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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卑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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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大营,人人自危,众人胆战心惊。
经过一天一夜的严刑拷打,那杀手终于吐露了幕后之人!
当巡城军搜寻到了杀手所说的两个信物,并呈给帝王的时候,帝王先是凝固当场,然后暴怒愈盛,朝臣皆哆嗦着下跪叩头……
那两个信物,一枚金玉扳指,一封亲笔书信,帝王如何不熟悉…
北境元帅沈陌的笔迹,不仅帝王,诸多朝臣亦是了然于胸,其上书着 “清林拂水,天日昭昭”,岂不是谋逆之语?
若亲笔书信还可作假,那枚金玉扳指镶嵌着的金块儿,赫然是由六年前的南山金矿产出的,当世独一无二的白边金矿!
只是…在当年的罪臣孙氏私藏金矿一案发生之后,南山金矿便被永久查封了…
如果说还有谁能够拥有这种举世罕见的白边金矿,那便只可能是当初抄家孙府之时的主行刑官——沈陌将军,暗地里扣下了一些金矿,为己所用…
绝对,再没有第二个人!
受尽折磨的杀手全部坦白,沈陌命他们伪装成北戎武士的模样,便于嫁祸于北戎之人,而且也定要杀了中书令,中书令对大邺忠心耿耿,敏锐地察觉了他的不轨之心…
大营之内一片死寂,帝王痴愣地坐在高位上,一言不发。
戚淼戚沐二人适时入营,跪地禀告着太子遇刺当晚,刑部大牢亦是闯入杀手想要暗害那乞丐,皆是北戎人的打扮,可是与刑部士兵交战之后,被扯下面罩,却是中原面孔…
主使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帝王似要碾碎手中的奏折,红着眼,寒着声大骂:“ 来人,把沈陌的武袍扒了,先重打三十大板,再打入水牢!择日再审!”
帝王的雷霆怒火,仿佛可以引爆整个秋狩阵地!
“ …沈府女眷呢? ”,帝王冷静下来,想着沈府女眷应仍在秋狩大营中…
“ 回禀陛下 ”,白岩压低声音,沉稳地答道:“ 沈府女眷昨夜便已不知所踪,或许,是沈陌此人察觉形势不妙,派人暗中劫走了她们… ”
“ 去追 ”,帝王冷冷吐出两个字,随即挥袖离去…
寂寥的深夜,秋狩最后一天,竟是压抑万分。
*
月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阿兄方才将帝营发生的滔天巨变,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那枚致命的金玉扳指…南山金矿…
或许帝王和朝臣都认为,只有沈陌才有这种白边金矿…
但,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可能会有…
毕竟他,曾经和沈陌合谋,利用这个金矿陷害过孙侍郎…
这件事,恐怕只有她才知道真相…
这个人,在六年前就把沈陌视为一枚棋子,一枚必死之棋…
月瑶的心,在黑暗的帐中,跃动得格外急促,分外焦灼,几乎快要跳出单薄的身子…
她暗暗回忆着,和他一同在深林中,生死相依的每一瞬间,他总是笑得温和如玉,让人安心,忍不住想要依靠…
原来,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罢了!
那杀手,是他的人,那刀伤,也是故意为之的,所谓的救命之恩,亦是可笑!
清隽尔雅的中书令,里里外外什么都是虚伪至极的,她早就应该想到啊…
月瑶深深凝望着上锁的小匣子,眸中不知不觉地,泛着一丝晶莹的光,就好像那匣子中莹亮的白玉簪…
月瑶愕然大惊,猛地抹去那本不该存在的,罪恶的泪花…
*
秋狩在一片灰暗惨淡中结束,月瑶登上了回府的马车,一路垂眸沉默。
路过一片碎石,马车颠簸,车帘掀起,显露出车外的场景——
远处,素衣苍白的中书令裹着骇人伤口,被太子一行人护在中央,如明珠碎裂,使人怜惜…
月瑶立即放下车帘,僵硬地端坐着。
女儿和救驾受伤的中书令一同在野外过了一夜,这件事早已私下传开,刘氏心疼不已,攥着手帕,轻声问着:
“ 瑶儿,是不是在想…想那位…”
“ 不是不是!”,月瑶倏忽一惊,哽着脖颈,硬声反驳着:“ 我没有 !”
