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越美》晨安安安

1、高考查分那一天 得知444

　　1986年，赵晓旭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
　　从此，1986年，在赵晓旭的记忆当中，是一个灰暗的年份。
　　赵晓旭，是浙南偏远的一个小县城，云景中学的一名高三学生，平时成绩优异，高考考一所本科院校或者重点大学，也不是很难的事儿。可是偏偏事与愿违，那一天高考成绩查分，晓旭一看自己的成绩是“444”，读大专的分数，就知道自己“死定”了。因为1986年，不像现在21世纪，填写高考志愿是高考成绩出来之后。1986年填写高考志愿，纯粹是碰运气，高考成绩还没出，高考生就要先填写读哪所大学？确实是有点扯淡。信心满满的晓旭，根据自己平时的成绩，当然在高考志愿表上，填写的都是本科院校。看到“444”大专分数的那一刹那，晓旭就心知肚明，知道自己“死定了”，本科院校是上不了了，哪怕当初保险起见，在本科院校之外再多填写一所大专院校，晓旭都有被录取的希望。
　　得知晓旭没考好，爸妈嘴上没说什么，可是心里对晓旭是很失望的。毕竟这个女儿从小主意大，填写志愿时，爸妈建议晓旭填写一所大专院校，晓旭也是不屑的。事已至此，晓旭妈妈马女士忍不住责怪女儿：不听老人劝，吃亏在眼前。马女士虽然心疼女儿，可是话到嘴边就是不好听。平时这母女俩的磁场也是不合拍，一个青春期一个更年期，少不了拌嘴吵个几句。晓旭爸爸赵先生是一个儒雅的文化人，可是文化人有一个通病，就是对家务事头疼，能不管就不管，当一个“甩手掌柜”最好。晓旭爸爸赵先生，就是这样一个“甩手掌柜”。“甩手掌柜”赵先生，就是典型的文化人，平时清高自傲，在女儿面前也不轻易放下架子。可是这位赵先生，看到平时要强的女儿眼眶湿润，终究还是心疼，便背着晓旭给他当初师范学院的同学写了一封信，这位同学毕业后留校当了副校长。赵先生信中详细说明了晓旭的情况，询问老同学，现在他们师范学院大专生是否还有报名的空缺？如果有，希望老同学能照顾一二。多年以后，赵先生才告知晓旭，当年他写了这封信。后来老同学回信，说是等看到信，是出差回来以后，那时候师范学院的大专生录取工作已经结束。赵先生说，晓旭的大专成绩，上他们师范学院是够格的，因为师范学院在高考前就预录了几十位大专生，只要300多分就被录取了。多年以后赵先生说，晓得结果如此，他当年就不写这封信了。当年那位同学有可能是不想帮忙，所以临时找了一个托辞。这也怪不得人家，毕竟录取一个没有在高考志愿上填写过任何一所大专院校的高考生，虽然大专分数是够格了，录取到本校还是要冒风险的。多年以后晓旭想，如果那个副校长当年知道我是一个优秀的高中生，他会不会后悔没录取我？当然，这是后话了。
　　查分数的那一天，晓旭已经不记得天气如何了？但是每当回想起那一天，晓旭觉得应该是阴天，或者是乌云密布的一天。高中三年，晓旭犹爱文科，数理化最头疼，好像身体里就是缺少数理化那根弦，怎么用功成绩都上不去。而到了文科班不一样，随随便便拿出课本读一读，晓旭就能考个班级前三名。所以班主任老师，教政治课的东方老师，尤其喜欢晓旭。晓旭这个人单纯，爱唱爱跳，是文娱活动积极分子。班主任老师吩咐的任务，晓旭总是会不折不扣地完成。高中头一年文理不分家，晓旭在班上也不怎么出挑，可是高二第一学期分到文科班，晓旭就如鱼得水了。文科班两年，写得一手好楷书的晓旭，虽然功课繁忙，但是对于班主任老师布置的出黑板报的任务，总是认认真真完成。晓旭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的她，有时候在教室走廊出黑板报，还要站在凳子上，把手抬高拿起粉笔用力书写。也许是晓旭干的活总让老师满意，每次老师总是找她出黑板报。多年以后晓旭回忆，怎么其他女同学课外出黑板报并没有那么积极，也许是怕耽误功课？怎么老师专门要找她出黑板报呢？
　　晓旭成熟得比较晚，虽然她看起来活泼开朗，但是在班级里，晓旭并没有一个特别特别要好的女同学。虽然她和女同学之间，也没什么矛盾，看起来客客气气的。但是多年以后晓旭才明白，那时候的她，积极参加自己喜欢的校广播站的活动，有时候还大胆地在班级里教同学们唱歌，在某些同学看来，晓旭是爱出风头的一个人。天知道晓旭只是单纯地喜欢播音，单纯地爱好文艺活动。而且那时候校团委书记，是一个年轻的长得帅气的老师，每次和晓旭说话总是很儒雅。那时候的晓旭情窦初开，对于校团委书记，是暗暗的欢喜，好像每次见到他都很开心。多年以后，晓旭认为那是暗恋，虽然当初胆小的她，没有对那个校团委书记说过什么表白的话。但是年少时的那种欢喜，多年以后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美好。晓旭30岁那一年，突然在网上看到那位，当年她偷偷喜欢过的人，一直仕途通达，担任过镇党委书记、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委书记、副市长等职务，为官清廉时，晓旭还是蛮高兴蛮惊喜的，觉得自己当年的眼光很不错。而且那时候晓旭才记起他的名字，喔，原来叫“程健博”。多年以后晓旭有过设想，如果当年自己跟程健博表白，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会被程健博当场拒绝吗？晓旭认为那是肯定的。因为在1986年，如果一个老师，和一个比自己小5岁的高中女生谈恋爱，势必掀起轩然大波。程健博还能不能继续在中学里教书，继续担任校团委书记，都是未知数。而晓旭，作为高中女生，也势必会被同学们指指点点。
