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十年之约 师尊，无论 ...
-
第二章二十年之约
帝踏峰云雾终年不散，慈航静斋隐于群山环抱之间，远离江湖尘嚣，不涉朝堂纷争，晨钟暮鼓为伴，清风草木为邻，是江湖之中最不染尘埃的清净之地。
自言静庵将冰云带回静斋，已是半年光阴。
这半年里，冰云的神魂伤势在静斋纯净平和的天地元气、言静庵日日温和渡入的内劲滋养下，以远超预想的速度愈合。乾曜大陆女帝的神魂本源何等强横，即便受了虚空乱流与跨界雷劫的双重重创，根基仍在，不过是借这具凡胎躯壳蛰伏休养，待神魂稳固，便慢慢掌控了这具名为“冰云”的稚童身躯。
对外人而言，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眉眼清冷、不喜言语的孤童。终日或静坐窗前看山间流云，或立于阶前听晨钟回响，极少与静斋其他女弟子交谈，周身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疏离，不骄不躁，不悲不喜，连最基本的孩童嬉闹都从未有过。
唯有在言静庵面前，她才会卸下那层深入骨髓的冷硬淡漠。
她会安安静静跟在言静庵身后，看她打理庭前花草，看她静坐参悟剑典，看她提笔书写经文，看她对着山下苍生疾苦轻叹蹙眉。她从不会像寻常孩童那般撒娇讨要关注，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黏在言静庵身上，藏着跨越两世、生死不改的虔诚与眷恋。
言静庵待她，始终如一。
温柔、耐心、悲悯、坦荡，无半分分别心，无半分疏离感。每日亲自为她调理孱弱的身躯，闲暇时便坐在她身侧，轻声诉说山间趣事、江湖典故、天下苍生的离合悲欢，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抚平她身躯里藏着的、两世叠加的伤痛与孤寂。
冰云从未觉得有半分不妥。
前世在乾曜大陆，她的师尊身为正道宗门掌门，座下弟子数百，遍布天下，可唯独她一人，是师尊倾尽所有心力教养的唯一亲传弟子。师尊一生心怀苍生，以正道安定天下为己任，门下弟子众多，却从未因弟子繁多而薄待于她，更未曾因苍生大义而忽略过她的安危。
直到最后，一魔道宗门突袭山门，宗门防线顷刻倾覆，冰云尚且年幼，修为未成，根本无力抵挡来敌。师尊为护天下苍生安宁，也为护住身边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孤身一人拦在山门前，以自身道心与性命为代价，与魔道宗门的宗主同归于尽，最终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那是她永生永世的执念，是她踏遍诸天、不惜追寻禁忌秘法、哪怕舍弃一身女帝尊荣都想要挽回的人。
如今重活一世，在这陌生的江湖世界，重逢了与师尊容貌、风骨、心性、慈悲心肠都一模一样的言静庵，于她而言，已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至于言静庵是否会再收其他弟子，是否会将心神分给旁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芥蒂，更无半分嫉妒怨怼。
师尊本就是心怀天下、悲悯众生的人，收徒传道，延续静斋道统，守护世间苍生，本就是她的宿命与职责。冰云比谁都懂这份心怀苍生的胸襟，也比谁都敬重这份为大义立身的道心。只要言静庵平安喜乐，只要她能陪在师尊身边，岁岁年年，静静相伴，便足矣。
旁人分走几分关注，几分教导，几分温柔，于她而言，无关痛痒。
她要的从来不是独属于一人的偏爱，而是这个人，安安稳稳地在她眼前，岁岁平安，再无前世那般魂飞魄散、生死相隔的结局。
这一年深秋，帝踏峰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言静庵依旧是凭着《慈航剑典》中心有灵犀的玄妙心法，感应到了千里之外的天命缘法。这一日清晨，她晨起静坐，剑心通明，心有灵犀之感骤然升腾，比当初感应到冰云时，更多了几分清灵通透、与静斋剑道本源完美契合的气息。
她没有半分迟疑，当日便起身下山，循着天命牵引，去往了江南水乡。
不过三日时间，言静庵便重回帝踏峰。
与她一同归来的，是一个比冰云还要年幼两岁的女童。女童生得眉目清灵，气质温婉，眼眸干净澄澈，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泉水，虽年幼，却已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慧根与静气，天生便是修习慈航剑道的绝佳苗子。
言静庵为她取名秦梦瑶。
静斋上下皆知，斋主又收了一位弟子。
消息传开，静斋的女弟子们都暗自好奇。人人都看得出来，斋主对先入门的冰云，素来格外上心，虽无半分偏颇，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怜惜与看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今新收了一位小弟子，难免会有人揣测，冰云会不会心生不满，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会不会与新来的小师妹生出嫌隙。
毕竟寻常孩童，面对突然分走自己师长关注的同龄人，少有能坦然接受的。
