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予凇

9、桃源 但事情永远

　　话已出口，再无反悔的余地。
　　许成文想过很久这件事情要不要陆悉铭来帮忙，他本来是不想让陆悉铭参与的，只不过这最后的愿望，出于私心，他还是想让陆悉铭来完成。

　　陆悉铭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了。
　　他并不想答应，答应了之后就意味着，眼前的美好已经到了即将烟消云散的一天。

　　他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人熄灭了唯一的光明，周围再次回归夜的黑暗。

　　陆悉铭没有再久留，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总是觉得脑子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刻意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楚每一只发出声响的鸟在哪个枝头，每一次溅起的浪花是哪条鱼飞跃而造成的。

　　直到寂静的夜晚被熹微的晨光打断，路旁的门户中亮起了点点灯火。
　　原来已经到了农人起床劳作的时间了吗。

　　但是终归算是清晨，陆悉铭回去的时候吴曦还没醒。
　　他一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脑中还跟着了魔一样地一直在想许成文。

　　这已经是他们进入桃源的第六日了。

　　陆悉铭此刻无比希望那张纸条写的是假的。
　　又无比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

　　但事情永远不会遂人意。

　　陆悉铭还是没睡着。

　　他打开手机看的时候已经到了十点。
　　——大概离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一夜未眠，精神也似乎不太萎靡不振。
　　陆悉铭干脆直接起身，打开了电脑，开始尝试搜索向人们发送消息的来源。

　　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吴曦的消息。

　　是一条链接。

　　陆悉铭顺着点进去，发现现在不止是桃源的人收到了这个所谓“病毒”的消息，就连外面世界的所有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人开始信这个流言。

　　之前少见的希望桃源保留原样的人也开始因为他们那“慈悲”心怀倒戈。

　　此前陆悉铭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宋海那边总是要派人同步更新桃源收复进度。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为了所谓的得民心吗。

　　他发消息让吴曦过来一趟。

　　他们需要好好找找第一个开始散播谣言的人是谁。

　　敲门声很快响起。

　　“陆前辈你快看，刚刚怕打扰你休息一直没来找你。”吴曦急匆匆地从门口走进来，从相册里面翻出来了几张截图。

　　全是一个人的帖子。

　　吴曦一边翻着一边给陆悉铭解释：“这个人我不清楚是不是最开始传播流言的，但是基本上每一个不同的词条下都会有这个人发的帖子，并且热度都不低。”

　　很明显，从截图中的内容上来看，这个人是一直在强调桃源现在面对的危险状况，强力支持收复桃源。

　　不仅如此，这人一直在不停地挑起事端，带领着一众不明事理的吃瓜群众去攻击还有些怀疑真实性的人。

　　这并不是总部那边官方的人。
　　但是宋海那边却没有派一个人去打压ta。

　　甚至仔细一想，有病毒存在的这个消息并不是宋海那里发出来的，甚至就连陆悉铭他们也是才知道此事。
　　但凡动动脑子也能猜到是假的，只是大部分人全部都被舆论带偏了，即使还有少数留有理智，也因为发言必被攻击的原因，选择沉默不语。

　　或许总部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这个人也必定和总部关系匪浅。

　　“有具体信息吗？”

　　“查不到，是个新号。但是热度给的很高，不知道为什么从ta第一条帖子开始就特别火，就像是有人故意想让所有人看到一样。而且我们不知道这个账号背后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我认为连性别都不可信。”

　　不过头像倒是很引人注目，那是一种植物的简笔画，有些抽象，却也能看出大概形状——叶片很厚，叶上还有小刺。

　　就像是这个人在炫耀ta隐藏得很好，但是仍然能挑起了惊涛骇浪。

　　“能评论吗。”

　　“不能，我的账号被屏蔽了。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是无法发送任何消息。我尝试评论或者私信过，得到的全部都是当前账号无法进行该操作的警告。”吴曦说起来就开始苦恼，她从来没遇到过被禁言的情况，“开了个新号试了一下也不行，连发消息问问外面的朋友也被禁止。”

　　无需她继续说了，这很明显是在针对他们二人。
　　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只能看着事态发展的无力感让他们不得不选择离开桃源让别人接手。

　　但是不久之前宋海才联系过陆悉铭，甚至就连给赵阿姨发消息她也是能收到的。

　　就是从人们开始收到“病毒”警告的时候开始的。

　　“你先出去一下。”陆悉铭准备给宋海打个电话，他就不行总部连内部通话途径都给断了。

　　“哦好。”吴曦走出去关上了门。

　　电话才刚通，宋海就接了。

　　“怎么了我的陆队长？想通了要回来了？总部已经在物色新的接手人选了，你们就放心回来。”

