮该有的一声巨响,苏言梧直接一头栽进了鼓里。
“咚!”
一旁乐人还识趣地替这一下伴奏,接着狠狠敲了两下锣。
“哐哐!”
宾客看的一头雾水,也不知该救人,还是该叫好。
苏言羽见周遭无声,不敢笑出声,憋笑憋到硬生生要趴到桌底下去。
侍女们赶紧把苏言梧拽出来,连同那一面苦命的鼓一起火速抬了下去。
苏公权擦了擦汗道:“女儿……设计得不错。”
宾客这才跟着鼓起掌来,纷纷感叹刺史二女儿别出心裁,舞技精湛。还有昧着良心夸二小姐击鼓也了得的。
苏公权早该料到二女儿是不会走寻常路的,到底是谁说她近日有长进了?他要去罚那人的月钱。好在未曾闯祸,此时趁着把宾客蒙了过去,他急忙开启下一个话题。
“诸位,今日是小女言椤的生辰,苏府有幸令名门志士汇集,不知哪位雅士愿为此难得之时作一赋,大家共赏一番。”
众宾客面露笑意,依然风度翩翩,微微转头,互相望着,心中皆有数。作赋不仅为雅兴,更为美人,刺史设局物色女婿并非空穴来风。
纵然苏言椤美名在外,无数世家公子想与其结百年之好,此刻也需三思。若作的好,便是当众拆了司马家的台。若作的不好,那脸丢的便更不用说了。遂宾客只笑,并无人接话。
空气一时间凝滞了。
见无人上前,苏公权把目光落在司马尚的身上。
司马尚还未开口,彼时说话的却另有其人。
“晚辈愿一试。”
宾客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一位与司马尚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起身,缓缓揭下那半张金色面具。
六月和风撩动发丝,勾勒出他仿佛被精雕细琢的面部轮廓。
那张脸肤若凝脂,棱角分明,剑眉彰显霸王之气,一双瑞凤眼凌厉中微显柔情,鼻梁高挺,丹唇微抿,器宇不凡。
身着浅黄色广袖衣,金丝刺绣兰花纹饰。腰间佩剑通体金黄,剑鞘镶有各色宝石,显出招摇的高傲气质。
司马尚闻声,缓缓抬头望向他。
“除了‘十三州公子榜’前十位,世上竟还有如此绝美之人?”有宾客忍不住感叹出声。
十三州公子榜,通俗来说,又称十三州美男榜,当今五位王一共十位公子,恰巧位居前十。
苏公权有一丝尴尬。沉吟片刻后,清了清嗓,道:“这位公子是……?”
公子欲开口,司马尚率先起身,道:“苏伯伯,阿尘是尚的朋友,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苏言梧揉了揉脑袋,刚回到上席入座,抬眼见到这一幕,忽然觉得脑袋不疼了,还神清气爽起来。
“原来这就是司马尚那位偏要从偏门进来的友人,也许俊美的人多少都有些特立独行吗?”她想。
苏公权意味深长地望着那公子:“公子尚的友人气宇不凡。想来定当文采斐然。来者皆是客,公子请吧。”
那公子接下苏公权的眼神,不为所动,转而向苏言椤徐徐一笑。
“可否请言椤姑娘起句?”
苏言椤眼神寻问苏公权,苏公权点了点头。
她纤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着。微扬起下巴,见晴空万里,眼中光芒闪过,一抹笑意在嘴角荡开。
“天清日明,风浅云疏,望门外车如潮涌。”
那公子低头思索片刻,抬头时已想好。
“南野沙椤,碧指穹宇,兖州言椤,面似芙蓉。”那公子接道。
苏言椤眉头微挑。
“见龙门凤檐,贤士长者,文人雅客皆满座......”
宾客们眼神交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芙蕖美音长流,欲顾三纵舟。绿玉清涟相拥,有幸所属其中,却是萍水相逢。”
“人生逆旅一场,皆是过路人,别后何日敢叙?举杯问天光云影,待到风拂落冠,橘树成荫。”
坐席间无言,寂静中只有那绝妙的句子随好听的声音传送,句句饱含深情,有力叩在人们心上。
能与知己把酒言欢以至冠帽散落而不知,今日一别,怕是要待到实现抱负,壮志开花结果,诸位才能再相见。
一时间四下无言。宾客席间还在回味某些词句,过了许久赞叹声这才渐渐涌起。
这寥寥几句便道出了文人志士内心深处的感慨。既应了苏家大小姐的生辰,却又只是以此为引,既夸赞在座宾客,实则又道出风光背后的忧伤,与自己的心声相称。
众人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即上前攀谈。
唯有苏公权心生疑虑,微蹙起眉,问道:“敢问令尊何人?”
