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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倾颓 ...


  •   冬日的孟府,湘水苑的丫鬟们收拾着行装。

      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 表姐,你开门听我解释… ”,吕茉钗声带哭腔。

      紧闭的木门后,冷硬的低声传来。

      “ 够了,速速回扬州,若不是看在姑姑姑父的份上,我不会饶你 ”

      吕茉钗恨恨地咬牙,抓起丫鬟们递来的包裹便冲了出去。

      坐上马车,心中的不甘依旧在漫延。

      马车行了没多久,砰的一声,车辙断裂。

      吕茉钗下了车,道路旁,停着一个古朴的马车,车旁的小厮正冲她招手。

      吕茉钗立即走了过去,登上马车,其中的檀香,清淡好闻。

      “ 中书令大人,表姐要赶我走! ”,吕茉钗瘪嘴抱怨着。

      长发未挽的郎君,递给她一杯早已备好的茶。

      “ 吕姑娘,本官可以送你去东宫,你可愿意? ”,戚玦轻声安抚着。

      “ 真的吗,多谢中书令! ”,吕茉钗几乎快要哭着拜谢而跪。

      古朴的马车虽不起眼,但悄悄地,朝着储君所在的东宫行驶而去。

      *

      时岁荏苒而过,数日之后。

      新岁再即,巍峨皇宫一派繁荣盛景。

      大邺百年来的皇室祖制,便是在新岁来临的前一日,隆重操办新元祭典。

      张灯结彩的盛宴,处处彰显皇室尊贵和华美。

      马车驶入宫阙,停在一处恢宏祭台之前。

      华服璀璨的窈窕女郎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立即有一队宫人前来迎接。

      “ 太子妃,祭典还有几个时辰才会开始,您先请入蔚芳宫歇息吧 ”

      月瑶凝望远处的祭台,数十宫人正忙碌地布置宴席,一切皆是井然有条。

      她提着鲜艳繁重的华裙,跟着宫人走向蔚芳宫。

      站在高耸宫殿的前廊上,便可望见整个祭台,以及四周的景色。

      一阵徐缓琴音,幽幽地从殿内飘出。

      “ 此曲不知何人所奏,柔和动人,甚是好听 ”,身旁的领事宫女不禁赞叹道。

      月瑶静默地聆听了几息,淡淡摇头。

      “ 并非柔和,倒是张扬和狂妄… ”

      繁裙花哨沉重,月瑶提着裙摆便要入内的时候,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宫殿下方的景象——

      祭台周围一条林荫小道上,面容虚白的瘦弱公子带着几个小厮悠闲地漫步。

      小道另一头,几个侍卫端着一盏温热汁水走向那病容公子。

      那几个侍卫…俱是穿着护国公府的服饰!

      月瑶立即转向那方,双眸锁定那隐忍暗咳的公子——

      正是诗社遇见的那位,西南军主帅戚义之子!

      那人说过,要对这位公子动手…

      月瑶望着护国公府的侍卫,逐渐走近戚贤,心中暗惊不止。

      这位公子,在那人的图谋之中,或许事关大邺西南军!

      月瑶来不及多想,吩咐宫女留下,独自跑下阶梯,向着那林荫小道的方向奔去。

      *

      僻静小道上,戚贤正闲适地赏着皇宫美景,前方一队侍卫朝他走来。

      “ 戚公子,中书令大人体谅您不远千里从西南赶赴长安,特意送您的一碗药膳,望您收下 ”,领头的护国公府侍卫举着托盘,其上盛着一碗黝黑的药膳。

      戚贤立即拱手行礼,诚恳言谢:

      “ 多谢中书令大人美意,家父事务繁忙,在下理应为新元祭典而来,谈不上辛苦 ”

      说罢,郑重地双手接过药碗。

      脚步飞奔而过,月瑶喘着跑到他的身后,看着那公子即将饮下这药膳,心下一横,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哐当一声,药碗摔碎于地,汁水横淌。

