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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箭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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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声骤响,渝都郊外,狂风怒号着,夹杂着兵戎相接的碰撞声。
国公府侍卫和那群早已埋伏好的悍匪,已然搏斗起来!
砰地几声,瓷罐从远方投来,砸碎在车厢上,其间的浓液沾湿了车厢外沿。
马车内的雪袍郎君,触摸车壁后,眉目一沉,旋即掀开一旁的箱子 ——
戚玦从箱中抽出一柄弯弓,一个装满箭矢的竹筒,交到身旁那柔弱女郎的怀中。
“ 带着它防身,我们走 ”,他不由分说地护着月瑶,迅速跳下马车。
月瑶怀抱弓箭,惊魂未定地站在马车外,才发觉这马车竟被泼了大片油污…
那群山匪,是想放火烧车!
前方侍卫仍在殊死搏斗,乱作一团,戚玦揽着她,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朝着远处空旷地带赶去。
终于来到一片荒芜的山坡上,万幸身后并没有追兵。
戚玦放开女郎,转身望向低处那厮杀的惨烈场景…
浓郁的黑眸扫过,冷冽如刀锋一般…
月瑶偷偷觑着他的脸色,知道他虽未说话…但已然是怒了…
几滴雨落下,打湿了她的眉心,大暴雨就要来了。
好在国公府的侍卫训练有素,眼看着,即将杀灭那群亡命匪徒…
“ 瑶儿,先留在此处 ”,戚玦没有回头看她,只低声嘱咐她了一句,便要迈步远去。
她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她知道,他要她留在安全的地方,而他要重回马车处,清点战况…
月瑶看着那飘摇的雪白衣袍,再低头看着怀中,那紧绷的弓弦,和锐利的箭锋…
她颤颤巍巍地搭上箭,抬手拉满弓,直直地对着那人的方向…
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杀了他!或许长安兵部的案子可以暂缓!
杀了他!或许朝中会察觉什么端倪!
杀了他!事情一定会有转机!兵部,东宫,北境军,西南军,都将推倒重来!他的谋逆也将荡然无存…
此刻,云端炸裂的一声雷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怒号的风雨,如恶鬼猛烈扑来!
暴雨中,月瑶深吸一口气,想着他曾亲手教给她的射术,终于坚定下来,不再颤抖,猛地放开了弓弦!
嗖的一声,利箭穿雨而过!正中那雪袍郎君的肩头!
高挑的身子一颤,右肩头的鲜血瞬间炸裂喷出,被雨水冲刷,染红了半边衣裳…
钻心的剧痛袭来,戚玦缓缓转身,看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雨幕中的绿裙少女,高举着弓箭,水珠滑过面无表情的脸颊,冰冷的眼神,坚硬如铁,再不见往日的柔意…
隔着层层冷雨,戚玦深深地遥望她,跳动的脉搏刹那凝固,眼前一切,皆戛然而止,苍白模糊,只剩那个,数日温存亲昵的女子…
却见她再一次弯弓,对着他,毫不留情地射出第二箭…
眨眼间,利箭穿破血肉,狠狠地插入他的胸膛…
暴虐雨珠如滔天洪流,滚滚而下,侵袭着他的伤口…
一口浓稠的鲜血,从喉中咳出,染红脖颈…
月瑶再次搭弓,第三瞄准他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望向她的目光…
深邃的眼眸,如一潭黑渊,把她吞噬…
她的手颤抖着,呼吸也愈发急促,心乱如麻…
窒息的雨滴打在她的身上,仿如千斤重担,势要压垮她…
戚玦死死地盯着她,强忍着剧痛,一步步地,朝着她,蹒跚迈来…
月瑶震惊地看着那人,受了两箭,却不肯倒下,不惜性命也要来擒她!
若被这个狠毒狂徒抓住,他定会折磨她!
月瑶看着被弓弦勒出血丝的手指,只要这一箭再射中他的要害,他必死无疑!