只是这一句被淹没在了宾客的赞叹声中。
人群里有一名家老爷大声道:“敢问公子大名?改日吴某欲请公子酒楼小叙,不知公子肯赏脸否?”
黄衣公子侧身望来,唇角上扬,丝毫不掩笑中的张扬。欲开口时,身旁司马尚却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公子顿了片刻,道:“晚辈惶恐。承蒙司马大将军有意提携,才得以以司马氏之名前来赴宴。方才是替司马公子抛砖引玉,本该忧心破坏了各位的雅兴,却侥幸得大人欣赏,实在受宠若惊。”
“哈哈哈,公子客气了。吴某以为公子必定身份尊贵,大可不必如此谦虚。”那吴姓高官目光细细打量起那公子的衣裳。
随后又迟疑着开口:“敢问公子衣上兰花绣样,可是陈留王荀氏一脉特有的寒兰?”
有宾客这才留意到。
豫州陈留王室以黄色为尊,帝王素寒兰为图腾。那公子衣上绣的,分明是三瓣寒兰。
司马尚一张温和的脸彼时布满忧虑。
那公子低头望了望衣上兰花,倒也不遮掩,道:“大人好眼力,晚辈只因前些日子去陈昔君处做了门客,方才穿上这身衣裳,实在不敢造次。”
说话间,一直以广袖笼着腰间佩剑。
苏言梧知道,他口中的陈昔君名叫荀尘洛,是陈留王嫡长子,十三州公子榜位居第二。虽然陈留王室喜奢,但这门客的穿着未免过于华贵了些。因而她半信半疑。
司马尚见势起身解围道:“阿尘先前算是司马家的人,改日建觞必定宴请诸位,把酒言欢。”
“既然司马建觞公子发话,我等一定赴约。”那吴姓高官很是满意。
众宾客这才放过那公子,跟着连连答应了。
接下来苏公权又出了几题,宾客见已有人打头阵,便放心尽兴作诗饮酒,各自觅得知音。
苏言梧许多次转头都见苏言椤似有若无望着司马尚的方向。她干脆坐到苏言椤身边,将脸凑过去。
“我承认司马尚的确有几分姿色,可阿姊你倒是看看他身边那位公子,真的不考虑考虑?”她一本正经道。
苏言椤面颊泛出些许粉红,轻点苏言梧额头,将她顶了回去。
苏言梧撅嘴揉了揉额头,再转头时见司马尚已和那位黄衣公子起身离去。
“阿姊的生辰他竟敢早退?”苏言梧起身便要去找司马尚。
苏言椤拦住她,笑道:“无妨,我去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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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椤追上司马尚与黄衣公子时,两人正在说话。
“诗赋而已,不过是玩物。舞文弄墨这种愚蠢的把戏,那帮人当真以为能看出心意么。”那公子一改方才的笑意,面色冷漠,重新戴上面具。
司马尚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见你适才不也挺尽兴,好在无人认出你来。”
那公子眼中的不屑转瞬即逝,随后道:“来兖州的事务我早就吩咐下去了,如今不过找点乐子……”
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公子即刻止住了。两人转身,见苏言椤提着裙子向他们跑来。
司马尚眼底压着惊喜道:“言椤?”
苏言椤双眸一如波光粼粼的潭水望着司马尚:“尚哥哥走的好早,言椤也不知该不该送一送。”
司马尚笑起来,如沐春风:“我带这位豫州的朋友去周边逛逛,不会太久的。”
“这么着急就要送走我了?”旁边的公子不满道。
司马尚不语,只柔和地望了他一眼,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
苏言椤转向那公子道:“既是游玩,何不让父亲遣几个人招待这位公子,岂不更熟门熟路?”
“言椤姑娘有心了,不过不必了。”公子望着她,眼神颇有深意。
苏言椤盯着那公子,看不见面具后他的脸,不由偏了偏脑袋。随后,她把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那公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腰间,随即握紧了剑身,微微侧身,用袖子稍稍遮掩。
“言椤姑娘,还有何事?”
苏言椤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道:“只是想问公子一个问题,或许许多姑娘都曾问过,但言椤想让公子认真回答。”
“请说。”
“我与公子先前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