      戚贤惊诧不已地看着方才突然冲向他,撞翻他手中瓷碗的华服女郎,她艳丽的衣裳,也被溅上残汁,濡湿一片。

      “ 多有得罪,小女方才… ”,月瑶站定身子,垂首淡然地行礼,“ 未曾看路,故而冲撞了贵人… ”

      戚贤凝视着她平静的面容,倏地眼前一亮:

      “ 姑娘,是你啊,竟在皇宫遇见你! ”

      “ 公子认错人了 ”,月瑶后退半步,疏离地告退:“ 小女仪容脏污,恐在圣颜面前有亏,先行离去,望公子海涵 ”

      “ 姑娘,姑娘! ”,戚贤走上前,刚想再多问一句,却见她迅速转身,大步地从僻静小道上跑远,只留下华服裹挟的背影。

      “ 奇怪的女郎 ”,戚贤淡淡摇头,远望她的背影,轻笑一声。

      *

      繁艳的华服,被浓稠汁水溅到,粘腻得很,月瑶忍着不适,快步走到蔚芳宫前。

      “ 太子妃,您衣服脏了,快换身衣裳 ”,领事宫女连忙上前扶她入殿。

      刚刚迈入门槛,一队提着花篮的宫女从殿内走出,一宫女突然摔倒在月瑶面前,手中的竹篮儿摔在地上之后,竹条抽落,整个花篮便散了架…

      领事宫女正要开口斥骂这粗手笨脚之人,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 参见中书令大人 ”,宫人看见那玉颜郎君,身穿绛紫官袍,悠然漫步而来,纷纷弯膝行礼。

      月瑶屏息垂首,默默让开了路…

      仿佛几日不见,便将那些噩梦般的恶劣场景彻底抛在脑后…

      高挑的郎君,轻轻扫了一眼她衣襟上的污渍,回想方才在前廊上眺望的那一幕,并未就此离开。

      戚玦缓缓捡起地上散落的竹条儿,灵巧的玉指拎着竹条,娴熟地翻飞编织,须臾,那精巧的竹篮儿便恢复如初。

      “ 拿好,莫再摔了 ”,他轻轻地把竹篮递给那位惹祸的宫女。

      宫女们遐思飘红,中书令大人如此和蔼近人,还如此心细手巧,实在惹人倾心!

      戚玦偏过头,对着那垂首瑟缩的华服女郎,细细打量,扬唇淡笑。

      她着华贵宫服的模样,倒真有太子妃的雍容…

      随后,他平视前方,不做多留地迈步离去。

      月瑶舒了一口气,立即在宫女的带领下,走向更衣的空殿。

      殿门关闭,月瑶走向屏风之后,一件件地脱下繁丽的宫裙。

      脱到最后只剩一件亵衣的时候,转头望向屏风侧面,却瞳孔骤缩——

      一身绛紫官服的矜贵臣子,不知站在那儿多久,含笑凝视着她。

      几近裸露的女郎,惊惶地捂着前胸,慌张后退,撞在了屏风上。

      “ 你来干什么! ”,她细声骂着,红透的耳垂,格外诱人。

      戚玦缓缓走近,暗流微涌的眸子,俯视着她雪白的锁骨。

      拜她所赐,他那处的伤口,现下还未痊愈…

      屏风后,宽袍大袖下的手指抬起,轻柔地抚摸着她凸起的锁骨。

      “ 太子妃,若你这处被划一刀,定要修养很久 ”,戚玦倾身而来,搂上了她窈窕的,裸露着的腰肢。

      “ 这里是皇宫!你怎可… ”,月瑶捂着胸口,惊恐难安地朝紧闭的殿门处张望。

      见他深沉的眸子,紧盯着胸上的雪白肌肤,月瑶迅速捞起他宽大的袖袍,覆盖在身上,遮住了满溢的春光。

      可如此一来,便和他,挨得更近了…

      “ 太子妃,如此蠢笨 ”,戚玦挑眉笑着:“ 竟然打翻了本官的赐药,才弄得满身狼藉,不得不在此更衣 ”

      “ 你…你在皇宫对戚公子下毒手,就不怕被发现吗? ”,月瑶咬牙低声说着。

      “ 太子妃这是在关心本官? ”,戚玦笑意更浓,不出意外,又看见了她满面娇红。

      “ 那只是普通的药膳 ”,戚玦无奈地瞥了一眼她褪下的脏衣,“ 让侍卫显露护国公府的身份行凶,你倒想的出来 ”

      “ 自作聪明 ”,戚玦忍不住嗤笑。

      “ … ”,月瑶恼怒地瞪他,这贼人又在看她闹笑话!