可是为什么她…看着他越来越近,却迟迟下不了手,心内痛苦蔓延…
不知是泪滴还是雨珠,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别过来,别过来,她在内心疯狂呐喊着…
她放低弓箭,朝着他的大腿射去,如此之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听见箭锋刺入骨肉的撕裂声…
昔日秋狩,他那处也受过重伤…
戚玦再无法支撑,一只腿跪倒在地…
月瑶后退到山坡顶端,仓皇地扔掉弓箭,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欣喜望去——
西南戚氏的马车今日也出城了!只要她从这山坡上跳下去,就能拦住戚公子,就能寻得生机!
“ 瑶儿…回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身后那跪倒的人,竟传来一阵低沉隐忍的命令…
沙哑的声音回荡着,她忍住颤动的心弦,握紧拳头,淋着愈演愈烈的暴雨,猛然从山坡上一跃而下!
发鬓上的白玉簪子滑落,猛地摔裂成两截。
“ 瑶儿!瑶儿!”,戚玦赤红着双眼,发疯了一般膝行过去,昔日里高洁的谪仙公子,此刻竟如破败的丧家之犬,在泥地里扭曲爬行…
他无法拦住她,只颤抖着手,捡起了摔碎在土里的白玉簪…
一切都太快了!远处的吴钩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看见大人受了三箭,浑身满是鲜血和污泥,跪倒在山坡上,而孟二小姐竟然跳下山坡逃之夭夭!
“ 大人! ”,吴钩飞快地赶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绿裙女郎跌跌撞撞地,向着西南戚氏的马车飞奔而去,可是脚下陡峭湿滑,一块儿突出的岩石绊倒了她,重重地磕在地上…
月瑶只觉一片天旋地转,额头似乎撞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汹涌流淌。
“ 戚公子!戚公子!”,她强忍头痛,向着马车的方向,高声呼喊着,爬起来继续飞奔着…
不远处的马车终于停了,车帘掀开,瘦弱的郎君迎着漫天大雨,轻咳两声,下一瞬,震惊地看着远处那单薄的身影,冲向他的马车。
戚贤立即撑开伞,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而那女郎,也耗尽全部力气,跑到他的面前…
他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憔悴而惊慌的面容,立即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 孟二小姐!?你…你怎么在这里? ”
戚贤命人为她打伞,心中大惊,长安谁人不知,准太子妃孟二小姐命丧火场,为何她出现在这里?
那时他听闻这个噩耗,虽然和她只有数面之缘,却仍为她惋惜哀痛过,却没想到…竟然与她在渝都郊外相遇!
“ 戚公子…我… ”,月瑶很想说些什么,可脑中的痛意却越来越深,狼狈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她眼前一黑,五感全无,在戚贤面前昏了过去,无力地摔倒在地…
“ 快来人!把孟姑娘送上马车 ”,戚贤惊呼着,连忙派人把她抱入温暖的车厢内。
“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一旁侍卫看着这位突然冒出的麻烦女子,询问道。
“ 先找个医馆,好生医治她,孟姑娘是太子表弟的未婚妻,那便是我的弟妹,你们不可怠慢 ”
戚贤郑重吩咐下去,忧愁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受伤昏迷的女郎,直到她被妥善安顿好,才稍稍放下心来,重新被搀扶着,登上了马车。
雨还在下着,西南戚氏的马车再次整装上路。
高坡上,戚玦忍痛看着下方的一幕幕,看着她被人救入戚贤的马车中,喉中再次吐出大口鲜血…
“ 大人,你受了重伤!快随我走 ”
吴钩用力架起倒地的雪袍郎君,带着他走向马车,只觉得大人那幽幽地凝望远方的目光,从未如此悲痛过…
戚玦攥紧掌中断裂的白玉簪子,轻轻地闭上眼睛,咽下口中苦涩的血渍,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好瑶儿,会用他教授的射术,来杀他…
*
雨渐渐停了,客栈外的枯木,又落了几片枯叶。
一间上房内,侍卫一遍遍地端入干净的热水,送出一盆接一盆染血的污水…
头发花白的大夫走出房间,吴钩立即上前询问。
“ 大夫,我家公子如何了?”
