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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云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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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当头,彩云悠扬直挂天边,越往西南方前行,这股暖意便愈发明显。
马车慢了下来,悬挂四角的铜铃叮叮清响,车帘儿被一双柔白的纤纤素手,缓缓揭开。
女郎遥望着车窗外大好的天色,多日来忧愁的心绪也逐渐开解。
“ 表哥,那儿便是云都城了吧 ”,月瑶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古城墙,眉眼弯弯地问着对面端坐的清瘦郎君。
车厢内,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
“ 是了,等入了城,只好委屈表妹,暂且住在戚府 ”,戚贤温吞地笑着解说,随即便要解下身上披着的厚重大氅。
月瑶飞快地止住了他的动作,蹙着秀眉,郑重劝诫道:
“ 表哥,你还是穿着吧,多多保重身子,可别着凉 ”
戚贤顿住,只得把大氅裹好,欣慰地一笑:“ 谢表妹关心 ”
连日的相处中,月瑶早已察觉出,表哥好似患有顽疾,只盼着回了这暖地,他的身子能更好一些。
一路顺利地驶入云都城,虽是冬日,街头巷尾,却也热闹不止。
月瑶好奇地瞧着这新奇的古城,转过几道弯,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宏伟大宅前。
其上的古匾,刻着悠久的“戚府 ”二字。
“ 大公子回来了! ”,宅门前的小厮侍卫赶忙上前相迎,却惊讶发现,公子身旁竟多出了一位陌生的妙龄女郎。
月瑶跟随着戚贤下了马车,只听到他又闷咳了两声,下意识地抬手拍着他的背脊,努力帮他顺气。
“ 大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宅门内冲一个风风火火的靓丽身影,那女子跑到戚贤面前,毫无忌惮地笑着。
“ 这位… ”,她的目光转移到一旁面露担忧的绿裙女郎身上,打趣儿地调笑道:
“ 大表哥,你去了一趟长安,还带回了一个姬妾啊,这可真是头一遭啊 ”
戚贤面色一红,轻斥道:“ 妍表妹,莫要乱说,这位姑娘也是我的表妹,你得唤她一声表姐 ”
郑妍妍绕着月瑶转了一圈儿,随即亲密地搂上她的手臂,笑道:
“ 表姐,你也要寄住到戚元帅府啊?以后我们可以做个伴儿 ”
对着这热情的小姑娘,月瑶有些局促,轻轻地回以微笑。
“ 表姐,我带你先去逛逛 ”,郑妍妍拉起她,便要走进戚府内。
月瑶慌张地回头,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戚贤,依赖般地,寻求他的主意。
戚贤微微点头,温和轻笑,宽慰着她,示意她们可以先走。
郑妍妍看在眼里,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窃笑不止。
走入内宅,古朴简单,颇有武将世家之风,这宅院,似是历经沧桑,积淀多年。
“ 表姐 ”,郑妍妍带着她漫步花坛之中,得意地在她耳边笑道:
“ 你是不是喜欢大表哥啊? ”
月瑶眼皮一跳,震惊地看着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口无遮拦地冒出这么一句大胆的妄言。
“ 妍表妹…你别乱说 ”,月瑶尴尬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提醒:
“ 我们寄人篱下,私下议论主人恐失了礼数 ”
郑妍妍欢快地摆摆手,故作老成地反驳道:
“ 一看表姐你就不了解我们云都的风气,我们这儿的姑娘家,若是看上了哪家郎君,便直抒胸臆,大胆示爱 ”
“ 表姐你真合我的眼缘,我看你和大表哥,是郎才女貌,如果你真的有心,那一定要抓紧,时光易逝,佳缘难觅啊 ”
郑妍妍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挤眉弄眼。
月瑶轻叹一声,无奈又好笑地注视着她,这姑娘啊,还真是秉持着云都女郎的豪放性子…
只是她的心,倒真的因为这一番话而触发了莫名的波动…
时光易逝,佳缘难觅,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也有了零碎的画面…
这几日,她总会把表哥的身影和模糊记忆中的那人相较…
是他吗?是他吧…
也对,表哥这般正人君子,想必在她受伤失忆前,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绿裙女郎怔怔地愣在原地,目光飘远,脸颊上逐渐浮现一缕薄红…
直到身旁跳脱的小姑娘扯着她继续闲逛,月瑶才回过神,羞愧地垂下头,怀着复杂而隐秘的心思,随她一同去安置今后的住所…
*
云都城内,一方简朴客栈最上层,皎洁月色,洒在半敞的木窗前。
青衣郎君负手而立,久久地眺望着云后那轮残月。
黑衣侍卫无声地走到他身后,递来一方烫金请柬,低声禀告着:
“ 大人,西南军元帅戚义听闻您今日抵达云都,特意邀请您明日前往元帅府一聚 ”
戚玦没有动作,仍默然地仰望夜幕。
吴钩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 宫内探子来信,戚皇后坐不住了,私下在帝王御膳中下入慢性毒药 ”
“ 楚王安插来的那两个暗卫,一到达云都,果真如大人的预料,擅自脱离了国公府车队,现已派了人手暗地跟踪他们 ”
戚玦转过身,神色如常,压低眼睫垂眸不语,对吴钩所说的密事置若未闻。
“还有…”,吴钩谨慎地陈说着:“ 孟姑娘以表小姐的身份入了戚府,要不要…命人把她带回来? ”
戚玦冷冷地掀开眼帘,寒声斥道:“ 多此一举 ”
“ …属下僭越了 ”,吴钩冷汗直冒。
放下请柬后,他立即告退离去。
而青衣郎君再次面对着夜空,群星暗淡,唯有那轮疏离的残月,让他在再无法转移视线…
*
晨光熹微之际,戚府下人便匆忙打扫起庭院来,今日会有贵客到访,需得万般仔细。
忙碌多时,众人站在府门口翘首以盼。
终于,一辆古朴马车驶来,雪色长袍的郎君独自走出,目色平静,无视两侧屏息以待的诸人,径直走入古宅大门。
一身盔甲的副将恭敬地上前迎接:
“ 末将参见中书令大人,元帅已经在前厅等候您的大驾 ”
戚玦漠然置之,不作停留,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粗糙大汉落了面子,愤而咬牙握拳,想到元帅再三叮嘱的,终是忍了下来,默默跟随在身后。
戚玦并未走上去往前厅的大路,而是漫不经心地逛上小路,眼神周游,只如赏景一般。
不远处,隐约传来熟悉而久违的浅笑声,铃音流转,他停住了步伐,静静地听着。
片刻后,他转向那声音处,隐匿于一处矮木林之后,锐利目光,锋芒毕露,似要把那方的情形看个彻底——
凉亭内,青衣少女端庄伫立在石桌旁,微笑着研墨,内敛温和的贵公子,提着狼毫专心致志地行书。
多日不见,女郎唇角上扬,笑意弥漫,容光甚是明亮,鲜艳。
只是额头上那一条黯淡的伤疤,格外刺眼…
“ 表哥,你的字真好看 ”,月瑶不禁感叹道,“ 诗也作的好,不过,我觉得第二联那’谢’字当改成’拒’字,更为妥当 ”
“ 这倒是巧思,表妹你啊,不愧有着写藏头诗骂我的才华 ”,戚贤笑着摇摇头。
“ 啊?还有这事? ”,月瑶噗嗤笑出声,圆润杏眸微微睁大,自是万般光彩照人。
戚贤凝视着她,微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默默写了起来。
待到写完后,月瑶迫不及待地读了一遍,这诗…竖读是卑鄙小人,斜读是厚颜无耻!