      “ 若真到了杀戚贤的时刻… ”,戚玦从袖中拿出一只竹条编织成的簪花,轻轻地插入怀中女郎的发鬓之间。

      “ 定然不会让你察觉 ”,他轻捏着女郎的下颚,左右晃动,欣赏着不同角度下的,那枚朴素的竹簪。

      月瑶掐着他的手腕,才明白,方才他编竹篮的时候,暗中抽走了两条,便是打算给她簪上,他亲手做的簪花…

      粗鄙的竹条儿,在他无所不能的双手之下,编织得小巧玲珑。

      “ 可惜…这简陋竹条,不如白玉簪,配太子妃 ”,戚玦淡叹一口冷气。

      月瑶心弦一颤,垂眸沉默着,仿若心虚被抓,那般难堪…

      “ 太子妃,方才品读本官的琴音,张扬,狂妄 ”,戚玦忽然将她抱起,双脚骤然凌空。

      “ 不愧是高山流水的知己,祭典结束之后,你便知,本官为何张扬狂妄了… ”

      “ 你放我下来! ”,被搂了满怀的少女,乱蹬着双脚,捶打着他的肩膀。

      月瑶严丝合缝地伏在他精致的官服上,娇嫩的肌肤被其上的刺绣硌得生痒…

      若是知道抚琴的人是他…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 以后别再自作主张地帮人挡灾 ”,戚玦搂着满怀的软玉温香,轻声提醒道:

      “ 再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也救不了他 ”

      戚玦终是好笑地把她放下,盯着她微喘的雪色胸口,径直俯身下来,锋利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了突出的伶仃锁骨!

      “ 哼…”,月瑶愤恨地推着他,咬牙忍住痛意,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看着那锁骨上的皮肉,鲜红的咬痕格外显眼,戚玦才满足地抬头,放过了颤抖不止的她,拿起一旁干净的衣裳,细致地披在她的身上。

      “ 这是你欠我的,先还这么多,来日方长 ”

      戚玦抹着唇上暗留着的馨香,后退一步,宽袖翻飞,拱手行着典范一般的大礼:

      “ 新岁来临,微臣祝愿太子妃,吉祥安康”

      说罢,脚步不停,迅速走出屏风,悄无声息地离开内殿…

      月瑶惊魂未定之际,终于是摸上了发髻之间的竹簪,烫手一般,立即扔在了地上…

      *

      黑夜降临,恢宏的祭台,已布置完毕,富丽繁华的新元盛宴,即将开始。

      其上树立一枚硕大草靶,红心正在其中。

      待到午夜子时,帝王便要在群臣的拥簇之下,拉开新铸的军弓,射向草靶,以迎接新岁的降临。

      流水珍馐纷纷呈上来,无不彰显大邺朝,祥和富饶之风。

      换上新装的女郎,默默地躲避着宫人的探究,悄然入座在太子贵席的后方,按照往常一样,藏进阴影里。

      是了,太子妃还未大婚成礼,尚不能和太子殿下并肩而坐。

      月瑶望着蟒袍太子的背影,略感茫然…

      宴席开场以来,太子殿下毫不看她,似是对她…心生厌弃…

      月瑶缄默地静坐之时,远处一席上的病弱公子,惊讶之中,久久地注视着她的方向。

      原来…这奇怪的女郎,竟是未来太子妃…

      戚贤垂首苦笑,遮着暗咳的嘴唇,心中暗暗怅然遗憾…

      此时,数名御林军抬着一柄雕刻龙纹的军弓,走上了祭台,将其放于正中之位。

      这便是帝王在子时射箭用到的新铸军弓…

      台上歌舞升平,舞女的彩衣翻飞之中,月瑶默默地望着天边的星辰,再垂首,隔着舞者们挥动的绸缎——

      她望见了祭台另一头,一双在暗夜里也格外锐亮的俊眸,正深深地凝望着她!