“ 肩上,胸口,大腿,三处严重的箭伤,好在没有伤及根本,暂无性命之忧,不过切记要多修养一段时日 ”
吴钩谢过大夫,迈入房中,对着床幔后那沉默的身影,沉声禀告着:
“ 大人,山匪抓了个活口,已全盘交代,是渝都胡氏指示他们前来刺杀。 ”
床幔后是一片死寂,那人丝毫不为所动。
“ 押上来 ”,吴钩朝门外吩咐着。
一五花大绑的男子滚入房间,早已吓得神志不清。
“ 大人,这是胡肃之子,胡浩,被我们抓了过来,大人是否需要审问? ”
良久,戚玦才慢条斯理地掀开床幔,苍白的唇抿成一线,低垂眼帘望向地上那哆嗦不止的男子。
浓郁的眼睫,掩盖着他依旧平静淡然的黑眸,只是多了些暗红血丝。
“ 中书令大人饶命! 是…是您身边那个女子指使我,我是受了她的蛊惑才… ”,胡浩痛哭着辩解。
戚玦揉揉微皱的眉心,淡然地发话:“ 堵住嘴,拖出去喂狗 ”
很快,那人便被拖了出去,房间内终于恢复了戚玦想要的安静。
“ 吴钩 ”,戚玦轻唤,语气沉稳不惊:“ 她如何了? ”
吴钩上前,只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回禀着:
“ 已派人盯着戚贤一行人,孟姑娘如今身在医馆,应该并无大碍 ,只是不知,戚贤要如何安置她 ”
“ 继续盯着 ”,戚玦微微点头,松开紧握的手掌,那白玉簪的碎片,已经割破了掌心,渗出丝丝鲜血。
戚玦随意地抛了出去,只听得那价值不菲的美玉,零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 拿去扔了 ”,戚玦再没有看它一眼。
“ 这…”,吴钩有些许迟疑。
直到戚玦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他才迅速捡起碎片告退了。
戚玦无言地靠在床榻上,脑海中一遍遍地重现那时的场景…
暴雨,利箭,鲜血,以及她的绝情…
吴钩提醒过,他对她的纵容,终究会酿成大祸,倒还真是应验了这话…
伤处又暗暗发痛,戚玦捂着心口,冷笑一声,从未失手的他,在她面前,竟几次三番输得一塌糊涂…
*
深夜,渝都城近郊,官道旁一处宁静的医馆外,停着几辆华贵的马车。
医馆内,余烟燎燎,床幔后的女郎,换上了洁白的里衣,呼吸平稳,正安静地熟睡。
额头上一道硕大的伤痕,横亘在雪白肌肤上,虽已止住了血,却仍是触目心惊。
戚贤轻轻撩开床幔的一角,注视着她睡熟时仍然微皱的秀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放下床幔,戚贤走入药房,凝重地问着:“ 大夫,那位姑娘睡了一天一夜了,为何仍不见醒? ”
大夫正寻着药箱中的一味药材,闻言说道:
“ 莫要担心,那姑娘并无大碍,迟早会醒,只是头部受创,不知是否有遗症,老夫想给她开一剂药,但少了一味决明子 ”
戚贤很是感激,立即吩咐侍卫外出买药。
“ 公子,要买那药材,得去渝都城里,只是此时赶去,怕是赶不上城门落下的时辰 ”
“ 这… ”,戚贤失落地摇头,“ 罢了,明日再去买吧 ”
“ 公子,孟姑娘醒了! ”,另一侍卫迅速跑来禀告。
戚贤眼前一亮,加快脚步去探望那女郎。
房内,床幔后黑影攒动,人果真醒来了。
月瑶缓缓睁开双眼,脑中一片混沌和胀痛,她虚弱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 孟姑娘,你如何了? ”,戚贤轻声问着,生怕惊扰了她。
月瑶仰着头,无辜地看着这位面容和善的白净公子,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一点也想不起来,所有的记忆!