“ 这竟是我写的?有意思,定是表哥欺负我,我才写出这样的大作 ”,月瑶忍俊不禁,握拳抵唇偷笑着。
戚贤没有说话,久久地注视着她愉悦的面容,目光却一点点地泛凉…
“ 表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月瑶语气焦急,凑近轻问着。
戚贤低落地摇头,良久才淡淡开口:
“ 西南戚氏一脉,世代良将,而我这副模样,终日只能做这些闲散之事,无法像父亲那般建功立业… ”
月瑶一惊,连忙打断他,悠悠地宽慰道:
“ 表哥,人生在世,哪能人人都实现什么宏图大业?执念太多,反害其身,若能平静地度过此生,倒也圆满,何必自困囹圄 ”
谆谆教诲,如和煦春风,吹拂到暗处窥探的那雪袍郎君耳中…
恍惚间,他有一丝错觉,觉着她是特意,对他说的…
戚贤平静地望着她,淡然一笑,轻声道谢:“ 表妹豁达,说得有理,为兄受教了 ”
二人似心有灵犀,无话不谈。
远方暗影里的高挑身影,深深地遥望那女郎的一颦一笑,突然抬手,狠狠地折断了一截树枝,用力地碾磨…
“ 大人… ”,身后副将催促道:“ 元帅还在前厅等您,烦请您移步 ”
戚玦抛下碾碎后的残枝,收回冰冷的目光,压抑着胸口的躁闷,迅速转身离去。
*
戚府前厅,一身披软甲的魁梧男子,拧着浓眉,握着腰间佩刀,来回踱步。
听闻脚步声逐渐接近,戚义大步上前迎接,阔别多年再见他,这位权势显赫的中书令,依旧风轻云淡。
“ 中书令大人 ”,戚义抱拳邀请,“ 您请上座 ”
戚玦撩袍入座,端起热茶,慢慢晃荡着。
“ 圣上派遣您来接末将回朝述职,大人舟车劳顿,戚某惭愧 ”
戚义焦灼难安,戚玦只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说着:“ 元帅有话尽管直说 ”
“ 大人 ”,戚义板着脸低声问道:“ 太子殿下现下如何?若是长安情况紧急,我们可需即刻启程?绝不可坐等楚王一党势大 ”
戚玦缓缓答道: “ 不必 ”
“ 这!这是为何? ”,戚义青筋直跳。
“ 楚王的眼线,已伸到云都 ”,戚玦轻轻敲着木桌,不急不缓地一一道来:
“ 暗箭难防,如今势必要拔出眼线,方可启程 ”
戚义看着这郎君怡然自得的模样,陷入沉思,此人心机叵测,不知,有何谋划…
“ 中书令,所言极是 ”,戚义赞许地点头,冷静了些许。
“ 若中书令不嫌老夫这宅子庙小,倒是可以暂且住下 ” ,戚义礼节性地邀请道。
“ 多谢元帅 ”,戚玦把玩着茶盏,目光微动,轻浅一笑:“ 盛情难却,在下叨扰了 ”
戚义愣住,这人竟不假思索地同意住下…
“ 姑父!姑父 !”,前厅外骤然传来一阵欣喜的惊呼,一年幼少女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 姑父!我要出门玩儿,求您解除我的禁足吧 ”,郑妍妍跳到戚义面前,倔强地恳求。
只是,当她转头看向这屋内另外一人时,却惊得哑口无言——
她睁大眼睛观望着,那端坐着的白衣郎君——
真真神仙下凡的玉人儿!