　　高考失利后，晓旭总结过原因，这个原因直到她工作以后，她也一直没有跟爸妈说过，因为晓旭知道，即使说了也挽回不了什么。在高三那一年，全力冲刺高考那一年，有一天晓旭在家里休息，邮差送来一封信，说收件人是赵晓旭。当时晓旭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晓旭妈妈站在她前面。听到邮差说有一封信是寄给赵晓旭的，晓旭妈妈就很敏感了，接过信并没有交给女儿。过了几天晓旭总觉得有同学在背后议论什么的时候，才知道是班级里的一位男同学，给她写了一封情书。看了情书之后晓旭妈妈很冲动，怕影响晓旭学习，隔天就把信件交给了晓旭班主任东方老师，让老师管好手下的学生。东方老师随即找男同学谈话，也不知老师说了什么，男同学又说了什么，之后这个“情书事件”，就在全年级全班级传开了。晓旭表面上活泼开朗，其实18岁的那一年，她还是非常羞涩的，而且得知给她写信的是哪位男生之后，晓旭就更加懊恼了。因为那个男生莫先森，根本就不是晓旭喜欢的类型，晓旭对他也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就因为晓旭妈妈的冲动，晓旭不仅没看见情书一个字，还被同学们在背后议论，无外乎说晓旭绝情，搞得写情书的男孩子很难堪。又有谁知道，晓旭并没有对那个男同学，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平时在班级里，两个人也就是点头之交。天知道他为啥看上了晓旭，还写信到晓旭家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之前晓旭在书桌底下，确实发现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不署名的几句话，说什么课余时间打排球，让晓旭注意喝水之类的。那时晓旭隐约觉得是班上哪位对她有好感的男生写的，虽然有困扰，但是晓旭也没有大张旗鼓声张。可是这一次的“情书”事件之后，那个男生每次看到晓旭，就是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有一次作为班长的他，在课堂上正和同学们交代老师布置的任务时，突然走廊的广播里传来晓旭播报一篇文章的声音，那个男生就恼怒地把广播关掉，结果又引起班上同学们的哄堂大笑。事后，晓旭得知这件事，又觉得是一件让她很懊恼的事情，因为她已经成了某些同学的课后谈资，成为紧张备战高考期间的“调味品”，这不是晓旭所期待的好事情。况且，那时候的晓旭就想考一所好大学，对于男女同学之间谈恋爱，是抱反对态度的。那时候班上确实有两三对谈恋爱的同学，晓旭也不置可否，觉得谈恋爱对自己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
　　可是命运就是偏偏要跟你作对！而且是关键时刻给你设置障碍。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晓旭不知怎么，在课堂上就是集中不了精力听课，时时走神。其实那时候晓旭不知道，所谓的“情书事件”，已经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而且那时候的晓旭觉得，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生喜欢，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而是让人很不高兴很懊恼的一件坏事。多年以后晓旭回想，如果当初给自己写情书的，是一个让她觉得还不错的男生，或者平时就让她心仪的男生，故事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晓旭想不出答案……
　　也许21世纪的你，觉得早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可是1986年的晓旭，18岁的天真无邪的晓旭，对于自己偷偷喜欢的老师，也只是每次见到很欢喜，没有考虑其它的。她又怎么会接受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同班男生的求爱？
