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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雁自北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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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书一下子从椅子上跌下来,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犬子绝不是有意惹怒公主。公主和谢五公子气盛,险些把老臣的儿子打死了啊。”
“不是有意?王卿倒是说的对。”
王尚书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皇帝不紧不慢的声音,吓出一声冷汗。
“他是羞辱了豫侯。豫侯为两国邦交而来,他如此当众羞辱,是打晋国的脸,意图挑起两国纷争。”末了,皇帝咬牙切齿地感叹说,“王尚书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老臣不敢,老臣惶恐!”他频频叩首。
皇帝的声音威严起来:“传旨,王展不敬公主,侮辱皇室,破坏两国邦交,杖责八十,工部尚书王中教子不严,罚奉一年,迁礼部右侍郎。”
“皇上,请皇上恕罪!”
平乐公主与王家公子打了一架又病了,王展被打了三十板子,差点儿没挺过来。
傅南笙第二天一早就到公主府探望。
屋子里是淡淡的药香,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平乐公主斜靠在贵妃榻上,神色恹恹地摆弄手里的珠子,丝绸软被上横卧着一把匕首。
豫侯进门朝她拱手一礼:“公主玉体安康。”
平乐抬头,看见他便笑:“你和我还客气什么。”
豫侯挑眼看她,此时她这副温软的样子与昨日马球场旁判若两人。
“你来看我吗?”她的眼里细碎的期待如星芒,叫人不忍心驳斥她的心愿。
傅南笙颔首:“昨日的事皆因我而起,叫公主伤神了。”
平乐下了贵妃榻,赤足落地,缓缓走向他。
“只要有我在,今后没人敢欺负你。”
他不敢信她的话,怕踏错一步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可他的心分明在叫嚣着陌生的律动。
被保护、被心疼,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那个在深宫里破衣烂衫收紧折辱的小男孩儿好像终于在阴霾的冬日寻到一束阳光。
伸手怕灼热,抬眼怕刺伤。却又那么小心翼翼地渴望靠近。
“为什么?”他问。就如同在心里一次次问自己。
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脚丫,然后一脚一步踩上他干净的靴子,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
傅南笙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仰面笑,像小孩子的笑脸,“我喜欢你就护着你,若有一日不喜欢了,也会弃了你。”
傅南笙心头一颤,他拦腰将公主抱起来,放回贵妃榻上。公主勾着他的脖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像只妖精。
五月初,大军班师回朝。
原非手里调着一碗芝麻糊,犹豫着问:“公主不去长亭等世子爷吗?”
季时卿望着窗外枝头的喜鹊,恹恹地说:“那个地方,已经不属于我了。”
原非沉默。
上午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过了晌午却下起大雨。雨打芭蕉,初夏的燥热散在凉薄的雨幕中。季时卿倚着门框发呆,直到管家进来通报:“方世子来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方雁归已经走进院子。
少年冒雨而来,还穿着铠甲军装,腰携佩剑,既没有穿蓑衣戴斗笠,也不打伞。
季时卿有些急,随手拿起门边的伞便跑了出去。
方霖停下脚步,看着她跑过来,地上的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季时卿最讨厌这样的雨,讨厌弄脏自己喜爱的衣裙。
可还是和以前一样,因为面前站的是自己,她从来都是义无反顾的。
这次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
季时卿停在他面前,将伞举过他的头顶,明媚的眼睛嗔怪地瞪他:“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打伞。”
雨水从方霖的发丝中钻出来,顺着额头流下脸颊,最后汇在下巴滴落到地上。
她有些生气,却还是掏出手帕擦他脸上的雨水。
“原非,给师兄拿干净的衣服。”
“是。”
方霖在她的一声称呼里回不过神,痴痴地问:“你方才称我做什么?”