可冰云的反应，却平静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那日她正坐在窗前，看着山间云雾翻涌，神魂暗自运转，默默调养这具凡胎身躯的筋骨，为日后修行武道做准备。听到院外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便看到言静庵牵着一个怯生生却又眉眼清亮的女童，缓步走了进来。
言静庵眉眼温柔，带着一贯的平和笑意，俯身对着秦梦瑶轻声道：“梦瑶，这是你师姐，冰云。”
秦梦瑶怯生生地抬眼，看向眼前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眉眼清冷、周身带着淡淡疏离气息的冰云，小声地喊了一句：“师姐。”
冰云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眼。
眼前的女童根骨绝佳，慧根通透，心性纯净，确实是天生的修道胚子，与慈航静斋的剑道本源完美契合，是言静庵会看中的弟子模样。
她没有丝毫的不悦，没有丝毫的冷脸，更没有丝毫的排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平静，无波无澜，如同对待一个寻常的静斋师妹一般：“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亲近，却也没有半分敌意。
言静庵站在一旁，将她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清冷淡然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原本还微微有些担心，冰云自幼历经家破人亡的惨祸，心神孤寂，骤然多了一个师妹，会不会难以接受。可此刻看着冰云平静淡然的模样，她便彻底放下心来。
这孩子看似清冷疏离，内心却通透豁达，远比同龄人要沉稳成熟得多。
自那以后，慈航静斋便有了两位亲传弟子。
冰云居东院，秦梦瑶居西院，两人一同跟着言静庵修习静斋规矩，诵读经文，调养身心，打下修行的根基。言静庵传道授业，始终一视同仁，毫无半分分别对待。教给秦梦瑶的心法口诀，一字不差地会教给冰云；为秦梦瑶调理身体，便也会同步为冰云稳固根基；对秦梦瑶温和叮嘱，对冰云也同样细心关照。
她是真的将两个孩子，都当作自己的亲传弟子，倾尽心力教养。
冰云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平日里极少与秦梦瑶交谈，却也从未刻意疏远，更从未有过半分针对。秦梦瑶年幼，心性单纯善良，对这位清冷沉静、天资卓绝、从不出错的师姐，满心都是敬重与亲近，时常会拿着自己采摘的山花，或是抄写的经文，跑到东院来找冰云。
冰云从不拒绝，也不会格外热络。秦梦瑶说话，她便淡淡应声；秦梦瑶分享东西，她便平静收下；秦梦瑶请教修行上的疑惑，她凭着前世乾曜大陆女帝的武道眼界，一眼便能看穿问题根源，会用最简洁、最精准的话语，点破关键，帮秦梦瑶解惑。
她不抢锋芒，不夺关注，不争师尊的偏爱，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守着言静庵，守着重逢而来的安稳岁月。
前世她为了师尊，可以与天下为敌，可以屠戮强敌，可以追寻禁忌生死秘法，可以舍弃一切尊荣。今生她只为师尊安稳，别无所求。
别说只是多了一个师妹，就算言静庵座下弟子满门，她也只会坦然接受，毫无波澜。
只要师尊安好，便万事足矣。
日子就在静斋的清宁平和中，缓缓流淌。
冰云的神魂伤势彻底痊愈，完全掌控了这具凡胎身躯，甚至开始凭着前世乾曜大陆的至高武道感悟，悄悄调理这具身躯的筋骨脉络，弥补先天不足。这方世界的武道境界，后天、先天、宗师、大宗师、天人极境，直至破碎虚空，在她这位来自更高位面、曾触及世界武道天花板的女帝眼中，一览无余，脉络清晰，毫无秘密可言。
她甚至不用刻意修习这方世界的内功心法，只凭神魂自带的武道本源，便能轻松引动天地元气，滋养身躯，远超这方世界所有天才的修行速度。
只是她始终刻意隐藏，不露半分锋芒。
她不想惊世骇俗，不想卷入江湖纷争，不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在言静庵身边，看着师尊平安度日，看着静斋安稳无事，看着这方世界的苍生，少几分战乱疾苦。
至于那个逃窜到虚空之中的魔尊残魂，她早已暂时抛在了脑后。
虚空乱流凶险万分，魔尊那缕残破残魂，能在虚空崩塌之中存活下来，已然是极限。更何况，如今她重获师尊，就算魔尊真的现身，她也有十足的把握，在这方世界，将那缕残魂彻底抹杀，永绝后患。
当下，没有什么，比陪在言静庵身边更重要。
直到这一日，言静庵静坐于静斋主殿的云床之上，召来了冰云与秦梦瑶两个弟子。
秦梦瑶尚且年幼，对江湖世事、天下纷争一窍不通，只是乖乖地跪在言静庵身前，眉眼澄澈，满心恭敬。
冰云垂眸立于一侧，身姿挺拔，虽只是孩童身躯，却已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她抬眼看向言静庵，清晰地察觉到，今日的师尊，眉眼间带着一丝平日里极少显露的悠远、怅然，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为难与不舍。
她心中微动，却依旧面色平静，不言不语，静静等候言静庵开口。