　　多年以后晓旭对当年的那一幕，已经觉得很模糊，但是高考前听不进课的痛苦，晓旭还是记忆犹新。如果当年晓旭有一个倾诉的对象，也许她会从那种懊恼的情绪中走出来，但是她并没有。晓旭说过，班上她没有一个特别信任的女同学，这也是有原因的。当时在小县城，像晓旭这样爸妈都在体制内工作的家庭，是小县城里的富裕家庭。而班上有很多同学，家里是农村的，自然家庭条件要差一些，因为自卑也难得和晓旭玩到一块儿。即便班级里家庭条件和晓旭家差不多的，也许是大家都忙于学习吧，能够交心的女同学，真是少之又少。其实晓旭是一个没啥阶级观念等级观念的女孩，为人淳朴的她，初中时还溜出家门，跟农村里的放牛娃打成一片。但是如果要和她们说心里话，晓旭还做不到。那个年代，住居民楼的都是有单位的人，居民楼周围被大片的农田包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不了，跟放牛娃打成一片的晓旭，回家以后一身衣服脏兮兮，或者在水泥柱子上滑下来，把新裤子磨出一个洞，回家被马女士打一顿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晓旭这个人吧，别看她好像挺活泼的，但那是假象。用现在的话来说可能是清高吧，骨子里的清高。人家女同学不来主动找她交朋友，她是绝不会主动出击的。
　　高二第二学期，晓旭是有过一个想真心交往的女同学的，虽然这个女同学家住农村，可是每到休息天，晓旭总会找她玩，而且晓旭也一度以为，那个女同学阿娟，同样也是喜欢跟她玩的，可是晓旭错了。有一天晓旭去找阿娟，发现阿娟不在屋里，晓旭以为阿娟只是暂时跑开了，就在房间里等她。看到桌子上有一本笔记本，晓旭以为是阿娟的作业，就顺手打开来。好巧不巧，偏偏是阿娟的日记，上面有大段文字，是写晓旭的。说她不喜欢晓旭，嫉妒晓旭学习好，人长得比她清秀，还受男同学欢迎。可是晓旭老是来找她玩，她想躲开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比较好…… 当时看到这一段文字，晓旭有如五雷轰顶。偏巧正翻看日记本的晓旭，被阿娟妹妹发现，阿娟妹妹叫来了阿娟。所幸阿娟和晓旭两个人，碰面以后都装作若无其事。记得那一天，晓旭是匆匆离开的，就像逃离了瘟神。此后，晓旭在课余时间从没有单独找过阿娟，对任何女同学，她也是敬而远之。不了解的人，以为晓旭这个人很高冷，又有谁能够明白，晓旭恰恰是被她曾经最亲近的同学所伤害？
　　年少时，我们的真心很珍贵。等上了一定的年纪，才知道世上唯一不能辜负的，就是真心。一颗真心被辜负，要修补是很难的。即使修补完整，也不复如初了。多年以后的同学会上，晓旭见到了那位当年给她写情书的男同学莫先森。晓旭跟莫先森说，我当年没有收到你的信，也没有读过你的信，因为被我妈当场截胡了。而且你当年那封信，也不是我交给班主任的，是我妈，要怪就怪我妈太敏感。一旁的其他同学也惊呆了，因为他们一直以为，1986年那一年，他们高考的那一年，是晓旭这个女同学收到情书以后不地道，把男同学给出卖了。
　　一场误会，历经多年以后终于冰释前嫌。有同学问晓旭，你当年为啥不解释？害得我们都误会你了。还有暗地里喜欢莫先森的女同学，也视你为眼中钉。你知道高考那一年，我们有多讨厌你吗？晓旭说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高考发挥失常输给你们，哈哈哈！
　　如果是换作今天，一个21世纪的18岁的晓旭，可能会成熟一些，她会找那个男同学当面谈一次，谢谢他喜欢晓旭，让他不要爱不成就视晓旭为敌。毕竟同学一场，拥有同学情就足够了。而且21世纪的晓旭还要对1986年的晓旭说，被一个不喜欢的人喜爱，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如果有一个当时你爱的人跟你表白，指不定惹出多大的麻烦来呢，是不是？感谢光阴，让同学们和时间和解，和自己和解。
　　多年以后，晚熟的晓旭也想通了一个问题。即便同年龄的人，成熟期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早熟，有的人晚熟。早熟的人做出来的一些事情，晚熟的人并不一定能明白。像高中时期，有些同学的字明明比晓旭写得好，但是也不见得他们出过一次黑板报，因为他们知道出黑板报，既浪费时间又对学习没啥实质性帮助。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温习温习功课呢。还有的同学，在课堂上并不认真听讲，但是每次考试成绩都是数一数二，那是因为他们背地里用功了。你问他们成绩怎么这么好的时候，他们会跟你说我每天很早睡的，其实他们每天晚上用功，凌晨才睡下也是你看不见的。不要以为学校就是象牙塔，同学之间的竞争，有时候跟职场竞争，也是有得一拼的。
　　多年以后，成为记者的晓旭，采访一位中考状元的父亲，那位父亲告诉晓旭，平时他们不怎么管孩子，也没给孩子报什么补习班。当时晓旭就对那位父亲的话将信将疑，播出的新闻稿件里，晓旭没有过多下结论，而是大段采用那位父亲的采访。果真，新闻播出之后，那位父亲被爆料给女儿报了蛮多培训班，而且他女儿在班级里，平时是比较用功的一位。唉，一个成年人何必说谎呢，难道非得把自家女儿，包装成“天才”，做父母的才是脸上有光吗？
　　这个时候，晓旭很感谢爸妈，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爱憎分明的人。虽然晓旭妈妈马女士平时为人比较霸道，说一不二，不允许孩子挑战她的权威。晓旭爸爸赵先生，是一个比较懦弱的文人，秉承凡事不求人。但是总体来说，晓旭爸妈，都是很正直的人，他们教育晓旭，为人要正直善良，不要给人家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