      是白小将军!他…回朝了?

      那…白老将军呢?他有没有…把事实告知陛下?

      月瑶震惊地凝视着席间的他,缓过神来的时候,即刻站起身,发上的步摇随着震颤!

      白峰放开了紧攥的酒盏,复杂地望了她一眼,便悄然退后,隐入阴影中…

      月瑶望着一身银甲的少年将军无声退场的方向,她知道,他在等她过去找他…

      提起裙摆,月瑶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绕后跟了过去…

      在一棵干枯松树旁,英挺伫立的少年郎,望着她身披华服,款款而至,心中慰藉了许多…

      新元祭典后不久,他便要重回北境驻守…

      她成了太子妃,至少,危难来临的时候,她可以寻得一方庇护…

      “ 白小将军! ”,月瑶匆匆走到他身边,环顾四周,并无人来往,才低声问着:

      “ 你回朝了…那白老将军呢… ”

      白峰的喉咙中仿佛被火灼烧一样,望着她焦急的目光,实在,实在难以开口!

      “ 祖父他…子时过后,便会入朝觐见 ”,白峰紧紧攥着拳头。

      “ 那批扬州的私器…白老将军如何处置? ”,月瑶飞速说着,心下百感交集。

      “ 祖父说…他会如实上报… ”,白峰难堪地说着,黑夜中的眸光,哀切难掩。

      最终,还是什么都不能帮她…

      望着她骤缩的杏眸,白峰心中一阵抽痛,厚茧遍布的指尖染上彻骨的冰寒…

      “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月瑶低声惊叫,险些滑倒,勉强撑着颤抖的身子,踉跄地后退两步。

      她明明把那人的事全告诉了白老将军!为何白老将军还要把私器上交!为何白老将军不告诉陛下这事背后的阴谋!

      脑中一片苦楚的空白之际——

      秋狩,驿站,扬州,关于那忠君的老将军的每一桩行动,都如破茧的丑恶真相一样,刺痛了她的心!

      助纣为虐…是那人的诡计,是他铁了心要覆灭兵部!

      “ 孟姑娘你冷静点!虽然兵部会有危险,但是你是太子妃,你不会有事的! ”

      白峰冲上前,宽厚的大掌就要扶着她萧瑟发抖的身子…

      “ 你们,你们…你是否也是他的人! ”

      华服贵女,颤声尖叫着后退,猛地甩开了那小将军欲扶她的手臂!

      “ 什么他的人?孟姑娘你在说什么! ”,白峰惊疑万分,只拽到了一片衣角,便被她冷硬的巴掌扇打着胳膊!