季时卿的手险些握不住伞。她沉郁片刻,扬起明媚的笑脸朝他说:“师兄啊。”
方霖嗤笑一声,又伤又痛:“你自拜入师门,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
她鼻尖一酸,缩起肩膀,低下头扯开话题:“你淋了雨,进来喝杯姜茶,换上衣服,别染了风寒。”
方霖拉住她的手,低头看到自己全身湿透,不想将她也弄湿,于是松了手退开两步。
季时卿缩了缩手指,清了清嗓子掩住那丝哽咽:“先进来吧。”
方霖到侧殿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喝了热姜茶,全身暖了起来,这才自回廊走回花厅。
季时卿缩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膝,眼睛出神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霖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步。
她只有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一个人坐着,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正正好好放在圈椅里,才会有安全感。
方霖的鼻子一酸,深吸了一口气,迈进屋子。
季时卿抬头看见他,从椅子上跑下来,又恍然在他面前停住,只是朝他笑,琢磨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恭喜你得胜归来。”
方霖全然没有这个心思和她客套,他们之间本也不需要这些客套。
方霖看着她的笑脸,开口问:“你要嫁给晋豫侯?”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季时卿垂下头。
“回京前,阿彻已经写信给我了。”方霖盯着她,要把她的颅顶盯一个窟窿,“为什么要嫁他?”
那一句喜欢绕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若不愿我这便入宫向皇上求情。”方霖急切地看着她,双手握上她的肩膀,“卿卿,只要你不愿意,皇上不会逼你的。”
“皇兄自然不会逼我。”方霖只见她笑起来,眼中尽是陌生,“阿彻没告诉你吗?是我亲自求的婚事。我喜欢他,所以要嫁给他。”
方霖的手自她肩上滑落,他有些失魂落魄的,突然又抬起头看着她急急否定:“这不可能!”
“师兄,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雪顶银峰,还有很甜的西瓜和桃子。你快尝尝。”她转过头去招呼。
“季时卿!”方霖喝了一声,一双眼睛似乎要将她穿透。
季时卿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里有这世间最璀璨的星光,有江河湖海、壮丽山河。而如今这一切,被痛苦摧毁,只留下无尽的哀痛与悲伤。
她别过头去。她没那么好的定力,怕多看一眼自己会哭出来,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抚平他的伤痛,从此与他山高海阔。
“卿卿,我以为你一直明白。”方霖的眼睛渐渐湿润,眼尾泛红,“今年父亲调防回京,本该谈及你我的婚事。我以为……你一直都明白。”
季时卿深吸了一口气。方霖猛地上前一步将她抱入怀里,声声悲切:“我喜欢你。从你入府到现在,整整十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暗期待与你白头偕老,可当我知道,我便已深陷其中,抽不出身,放不了手……也从不想放手。”
汹涌的悲痛如门外的雨,滂沱而至。原来已经十年了。他的怀抱干燥温暖,带着淡淡的清荷香。
这是他最喜欢的香,所以备在府里的衣服都熏清荷香。衣服的款式按他的喜好,熏香也按他的喜好。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亲密至此。
“师兄,你这样好,是丰神俊朗、赫赫威名的少将军。可我却恶名昭著、声名狼藉,是我配不上你。”平乐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轻轻推开他,“师兄,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卿卿无以为报。他日你觅得佳人,我定送你大礼以贺。”
方霖绝望而愤怒地看着她,她句句温柔,却字字绝情。他拿起桌上的剑,怒气冲冲地走了。
季时卿看着他走入雨幕,心口忽然发痛,像是硬生生被撕裂一般。原非见她神色,微微叹息:“公主,你与世子爷本是两情相悦……”
“住口!”季时卿斥喝一声,声音撕裂,吓到了原非。不知她一声怒喝,是斥他,还是斥自己。
她愠怒的神色转做悲伤,倚着门框跌跪在地,迎着风雨号啕大哭。
入了夜,雨下得更大了。
皇帝披着外衣站在门前,看着泼天雨幕。
皇后与他是少年夫妻,知他有心事,温柔地揽住他的手臂,轻轻倚在他的肩头。
“皇上在想什么?”
“朕想,是等不来方霖了。”
皇后叹息一声:“听说方世子回府便病了,张太医已经去看过,说是淋了雨有些风寒。”
皇帝拍拍她的手回过身挽着她走进屋。
“他这是心病。是朕误了他和卿儿。”
“皇上,卿儿能懂您的一片心,方世子也会懂的。”
“可终归,朕负了父皇的嘱托,也有愧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