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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旋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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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渝抬眸看向车内。
林羡渊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衣料妥帖地勾勒出流畅的肩线轮廓。
雨雾氤氲中,他的眉峰如刃,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度。
她抿紧唇,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手腕内侧那熟悉的痒意又开始蔓延。
迎上他的视线,贺渝习惯性地微微弯腰,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葱白的指尖轻轻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缘,声音温软:“林总言重了,我只是和伯正说笑,您别介意。”
林羡渊的目光扫过她搭在窗沿的纤细手指,正要开口,手边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来电显示上,两个字清晰刺目。
贺渝瞥见那个名字,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林羡渊接起电话,应声的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
他抬手虚掩话筒,侧头对林伯正淡声吩咐:“快去快回。”
林伯正连忙点头。
贺渝识趣地收回手,车窗缓缓升起,将男人深邃的侧脸一寸寸隔绝在暗色玻璃之后。
她将手中的伞随意塞给林伯正,转身快步走向别墅。
林伯正撑伞跟上,压低声音解释:“现在不是时候,徐靖珩的面子,林家不能不给。”
“岁岁,这次我帮不了你。”
贺渝双臂交叠,语气敷衍:“哦,所以林氏国际投资徐靖珩公司的事,是真的了?”
林伯正沉默片刻,最终生硬地挤出一句:“和那位无关,时机还没到。”
贺渝懒得再听这些车轱辘话,索性扯了扯嘴角:“随便吧,但愿林老先生妙手回春——不然,也太可惜了。”
可惜他看不见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如何倾塌。
可惜他等不到亲眼见证多年前抛弃的妻女,将如何活得比他更长久、更圆满。
可惜他不能死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
贺渝不着痕迹地舔了舔下唇,眼底掠过一丝压抑的灼热。
她快等不及了。
一声突兀的汽车喇叭拽回她的思绪。
贺渝回头。
贺昶正从另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肩线笔挺,身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随即淡漠地移开,仿佛只是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伯正在旁边低嗤一声:“贺昶怎么回来了?最烦他那张棺材脸。”
贺渝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浅笑。
当她的目光落在贺昶手中那个精致的糕点礼盒上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林伯正,”她忽然问,“你知道林仲勋爱吃什么吗?”
林伯正一怔,虽然不解,还是老实回答:“他爱吃鱼,我爸常给他做。”
贺渝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地看向贺昶的背影:“连口味都不清楚的一家人,还真是少见。”
林伯正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还想追问,贺昶已走近。
“贺总刚下班?”林伯正换上笑脸,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贺昶淡淡颔首,脚步未停,径直从两人身旁掠过,走向别墅大门。
林伯正冷嗤:“你们贺家的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没礼貌——那位说得没错。”
贺渝听出他话里的所指,刻意放慢脚步。
等贺昶走远了些,她才温声开口,语气却透着凉意:“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
“也别在我面前提他。”
林伯正侧头看向她淡漠的侧脸,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撑着伞跟在她身后走进别墅。
贺渝踏进玄关时,贺昶正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将糕点礼盒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
听到动静,徐静秋快步迎了过来——却越过站在前面的贺渝,径直挽住了林伯正的手臂。
“伯正,可算来了!特地给你留的茶,快来尝尝。”
“阿姨太客气了,我这就来。”
林伯正被徐静秋一行人簇拥着走进客厅。
原本隐约的交谈声骤然放大,又随着他们的离去,在贺渝耳边迅速沉寂下来。
她安静地弯腰换鞋,余光瞥见仍站在一旁的贺昶,心头那股燥意又窜了起来。
“怎么?”她直起身,语气平平地挑眉,“还不进去招待客人?”
贺昶没有回答,他冷漠地扫了一眼楼梯方向,随即转身,示意她跟上。
又来了,一回老宅就要演这出戏。
贺渝无声地“啧”了一下,转头不耐地瞥向热闹的客厅——却正好撞进徐靖珩投来的视线。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沉静而锐利,仿佛刚才她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已被他尽收眼底。
贺渝立刻扬起笑容,眼波流转间,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徐靖珩漠然移开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不再看她。
——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
贺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照片,扔在贺渝面前。
“解释。”
贺渝面露不解,心底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骤然绷紧,她沉默地翻开照片。
是那只放在楼道窗台的烟灰缸。不同角度,不同时段,清晰得连烟蒂的数量都依稀可辨。
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这个。
迅速调整好表情,她脸上浮起被揭穿后的窘迫与乖顺,声音放软:“哥,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保证会戒。”
贺昶盯着她那张写满认错的脸,眼前却浮现出刚才楼下——她对林伯正挑眉冷笑时,那种鲜活到刺眼的神情。
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烦躁。
“你每次都用这套说辞。”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哪次真的改了?”
“贺渝,你让我很失望。”
贺渝最厌恶他这副永远居高临下、仿佛真是个体贴兄长的模样。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眸中漾开讨好的笑意:“哥,我会乖的。”
才怪。
她弯着唇角,眼底深处却藏着冰冷的讥诮。
日子越来越近,她早已懒得在这家人面前继续完美伪装。只是贺昶太过敏锐,她不能打草惊蛇。
若她态度有变,他又该坐不住了。
抽烟而已。管得真宽。
贺渝眉眼弯弯,笑容无懈可击。
贺昶认识她太多年,太清楚她敷衍人时惯用的表情。
这副乖巧模样,也就骗骗贺庆丰那个老糊涂。
今天戒不掉烟,明天是不是就敢跑了?
母亲说得对:这条狗,还没训熟。
贺昶忽然抬手,指节用力扼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力道不轻,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贺渝,”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以为这些年,你该学聪明了。”
“明知我讨厌什么,却偏要一再挑衅。”
“我耐心有限,还是说……岁岁不想见你那个废物哥哥了?”
贺渝暗自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唇上传来刺痛——她竟不知不觉咬破了皮。
可脸上笑容未减,声音甚至更软了些:“我不像哥自制力那么好……戒烟需要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贺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唇上渗出的血丝,拇指重重碾过那片湿润。
“岁岁,吸烟有害健康。”他语气缓下来,却更令人脊背生寒,“我是为你好。”
贺渝顺从地扬起唇角:“谢谢哥。我保证,不会再抽了。”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佣人恭敬的声音传来:“少爷、小姐,夫人请两位下楼陪客人说话。”
卧室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冷风灌入,将本就凝滞的空气割得支离破碎。
短暂的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贺渝轻轻抬手,柔软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贺昶的袖口。
她仰着脸,声音甜腻得近乎讨好:
“哥哥,我们下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