      “ 你…你走!”,她低吼着,眼中骇人的红丝染上了泪,飞快地转身逃离他。

      “ 孟姑娘!孟姑娘! ”,白峰脚步追上去,却被她回眸中,射过来的一抹浓烈恨意,震得僵住了身形,愣在原地,无法回神…

      为何…她如此愤恨他!白峰的胸腔涌出,一阵无名的阵痛。

      夜幕下,只能凝望着,那华服女郎,拖曳着冗繁的衣裙,步履凌乱地跑离了祭台,奔命似地跑向了黑暗深宫之中…

      *

      钗环相撞声,伴随着急促脚步声,回荡在寂静深宫。

      华服女郎扶着石栏,微微喘气之后,拦下了一队途经的宫人。

      “ 中…中书令呢?中书令在哪儿? ”,她低低地问着。

      “ …中书令大人好像在…在蔚芳宫… ”,宫女疑惑地看着这位身份不俗的艳丽女郎在听完之后,又迅速地远去。

      月瑶一路不停,终是跑到了蔚芳宫前,此时已然接近子时,宫人大多前往祭台,侍候帝王射弓这一重要时刻。

      蔚芳宫前廊上,暗灯几盏,紫袍玉冠的郎君扶着石栏,俯视着远处祭典的欣荣场景。

      他稍稍转身,便见一抹艳色,从黑夜中朝着他急扑而来。

      噗通一声,娇柔身躯摔倒在他的脚边,佝偻的肩膀被微喘的胸膛,带得颤抖不止。

      戚玦悠悠地倾身而下,拽着她冰冷的手腕,把她从冗重宫裙的包裹中,稳稳地拖起来。

      “ 太子妃,慢些跑,不必急着见本官 ”,戚玦淡声嘱咐着,慢慢地松开了握住她细腕的手掌。

      下一时刻,女郎娇柔的掌心,却反握他的手腕,掩在宽袖之中,紧紧地抓住他。

      “ 中书令大人… ”,月瑶颤声走近他,生生忍住了眼中晶莹的泪花。

      “ 我都知道了,白老将军马上回朝,求求您,放过…兵部,放过孟府 ”

      月瑶晃着他的手腕,哽咽难抑,水润杏眸直直地凝视他晦暗不明的表情。

      戚玦偏过头,并不看她,只继续俯视远方热闹的祭台。

      她啊,求人的时候,就爱拽他的衣裳博怜悯,此刻却壮着胆子牵他的手…戚玦任由她牵着,心头却涌出浅淡的笑意。

      “ 太子妃,要是依了你的请求,对我…可有何好处? ”

      “ 只要中书令愿意…我保证,我做什么都可以! ”,月瑶再上前一步,隐隐哭诉,咬牙沉重地发誓着。

      戚玦慢慢地拨开她紧掐在他手腕上的玉指,理了理袖上的褶皱,漫不经心地拒绝:

      “ 本官…不敢相信太子妃的保证 ”

      一滴冷泪,滴到了他的袖口。

      她又拽上了他绣满云纹的宽袖,难以自持地低声哭泣。

      “ 难道你非要…非要祸乱朝纲吗?中书令大人已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 要是中书令恼我之前的背叛,我愿意…愿意… ”,眼眶中的泪水如珍珠,一滴滴地划过羞红的脸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 愿意什么? ”,戚玦拿出帕子,轻轻地擦拭她的眼泪,“ 愿意和本官…暗地偷情? ”

      为她擦完眼泪,便又挥开了她揪着袖子的手,把湿润的帕子,放进了她的掌心。

      “ 太子妃,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戚玦俯视看她羞恼的面容,又是一声轻笑。

      “ 没有谁能让本官收手 ”,戚玦在石栏上轻轻地叩着,异常沉着。

      “ 和我这个奸贼偷情?太子妃又是谎话连篇,不是说,嫁痴傻乞丐,地痞流氓,都不嫁本官? ”

      哭泣的女郎闻言,轻轻颤动,再支撑不住伤心欲碎的身躯,挫败地跪倒在他的脚边。

      “ 除了求你,我别无他话… ”,月瑶微微昂首,泪眼婆娑中,仰望着这位清隽过人的郎君,复又哀哀地低头…

      戚玦淡淡瞥着脚边跪地的女郎,一滴又一滴的豆大泪珠打湿了脚下的石砖…

      不过是对她有几分在乎和不甘心罢了,这个大言不惭的女人,怎配妄想求他停手?

      他的心又横生一场烦乱的波澜,无法再恢复平静,俊秀的眉宇不自觉地轻皱。

      夜幕已深,祭台最上首的帝王走下龙椅,在一众臣子的注目之下,执起新铸的军弓,对准了祭台另一边草靶上的红心。

      “ 新弓将启,新元大吉! ”,内侍高声喊着祝词。

      戚玦垂眸看着那弓,忽而俯身而来,在跪地的女郎耳边,轻声说着:

      “ 太子妃,你猜,陛下那柄新弓,能否射中? ”

      月瑶回首转向祭台的方向,眼光惊恐地聚焦,所有变故只在刹那之间——

      四周的火把照亮,帝王奋力拉弓,弓上的利箭却不住地震颤!

      砰的一声巨响,那铁铸的弓身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断裂!

      丝弦骤松,锋利的弦,唰地划破了帝王的双手,鲜血如注!