　　陆悉铭懒得和他废话：“只给我留了内部联系途径？”

　　对面沉默了片刻，陆悉铭不知道是他又在编什么鬼话还是压根不想回答。

　　“应该是‘赵专家’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海没有继续说了，如果说“赵专家”能够直接影响陆悉铭那边，那么他们的对话也很可能会被监听。

　　一时间他有点不清楚自己算是可悲还是可笑。
　　都做到部长了仍然还要被一个人工智能监视。

　　电话被挂断了。

　　宋海看着自己面前的述职报告和任务档案，莫名开始幻想要是当时这个任务没给到他该是有多么轻松。

　　那份述职报告是周遂的，他自从留下这份报告之后就如愿以偿地升到了总部做事。

　　也不知道周遂以后看到总部的实时监控之后会作何感想。

　　不过也和他宋海没什么关系了。

　　上边一直在施压，非要等陆悉铭二人离开桃源之后才派人进去。宋海也没搞明白直接派人进去强行插手不就行了，还非要搞这么多事。

　　但他也终归是敢怒不敢言，执行任务的人罢了，又有什么话语权呢。

　　陆悉铭挂断电话之后，思绪陷入了混乱之中。

　　如果说就连宋海也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那必定就是那个所谓的“赵主任”开始插手了。

　　这也就意味着事情已经进入无法逆转的情况了。

　　他不想离开。
　　但他其实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只剩下明日许成文的意见征集了，如果桃源中的人大部分都自愿接受开放，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要让他们不再轻易受骗，让新来的人不做出什么对桃源不利的事情，那也算是好的结果了吧。

　　不知道许成文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也不知道他昨晚上是否有好好休息，又有没有准备好明天要讲的内容。

　　许成文坐在窗边，看着一只麻雀从树枝飞落，径直落在了桌上。

　　这只鸟已经在外面待了好久了。

　　从陆悉铭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雾中，到现在，它一直都在树上栖息着，偶尔发出两声悦耳的叫声，呼朋唤友，又或是跳到另一个枝头，啄食上面的虫。

　　突然起风了。

　　落花铺了一地。

　　小鸟似是被花瓣所吸引，没再过多留恋木质桌面，转身飞到了地上，叼了一朵花飞向了远方。

　　或许这木质桌面从未有过吸引它的地方吧，它想的也许一直都是远方。

　　他起身走进了那扇自从预言出来之后再也没被打开过的门。
　　大概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他起身的时候感觉自己头都开始有点晕了。

　　进去之后还是那个熟悉的空间，漆黑一片，中央有着若隐若现的光。

　　许成文还记得陈叔第一次带着自己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么黑。
　　或者说，那个时候这里还充满着光明。

　　由中央散发出的光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房间。那时候的墙面还依稀能够看见一些桃源过去发生过的事，还是鲜活的，五彩缤纷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光芒开始黯淡，缤纷的色彩开始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房间中陷入了混沌。
　　墙面上没有了画面，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万物初生之时。

　　许成文走到中央，轻轻地抚摸着那如玻璃一般透明的球。

　　但这一次，它再也没给出任何回应。

　　就像是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却在一个无法触及的惊喜中不甘地继续活着。

　　许成文现在真的好期望能出现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桃源中的人们能够继续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他也能够再多享受一下有陆悉铭的未来。

　　假若再多给他一段时日，他定不会在陆悉铭面前草草留下一句没来由的告白就匆忙转移话题。

　　许成文每次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的环境中就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开始思考一下脑中一闪而过的奇怪念想。

　　他放任自己将陆悉铭作为这次念想的主题。

　　想起来他的第一次出现，很突然也奇妙。
　　是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莫名想跟上去看看。

　　想到看到预言后再见陆悉铭时候被迅速掩藏的失落。

　　又或是那次日落时分被潦草收尾的对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作为生命中突然闯入的惊喜呢？
　　许成文记不起来了。

　　时间的概念在他这里被无限放大，又被压缩成很小的一块。

　　大到感觉这六天不到的奇遇是他的一辈子，却又在桃源厚重的历史面前小得不值一提。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进来了，再见了，谢谢你陪我直到现在。”

　　许成文自言自语。
　　语气中满是留恋。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结局从他有意识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注定为此而生，那也必定为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