“……”,还没说是谁,她就如此剧烈的反应,刘氏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了…
马车飞速行驶,离开了这凄冷无情的秋色郊野…
*
刑部水牢,恶臭翻涌,令人作呕。
侍卫抬着一顶软轿,径直落放在最后一间牢房外,便悄无声息地全部撤下。
沈陌从眼前凌乱的发缝间,向外看去,那素衣无华的清贵郎君,端庄地坐于软轿上,对着铁栏里的他,柔和一笑。
他的温和皎洁,安之若素,像是无形中嘲笑这肮脏龌龊的水牢一般。
沈陌瞥着他手臂上和大腿上,被轻薄衣裳遮盖住的,若隐若现的绷带,突然放声大笑:
“ 中书令,不愧计谋无双,冠绝天下,老夫不得不服,怕是六年前那南山金矿一案开始,便为了今天而筹谋吧! ”
“ 中书令,你就不怕等我面见帝王和太子,把你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抖露出来吗?为何你敢如此待我?我不好活,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戚玦轻轻掸去扶手上沾染的灰尘,眼皮不曾抬一下,似是毫不在意他的鱼死网破…
“ 沈大人…本官说过了,要管好你的女儿 ”,戚玦微微蹙眉,无奈地一叹。
“ 哼,朝廷永远都找不到她们!”,沈陌冷眼怒视着眼前这个索命的玉颜恶鬼…
“ 本官知道沈大人提早就将你的夫人和女儿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戚玦十指交握,不急不缓地说道:“ 不过,若是你的女儿戴上了本官的东西…”
“你…你把她怎样了!?”,沈陌突然激动地扑过去,死死地握着冰冷的铁栏…
“ 北戎特有的九魂丸,她日日夜夜随身戴着,异香早已入骨,纵使躲到天涯海角,也能凭着这香,找出人来…”,戚玦淡淡道来。
罪臣之妻女,除了死,便是沦为娼.妓.…
“ 戚玦!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沈陌失了魂魄般跌坐于地上,终于明白了他的手段,竟是无所不用其极,狠毒至此!
“ 老夫懂了… ”,沈陌轻松地自嘲着,“ 那便如中书令所愿,用我一死,换得我妻女平安活着,我死了,中书令自然高枕无忧… ”
“ 沈大人是个聪明人 ”,戚玦轻咳一声,似是大病未愈,“ 沈大人安心去吧,本官定不会让朝廷的人找到尊夫人和女儿 ”
侍卫走来,往牢房中扔进一把长剑,正欲抬走软轿,只听见沈陌疯癫的一笑:
“ 中书令,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软肋,我真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哈哈哈 ”
纤细的指尖轻叩着扶手,戚玦安静地聆听他的狂笑,又冷淡地注视着他在狂笑声中捡起长剑,往脖子上猛地一抹…
戚玦出了刑部大牢的时候,夜幕已深沉,细雨漂零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困意。
软肋?戚玦轻哂,若有软肋,那便永远藏起来,不向世人展示便可…
*
翌日,长安城传遍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那位北境元帅,居然因为谋害储君,意图谋反被关押,最终在水牢里畏罪自杀了!
护国公府中,照例不问俗世,清幽依旧。
古朴书房里,中书令披散长发,正挥墨一笔,飘逸行草,跃然纸上。
这几日,中书令在府闲适养伤,并未上朝问政,珍稀药材源源不断地从东宫送来…
“ 吴钩 ”,戚玦收起狼毫,唤他前来。
“ 把这书架收拾出来,今夜有贵人登门,这儿,要放新的典籍了 ”,戚玦指着身后堆满陈旧奏折的古木书架。
夜晚,更漏嘀嗒声中,贵人果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带着数箱典籍,登门拜访。
魏环熟络地跑进书房,看见中书令披着大氅,在灯烛之下,轻轻地翻着泛黄的书页…
“ 表哥”,魏环笑着坐在他对面,吩咐身后抬箱子的人把箱子里的典籍一一摆在空旷的书架上。
“ 表哥你的伤,好些了吗?”