      “ 陛下!快传御医! ”,总领内侍尖声嚎叫着,整个皇宫却死寂一片!

      众大臣惊惶地看着新铸的军弓断裂,伤了龙体!纷纷叩首下跪。

      帝王捂着受伤的双手,怒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给朕彻查! ”

      整个祭台陷入一片混乱…

      月瑶咬牙起身,通红的双眼冷漠地望着淡然不惊的紫服郎君…

      “ 戚玦…我不信你永不失手! ”,她暗暗低吟一声,迅速转身,朝着祭台的方向跑去。

      戚玦负手而立,天下棋局尽收眼底,望着远处乱作一团的祭台,又淡看了一眼袖上的泪痕,终是提步迈了过去…

      *

      星夜下,祭台混乱的局面仍在恶化。

      帝王伤口已被包扎,沉着脸坐于龙椅上,一旁的御林军统帅携着几名铁匠,迅速检查着断弓。

      “陛下,这弓…掺了劣质陈铁,故而断裂”,御林军统帅查阅完毕后回禀着。

      “ 劣铁? ”,帝王愤怒起身,吼道:“ 兵部监管此事的官员呢?宣上来! ”

      兵部一干老臣震惊地听着这个消息,陆尚书,孟旭,孟舟立即奔到帝王面前,叩首下跪。

      “ 陛下,微臣监管新军器的铸造,从未听说过此事啊! ”,陆老尚书指天发誓。

      “ 陛下,微臣愿以性命担保,兵部绝无此等差错啊! ”,孟旭和孟舟高喊着,再次叩首。

      魏环抛下一众宫人的拦截,于龙椅下跪地参拜,焦急地高喊:

      “ 父皇!此事突然,绝非兵部之过啊! ”

      望着跪倒一大片的臣子,帝王心烦意乱,祭台外一侍卫跑来回禀:

      “ 陛下,白岩将军回朝述职,有要事回禀! ”

      “ 快宣!”,帝王大手一挥。

      白岩迈着稳重的步伐,穿过一众跪地的臣子,来到帝王身边,郑重道来:

      “ 陛下,微臣在扬州发现了一批私制军器…那批军器,竟全是用兵部军库的材质,铸造而成的! ”

      一队士兵运来数车的私器,倾倒在地,寒铁相碰的声音,刺耳惊心。

      “ 扬州… ”,帝王微眯眼眸,望向孟旭,“ 朕记得,扬州乃是孟氏故里,其中不少官员,与孟侍郎有旧啊… ”

      “ 陛下,微臣冤枉啊!孟氏…”,孟旭膝行上前,颤着双臂高声喊着。

      “ 够了! ”,帝王不耐地斥骂,“ 以次充好,朝中军器如此劣等,而扬州私器竟窃用兵部军库…孟侍郎,是想造反吗? ”

      “ 还是说,背后有人指使?”,帝王冷冷地望着下首跪着的,面色惊惧的太子。

      众人屏息,不由自主地想到六年前兵部之祸…此事又发,难保东宫再度危急啊!

      掩在人群中的魏瑚暗自看着这一幕,心中窃喜不止。

      魏环刚要大声辩驳,一清隽挺拔的身影缓缓而来,从容不惊,干净的紫袍轻轻覆地,那人,直直地跪立在太子的身边。

      “ 陛下 ”,戚玦摘下发顶的玉冠,丢于脚下,决绝坚定地对着帝王稳稳道来:

      “ 微臣宁丢官失职,也要为太子殿下觐言,此事蹊跷,难免…是遭人陷害所致 ”

      一众大臣仿佛是找到了领军者一般,纷纷下跪叩首,动容求情。

      “ 陛下,中书令此言有理,或许有人要陷害东宫啊! ”

      “ 陛下,中书令大人忠心耿耿,万望陛下听信良言啊! ”

      “ 是啊,陛下,求陛下三思… ”

      帝王揉着发昏的额头,跌坐在龙椅上。

      “ 行了 ”,他失望地开口,“ 兵部尚书陆究,兵部侍郎孟旭,兵部左郎中孟舟,押送大理寺监牢,严加看管,择日再审 ”

