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予凇

12、桃源 “看样子，

　　这次进来的时候陆悉铭没再迷路。

　　他感觉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样子，再也没有像第一次一样给他造了一个迷宫。

　　挂坠依旧在接近桃源的时候开始闪烁着光芒。
　　但是和之前不同，这次陆悉铭再进到桃源里面的时候，挂坠的光并没有消失。

　　反而随着他的逐渐深入越发亮了起来。

　　陆悉铭感觉桃源好像变了。
　　尽管他才走了一天不到。

　　池塘旁边没有了嬉闹的孩童，田地里面没有了耕作的农人。反而是他们之前布下的监控和信号传输器，在地面上面赫然显露着，毫无隐藏。

　　感觉树叶掉了不少。
　　树上的鸟窝都没有了遮蔽，不过其实也没有几只鸟了。

　　陆悉铭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但是总感觉桃源里面安静了不少，却也喧嚣了不少。

　　没有了鸟鸣，却多了手机和录音机的吵闹声。

　　他们之前住过的地方没有人动过，还是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也只有他们这里的门还没有锁上了，其他人家的门再也不是随手一推就能进去的了。

　　这次就连风，也再也无法成为他们的客人。

　　陆悉铭当然也没有想拜访他们的意思，一个人沿着道路一直向里走，直到走到那个让他闭着眼睛都能找过来的，但是却总是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的。

　　他总是怕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但他在门口踟蹰的时间却让里面的人先发现了他。

　　许成文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陆悉铭看着他坐在那里，那日晚上的恍惚感又扑面而来。他赶紧推门而入，直到看到许成文是真实存在于他面前的时候，才确确实实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回来了？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吗？”

　　许成文知道他会回来的，但是不应该是现在。

　　“当然啊，真的不是还有你吗。”陆悉铭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了那个挂坠，在许成文的注视下亲手嵌入了桌上的那个球中。

　　完美无缺。
　　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是……”

　　“还记得吗？你说过很久之前还有两个人进入过桃源，那两个人应该是我父母。他们留下了这个，我想着应该能和你这个球有点什么关系。”

　　陆悉铭把它放上去的时候感到心情从未如此舒畅过，既然能和桃源产生关联，也许它能为许成文带来一些改变。

　　那个球接过了吊坠的光，并将它发散开来，即使是在白日里也显得尤为耀眼。

　　“你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吗？”

　　许成文大概猜到了这个完整的球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也希望它能带来一些改变。
　　他知道陆悉铭肯定早就注意到了那个门，不过在这之前，许成文也没有试过外人能不能进得去。
　　毕竟他基本上都是上了锁的。

　　许成文从书架上翻出了钥匙，把门打开。

　　从外面看是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的，漆黑一片。

　　陆悉铭抱着那个球走了过来，被许成文拽着，一起走了进去。

　　刚进去，视野就变得开阔了。

　　许成文发现这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确切来讲，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

　　这里不再局限于一个房间的大小，现在的它浩瀚到可以装下整个桃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许成文从陆悉铭手上接过那颗球，发现陆悉铭其实一直在很认真的观察他的反应。

　　许成文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但他其实没说，从昨天开始加重的头痛，其实一点也没减少。

　　他走到了原本的房屋中间，那个发光的球体，并且将那颗正在发光的球给放在了上面。

　　很快，二者就合二为一了。

　　许成文突然感觉有点脱力，陆悉铭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扶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灵魂所空缺出来的部分，被陆悉铭的到来彻底填满了。

　　还没来得及问许成文的情况，陆悉铭就发现房间中的场景从单纯的，一片混乱的亮开始转变。

　　它好像变成了一个叙事的戏剧，尽职尽责地为等待了很久的人展示着剧本里的内容。

　　第一幕，一群人在告别，他们其中有一半走入了桃源现在的位置，并且通过种植树木和堆砌入口，将桃源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第二幕，一个人走入了这个房间，开始自言自语。
　　从他的动作能看出来，这应该是桃源初代庄主，也许是在面临着桃源该如何延续下去的问题。

　　突然他的面前出现了这束球形的光芒，二者应当是签订了什么契约之后，那人离开了房间，并将其反锁。

　　第三幕，人们安居乐业，不争不抢，互帮补助，老一辈的人坐在树下给年轻人讲着桃源过去的事情，祠堂里面的香火也一直有人在续。
　　不久之后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入了这个房间，他的身边还站着初代庄主。