“承蒙殿下关心,微臣已然大好 ”,戚玦合上书,吩咐侍卫给太子殿下沏茶。
“ 表哥不必多礼 ”,魏环拱手道谢:“ 此番是孤要谢你,父皇已经决定了,将北境军权交给孤,如果不是这件事,父皇永远都不会把重权在他还在壮年之时便交付储君 ”
“ 虽然孤得了北境军权,但是难保父皇日后不会忌惮猜忌…… ”
“ 故而,孤决意,将北境军权移交给表哥代为执掌,也能减少父皇对东宫的忌惮,且北境军权放在表哥那里,等同于放在孤这里了,其余人,孤都不放心。”
戚玦摩挲着茶盏,吹了吹悬浮的茶叶,正声自嘲道:“ 微臣一介文臣,如何能执掌军权 ”
“ 文臣更好,沈陌一案之后,父皇对武将掌管军权颇为敏感不喜,若是像表哥这样的纯臣掌管军权,反而更合圣心! ”
魏环命人捧来一只楠木盒子:
“ 这里面是北境军虎符,北境关驻扎的四十万大军,皆听令于此符 ,还有这些典籍,俱是北境军队的史料记载,都赠给你,这两日你不在朝中,东宫仿佛少了左膀右臂,还望表哥莫要推辞 ”
“ …既如此,微臣领命 ”,戚玦稳稳地接过楠木盒子,垂眸望着它精致的雕纹…
太子又是带来了许多补身珍品,与戚玦轻快地聊了好久,郑重地嘱咐中书令务必养好身子,快离去时突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 表哥,戚沐二兄弟怎么处置?”
“绞杀”,戚玦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
“这…”,魏环愣住了,本想说,他们毕竟是戚氏子弟…
“ 太子殿下,成大事者,决计不可慈悲心肠,此二人知晓内幕,当即刻诛杀 ”
他清浅的话语,随着烛光飘摇,只像谆谆教诲一般淡然柔和,不杂冷意。
魏环点头称是,道谢后有礼告辞。
吴钩看着那装着虎符的盒子,心情异常澎湃,多年筹谋终究达成,可是瞥着大人的脸色,却是古井无痕,清润的黑眸,微光浮过,不知在想什么…
戚玦放下盒子,拢着长袖,散漫地踱步于书房外的莲花池边…
低头探去,碧水之中锦鲤争食,嘟着圆嘴儿,无来由地,他忽而想到了,篝火旁,那个女郎小口地咬着蛇肉的画面…
红润的小嘴儿,甚是玲珑可爱…
“ 戚兄!敛璋!”,远处传来一人轻佻的呼喊,一瞬间把神游的戚玦拉回当下…
纵使深秋,齐瑾亦是风流地摇着折扇,一走近莲花池,便看见那个素袍广袖的郎君,虽如仙人,却罕见地沉着脸,压低眉宇,冷冷地盯着莲池…
“ 敛璋,你为何看着这池水啊?”,齐瑾疑惑地摸着下巴。
“ 齐公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戚玦换回了一贯的柔和笑意。
“ 唉,齐某心绪忧郁,特来找敛璋你啊诉苦 ”,齐瑾扶额,苦叹一声,“ 这秋狩……不提也罢,本公子的爱妃,也没有着落咯 ”
“ 齐公子不必忧虑,圣上自有主张 ”,戚玦淡漠说道。
“ 好好,我不急 ”,齐瑾挑眉,看好戏似的揶揄着:“ 敛璋这两日一直躲在护国公府偷清闲,不知道长安城已经传遍了你和那个小美人的事儿了吧! ”
“…何事?”,戚玦一顿,忽而转身面对他。
“ 戚中书赤诚忠心,为太子殿下舍命挡刀,孟二娘情深相随,郊林里照顾戚中书整整一夜啊! ”
说到照顾二字之时,齐瑾夸张地挤眉弄眼,别有深意…
戚玦沉默着,笑意竟是也逐渐变淡…
他想到了她谎话连篇的违心对答…
呵,前者绝非赤诚忠心,后者更遑论情深相随…
“ 敛璋打算如何 ?”,齐瑾拍拍他的肩膀,“ 她为了救你,不顾名声,好生感人”
什么救人,若是没有她,他早就被吴钩接应走了…
“ 难道你真准备一直孤家寡人一个?”,齐瑾惋惜地摇摇头。
“ 孟姑娘聪慧,自会有办法,求得陛下恩典,博一个贤德美名,盖过流言,只要圣上开口,万事休矣 ”
戚玦平视前方,从容自若: “ 或是本官入朝后,替她向陛下求得金口,亦是可行 ”
“ … ”,齐瑾轻叹一声,“ 不愧是中书令啊,这般铁石心肠 ”
戚玦不答,轻轻转身,沿着莲池继续漫步,好似什么颜色都染不上他的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