“ 我不记得了…我是谁,你又是谁? ”,月瑶揉着刺痛的额头,茫然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无神的双眼,如一潭死水…
戚贤惊得无语哽住,一旁的大夫在他耳边小声说着:
“ 看来,这位姑娘的伤,还是影响到了内里,导致记忆全无啊 ”
戚贤疼惜地看着她,正欲向她陈说她的身份,却转念一想——
如今的长安孟氏,她的族人深陷刑部大牢,东宫诸人皆言明准太子妃不幸殒命,这姑娘命途多舛,现在又遭逢这般劫难,还是不要贸然告诉她这么多,免得她再受刺激…
“ 咳… 孟姑娘,你是我的表妹 ”,戚贤细心地安慰道:
“ 你是受了伤,才会如此,别怕,好好养伤,日后你自会痊愈 ”
“ 表…表妹 ”,月瑶轻声呢喃着,圆润的杏眼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 你是我的表哥?这里是哪里? ”,她好奇地追问。
“ 这里是渝都外 ”,戚贤试探性地回道:“ 不如我派人送你回家,表妹,你生于长安,你愿意回长安吗? ”
“长安…”,月瑶小声地重复一声…
突然地,她似回忆起什么痛苦的画面,猛地摇头,死死地攥紧被褥,惊惶地哭出声:
“ 不,不回长安… 长安有坏人!他会杀了我! ”
戚贤立即上前,按住她躁动的肩膀,再三保证道:
“ 好好好,表妹,我们不回长安,我们去西南云都,那是我的故土,那里没有坏人,好么? ”
月瑶逐渐冷静下来,只剩零星的抽噎声。
“ 表哥,谢谢你 ”,她抹去泪水,终是露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眼前这人,是那般温和,让她无措的心,安定许多。
仿佛记忆里,也曾有一个人,这般温柔妥帖地爱护她,只要有他,就能不惧一切危险,让她放心依靠…
那么好的人,是这位表哥吗?月瑶长久地凝视着他,打量着他,美丽的杏眸中,透出掩藏不住的眷恋…
戚贤被她盯得有些脸热,连忙偏过脸,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如同对待孩童一般,耐心地劝道:
“ 这几日好生歇息,谨遵医嘱,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
月瑶真心地微笑着,乖顺地点头,大夫又为她检查了一番,确认并无大碍后,才走出病房,留她继续歇息。
等回到药房后,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在大夫震惊的注视下,往柜台上扔下一枚包裹,便又迅速钻出窗户逃离了此地…
大夫愣了愣,疑惑地拆开包裹,其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大包上好的决明子,正是他缺少的那味药材…
虽摸不着头脑,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大夫笑了,立即吩咐药童拿去为那位姑娘煎药。
医馆外,那黑影远去,穿过寂寥的夜幕,翻身闪入一间客栈的上房。
他单膝跪地,对着那青衣玉立的郎君,事无巨细地禀告着:
“ 大人,药材已经送到,小夫人已经醒了,那个戚贤,待小夫人倒也周到,只是… ”
夜风吹动青衣郎君洁净的衣带,他掩藏在宽袖中的手轻轻攥了下,幽暗的目光闪动一瞬,立即沉声追问道:“ 只是什么?”
“ 只是…小夫人好像失去了记忆,什么都忘了,戚贤准备带她回云都 ”
戚玦重重地咳了一声,胸口的伤似乎快要撕裂,扯得心尖发疼,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
沉默半晌,他才低哑着声音命令道:“ 继续盯着,不得放松 ”
黑衣人领命后迅速消失,自然没看见大人那双几乎熬红的深目…
戚玦独自端坐在榻上,垂眸不言,许久后,才嗤笑自语:
“ 瑶儿,把自己弄成这样,便如了你的意了? ”
不会,去了云都,绝不会再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