　　许成文感觉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和他第一次被陈叔带进来的场景一模一样。

　　看样子这是每一代庄主的交接必经之路。

　　第四幕，新一代的年轻人已经有了不想劳动的念头，不过从小教给他们的观念让他们还是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也有人产生了世界外面是什么地方的想法，好在没有人愿意去实践。

　　社会仍然是一片祥和安宁。

　　许成文突然在想，他们这样算不算也是一种逃避。
　　如果说进步会让他们陷入贪欲之中，那利用人内心潜藏的懒惰和恐惧是不是就能把人们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在之前的话，他会给出肯定答案。

　　但现在不一样了，事实已经告诉了他，那些顽疾只是被暂时地埋了起来，一旦遇到诱发条件，人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它们。

　　那么最初创立桃源的人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为了逃离这样的生活吗？
　　又或是为了更新奇的体验？

　　他不知道。

　　这出戏剧好像要到头了。
　　整个世界黑了下来。

　　果然人在黑暗的环境下听力就会格外得好，许成文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听过他的心跳声。

　　还是陆悉铭在旁边站着，呼吸声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的情况下。

　　突然，中央亮了起来。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许成文发现这样看陈叔，居然和刚刚那个少年有些相似之处，同样的意气风发，也同样的迷茫。

　　“小许啊，是你吧？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有这样一天。”

　　陈叔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慈祥的笑容，这让许成文刚刚感觉到的那种少年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因为这只是一段影像而已。当年我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你又没有找过我啊？我最遗憾的事没有和你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其实在我准备离开之前，桃源就已经濒临崩溃了。但是你的出现又让我觉得尚存希望。

　　你和我那个时候好像，第一次进到这里，虽然迷茫，但是坚定。我相信你能承担这份责任，于是就自己来了这里。”

　　陈叔消失的那一天晚上，桃源下了许成文有记忆以来最大的一次雨。

　　整片天空被黑云压得贴近地面，雷声时不时地在窗外响起。

　　许成文在这片并不大的土地上找了一遍又一遍，听过了无数雨声，看到地面上的动物都在拼尽全力找遮蔽的地方，植物也有脆弱的就此弯下了腰。

　　那是他第一次屈服于现实。

　　他知道，他找不到陈叔了。

　　虽然不知道陈叔去做什么了，但他知道，陈叔肯定是去做桃源的英雄了。

　　而接下来的事，就要靠他了。

　　第二日清晨，许成文进入空间，正式接过庄主一职。他背负着桃源自创世以来的所有记忆，走到了现在。

　　也许是命运使然，他在故事的尽头，再次见到了将他带来这里的人。

　　陈叔并没有讲他到这里做了什么，但不用他说，许成文也能明白。记忆太过于沉重，到了后来，每一代庄主都会经历最为痛苦的一段时间。

　　不过过了那段时间，就没事了。

　　因为已经到了下一个时代。

　　“你能进入这里，应该是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吧？当年有两个年轻人进来，我就把这个木球的一部分拆给了他们。

　　他们答应过我，等到他们再次进来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我认为这个也许是你那个时代拯救桃源的关键。

　　看来他们没有食言啊，那我的事也算是结束了。

　　再见了小许，多想看看桃源现在的样子啊，希望它还是和我走时一样美好。”

　　陈叔的身影慢慢消散在了许成文面前。

　　他尝试抓住，却将自己也送入了黑暗之中。

　　“陈叔啊……现在的桃源，还是很美好，和你离开的时候一样。”许成文很轻很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陆悉铭把许成文抱在怀里，低声回应：“他们说话算话了，我替他们来找你了。”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这无声的环境像是在告诉他们，这出戏剧的终幕，得靠你们来补充了。

　　中央那颗球突然间亮了起来，然后在陆悉铭的注视下，碎成了千片，散落满地。

　　陆悉铭茫然地蹲下去，拾起碎片，然后又尝试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
　　但是还不等他把它们拼成一个像样的形状，它们就在他手中渐渐消散了。
　　就像是雪花，能接住，但却留不住。

　　许成文站在原地，看着它们飞远，然后消失在看不见的角落。
　　他释然地笑了：“挺美的，当个风景看还不错。”

　　这里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普通而又空旷的房间。

　　周围都是木制墙壁，和外面的环境所差无几。

　　“看样子，我也该离开了。你答应我的那个忙，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