还未等戚义斥责,她立即撒腿冲了出去,又不知去了哪儿…
“ 大人见谅,这是府上表小姐,惊扰了大人,老夫惶恐 ”,戚义无奈告罪。
“ 无妨 ”,戚玦起身,冷漠迈步而去。
待那雪白身影走远,副将按耐不住,焦急劝道:
“ 元帅,您真要听中书令所说,暂缓行程?太子殿下的地位关系着戚氏未来,为何不能尽快启程助力殿下? ”
戚义沉重地坐下,长叹着,“ 老夫年迈,我儿这般…如今戚氏,还得仰仗中书令 ”
“ 但… ”,副将凑近,冷声质疑:“ 当初长公主殿下宣称这个义子来自戚氏旁支,谁也无法查证,元帅,还是多多留意此人… ”
戚义沉默着,副将俯身在他耳边窃窃低语,思索半晌,戚义终是点头应允:
“ 按你说的办…做得隐秘点 ”
*
凉亭中,青衣女郎仍在专心地写词,刚送走表哥,却听见好一阵姑娘们的嬉笑喧闹声。
府上的表姑娘们结伴而行,为首的郑妍妍冲到月瑶身边,强行拉着她出走。
“ 月瑶表姐,快随我们一起去看神仙公子!他要走了,我们去堵他 ”,郑妍妍激动雀跃着。
“ 神仙公子? ”,月瑶好笑地放下狼毫。
郑妍妍一边拉着她走向前厅,一边惊叹到:
“ 方才我在前厅,看见姑父在接待一位陌生的公子,我敢打赌,全云都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俊俏的郎君! ”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方秀帕塞给她。
“ 云都的风俗,姑娘们可以把秀帕送给美貌的公子,你也得去,咱戚府表姑娘们一个都不能落下! ”
月瑶还未从震惊中清醒,便看见不远处的小路上——
欢欣鼓舞的表小姐们笑声不断,围堵在一人四周,热络地递去自己的秀帕…
那人…雪白高挑的背影,如碧玉挺拔,高挽的青丝随风微扬,到底不似尘间凡物…
月瑶揪着帕子,不知怎的,莫名心悸…
他缓缓转身,明亮如水的眼眸,穿过拥挤的人群,刹那间便锁定了她…
月瑶怔怔地看着他的面容,如画的眉眼,刀刻的轮廓,的确美丽非凡…
却见他又低垂眼帘,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来者不拒,一个个地接过了姑娘们送来的帕子,复而珍视般地叠进袖袋,又一一拱手告谢。
或许,她也该入乡随俗吧…月瑶紧攥着帕子,朝他走去。
“ 公子…送给你… ”,月瑶小声说着,眼神躲闪,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无法像其他姐妹们一样,大方地直视他…
戚玦凝视着她一路紧张地走来,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最后,只紧盯着她额上那一抹刺眼的疤痕…
目色疏远泛凉,他并未接过她的帕子。
“ 姑娘,未必真心 ”,戚玦移开眼神,平和地启唇,声音波澜不惊,不再做过多停留,抬步离开,正好和她抵肩错开…
月瑶尴尬地愣在当场,可耻的红晕爬上耳畔…
他收了所有人的帕子,为何唯独不收她的…
默默放下手臂,想起那公子一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额头的伤疤…
或许,是她面貌丑陋,惹得公子不喜…
方才心悸的慌张,竟变成了一丝失落和伤怀…
人群散了,月瑶不知怎么走回自己的厢房,关上木门,只觉得心空落落的,她也笑自己,一个陌生人,怎就让她这般失魂落魄…
但愿她,不要再遇见这令她心乱难安的神仙公子…
*
戚玦只一路无言地走着,没有回头,在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后,停住了步伐。
“ 中书令大人 ”,戚贤微喘地追上他,郑重地祈求着:
“ 想必您方才看见了孟姑娘吧,世人都说她葬身火场… ”
“ 其实我在渝都城外遇见了她,她伤重失忆了,故而我才带她回了云都 ”
“ 望大人您体恤她一个小女子的不易,不要带她回长安… ”
戚玦冷笑一声,并不屑转身面对他。
“ 为何不能带回长安?她是圣旨亲封的准太子妃,既然还活着,理应回到东宫 ”
“ 大人,求您——”,戚贤慌忙提高声量,却被他淡漠的言语打断。
“ 不必求我,本官不管此事,不过,贤弟留她在身边,难道不是出于私心?”
戚玦偏过侧脸,锋利的睿眸,轻轻扫了他一眼。
戚贤微颤着身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目送这位贵客离去,可那句讥讽之言,久久地萦绕在耳边,提醒着他,确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