言静庵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弟子，最终落在窗外翻涌的云雾上，声音清淡平和，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厚重，缓缓开口，说出那个刻在她与庞斑命运里的约定。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要告知你们一段，为师与魔师庞斑，定下的二十年之约。”
魔师庞斑四个字，即便在这远离尘嚣的帝踏峰，也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冰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早已从静斋记录的江湖大事中知晓此人——纵横江湖数十年，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更是大元朝的国师。当年朱元璋起兵反元，击溃元军易如反掌，可面对这位无人能敌的武道第一人，整个义军、整个正道武林，都束手无策。
庞斑一人，便可挡千军万马；他若执意保元，朱元璋绝无可能顺利立国，天下苍生必将陷入更长久的战火浩劫。
为了止干戈、安天下，当年尚在乱世之中的言静庵，亲自发出邀请，请庞斑孤身踏入慈航静斋。
世人皆以为正邪不两立，言静庵此举，是要与庞斑决一死战，守护正道颜面。可没人想到，这一场正邪会面，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厮杀，反倒成了一段缠绕半生、难言对错的宿命纠葛。
庞斑如约而至，踏入这座天下正道圣地。他没有动武，没有杀伐，只是应言之邀，静坐静斋剑阁，翻阅历代无人能窥全的《慈航剑典》。
言静庵亲自伴其左右，一页一页，为他翻开剑典经文。
庞斑天资旷古烁今，一路翻阅，对剑典所载的天道至理愈发通透，目光沉醉，心神全然沉浸其中。可就在他看到第十二章，即将触及剑典最后一章、记载着破碎虚空死关要诀的核心篇章时，言静庵却轻轻合上了剑典，再也不肯翻开。
以庞斑的修为与心性，竟也露出几分焦灼与不舍，他深知最后一章所载，是他追寻武道终极的关键，可面对言静庵，他终究没有强取。
数日相处，两个站在武道之巅的绝世人物，隔着正邪之分、道心之别，竟生出了难言的暧昧情愫。彼此欣赏，彼此懂对方的孤寂与追求，一眼便是心有灵犀，却又因各自的立场与道心，注定无法相守。
就在这静斋的月色下，言静庵望着眼前这个让天下闻风丧胆、却在剑典前展露赤诚的魔师，轻声道出了那个影响江湖二十年的约定。
言静庵声音轻缓，道出了那个约定：
“当年我邀他来静斋，他阅剑典而不悟死关，后来我与他订下二十年之约：
他庞斑退隐江湖二十年，不问世事，不助元廷，不扰义军，让天下能改朝换代，让苍生有二十年喘息安宁。
而我会培养两名亲传弟子。一位送给他，助他修成魔门至高心法——道心种魔大法。另一位克制他。①”
言静庵说到此处，话音微顿，望着眼前两个亲手带回、朝夕教养、早已视如己出的徒儿，清眸深处，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与两难。
当年立约，只为天下苍生止战安世，心中唯有大义，无半分私情顾虑。
可如今真的收下了冰云与秦梦瑶，日夜相伴、倾心抚育，两个孩子一个沉稳通透，一个纯善温婉，皆是她心尖之人。
她实在舍不得，任意一人被推上宿命路口：
一人要背负正邪大战、生死难料；
一人要远赴魔师身侧，助其修炼种魔大法，前路未知飘摇。
可当年一诺重千金，系着天下二十年太平，她不能违誓，不能毁约，始终迟迟无法决断，究竟谁承静斋道统，谁赴庞斑之约，只能将这份为难暗自压在心底。
冰云将师尊眼底的挣扎不舍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了然，却依旧神色平静，不露分毫。
一旁的秦梦瑶年纪虽小，却也听明白了大半。她心性单纯无争，从不贪恋斋主之位的尊荣，只真心觉得师姐冰云天资、心性、定力皆远胜自己，才是继承慈航静斋、执掌剑典、守护正道的不二人选。
至于那份要送往庞斑身边、助其修成魔门最高心法的宿命，她心中毫无畏惧，甘愿一力承担。
秦梦瑶抬起澄澈眼眸，先望向冰云，再恭谨看向言静庵，声音稚嫩却坦荡坚定：
“师尊，梦瑶资质平庸，悟性不及师姐远甚，担不起继承静斋、执掌道统的大任。师姐天赋卓绝、心性沉稳，才是最合适的衣钵传人。
若是命中注定要有一人赴那二十年之约，梦瑶愿意前去，无怨无悔。”
一番话说得至诚至真，全无私心。
冰云淡淡看了眼坦荡纯良的小师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依旧默然不语。
言静庵看着两个懂事通透的弟子，心中百感交集，轻轻叹息。
她缓了神色，温声叮嘱：
“此事牵连甚大，无需你们此刻抉择。今日告知你们，只为让你们知晓，入我静斋，不止修身练剑，更要心怀苍生、坚守道心。
往后岁月，你们只管潜心修行，稳固本心便好，其余的事，为师自有考量安排。”
秦梦瑶乖乖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冰云亦垂眸颔首，声音清淡却坚定：
“师尊，无论你做出何种决定，冰云都会支持到底。”
师尊，只要你想做的，冰云都会为你做到。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便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十年之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