      “ 孟府暂且圈禁,任何人不得进出 ”

      “ 太子…”,帝王思索了片刻,“ 禁足东宫,由御林军看守,无召不得出 ”

      祭台上一片沉默,众人心思各异,中书令如玉的身影,在如水月色之下,依旧跪得笔直。

      内侍磕巴地在帝王耳边提醒着:“ 陛下…额…还有准太子妃孟二小姐…如何处置 ”

      沉寂之中,一道淑丽的彩衣从暗处飞奔而来,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孟旭和孟舟身旁。

      “ 臣女…愿和父兄一同关押大理寺!只为陛下能还我孟氏清白! ”

      月瑶落泪不止,颤声对帝王呼喊着,炽热的眼中,却只能看见前方跪得如松竹挺立的紫袍郎君…

      那人,惺惺作态地为东宫求情,生生断绝了她想要当场揭发他的可能!

      痛苦弥漫在心头,月瑶却不知这莫名的痛,为何而来…

      紫袍郎君的纤长手指,掩在宽袍大袖中微微蜷起,复而拱手对着帝王诚恳请求:

      “ 陛下…太子妃此言不妥 ”,戚玦目不斜视,声音平稳,但仍能感受到背后那女人,深刻沉痛的眼神,直直凝望他。

      “ 若您疑心孟氏和东宫勾结,便不能将太子妃与其父兄关押一处,还望陛下,将太子妃一同禁足于东宫,方可继续查案 ”

      一派拳拳之心,忠心实意为陛下考虑…

      帝王闻言亦是颔首赞同,吩咐下去,按照中书令的意思安排。

      祭典戛然而止,一众大臣在御林军的驱赶之下,或走或留,兵部数名骨干大臣,俱是被当场带往大理寺!

      月瑶紧紧抓着阿兄的衣裳,可是孟舟苦笑着掰开了她的手,随后被士兵押送离去…

      “ 太子妃,您应前往东宫 ”,一队宫女上前扶起跪地的华服女郎…

      月瑶沉默着起身的时候,前方那高挺的郎君,却被帝王在叹息声中,亲手扶起。

      为何…他连她想要和父兄在一起的心愿都要扼杀!残忍地逼她入了陌生的东宫!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身影,仍是矜贵无双,却仿佛从来不认识他,冷漠无言地松开握紧的拳头,转身离去,前往东宫…

      惊魂一夜潦草结束,戚玦无心再看太子和兵部朝臣被带走,只淡淡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何曾有过失手,戚玦暗哂,一切俱是意料之中,也包括,对她的筹谋。

      *

      黎明时分,启明星高高挂起。

      紫袍的郎君回到护国公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换上了素色常服,平静地迈入书房。

      书架后,身形健硕的黑影急匆匆地走向他。

      “ 戚玦,你在玩什么把戏,突然向陛下求情是何意? ”,魏瑚咬牙寒声质问。

      “ 若不是你求情,东宫岂能有喘息的机会? ”

      戚玦无视他的怒颜,径直入座书案之后。

      “ 楚王殿下,眼下时机未到 ”,戚玦淡声地说着,邀请他入座对面席上。

      “ 本官还需要借用您的两件物什 ”

      “ …两件什么东西?”,魏瑚疑惑地低声问着。

      “ 其一…您的母妃,怜贵妃唯一的遗物,系圣上亲赐之物 ”,戚玦轻举茶盏,缓声道来。

      “ …那第二个呢?”,魏瑚微惊,继续冷声问道。

      “ 其二…您母妃生前调制的失魂散 ”,戚玦面容不惊,怡然自若地提起多年前的宫廷秘闻。

      魏瑚惊讶地愣在坐席之上,揣测地打量着他,而对面那人,眼中的势在必得,如亮剑耀光!

      他不敢遗忘,母妃精通医理,可最终却在永无宁日的后宫争斗中,被逼服毒自尽…

      失魂散,是她亲手调制的,无药可解的毒药,当世罕见…

      魏瑚沉思多时,向他颔首示意。

      良久之后,护国公府再次恢复平静,只剩素衣郎君独坐在无人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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