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予凇

11、桃源 “而你，是

　　陆悉铭和吴曦在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桃源。

　　离开桃源的路比来时好找多了，树林的密度随着距离开始变得稀疏，桃源的入口也在其中消失不见。

　　陆悉铭总是不自禁地想回头看，却被山中逐渐变浓的雾气遮住了目光。如果说思念可以跨越万水千山，但它唯独不能跨越的，其实是现实。

　　在树林消失的尽头，现代化的建筑出现。明明这才是陆悉铭熟悉的风格，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再次走进工作大楼的时候，陌生感达到了巅峰。陆悉铭感觉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却又不得不进到这里。

　　吴曦被宋海叫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大概是要说关于升职的事情。

　　陆悉铭则是直接去了宋海办公室。

　　“有事说没事我走了。”陆悉铭刚关上门就极不耐烦地对宋海说话，他确实是没什么心情和宋海扯别的。

　　宋海也知道他根本就不在意所谓的升职，找他来肯定也没什么好事。

　　“不要激动嘛，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

　　“总部的命令？”

　　“……”

　　宋海也有些无语，陆悉铭明明知道他也只是个打工人还非要为难他。

　　“行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到处说的。没那个必要。”说完陆悉铭就准备离开部长办公室。

　　“你今天下午的事我帮你瞒下来了，下次小心点，你也知道的，现在每个人身边都有实时监控。哦这里的我刚刚拆了，起码这段话不会传出去。”

　　陆悉铭开门的动作愣了片刻，随即道了声谢，离开了宋海办公室。

　　宋海刚叹了口气，决定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消息栏中跳出了吴曦的辞职申请。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冲动的吗？

　　宋海赶紧安抚了一下吴曦的情绪，并且让她再好好想想，暂时不会批下来。毕竟工作来之不易，她也不能轻易放弃这么个好机会。

　　吴曦那边最后还是回复了一个“好的，那我再想想”。

　　时间也不早了，宋海把刚刚按了关机的监控再次打开，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了办公室。

　　陆悉铭出了大楼，驻足于车流交汇的十字路口。夕阳的轮廓被高低不齐的建筑物分割得支离破碎，路灯接替了它的位置，在街头依序亮起。

　　人流从不同的大楼中涌出来，又按照预设的路线，走向既定的目的地。

　　陆悉铭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走回了家。

　　打开了屋内的灯，里面还是一尘不染，尽管他离开了这么多天，但是赵阿姨还是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

　　桌上还有一张便利贴，看字迹，是赵阿姨留下的：
　　小陆啊，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这两天没联系上你，我帮你把屋子收了一下。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叫我。

　　陆悉铭笑了笑，把便利贴顺手收到了旁边的盒子里。
　　赵阿姨也许才是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突然想起父母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是赵阿姨主动收养陆悉铭，也是她帮那时候的陆悉铭找到了生活的希望，还为他找到了一份妥当的工作。

　　陆悉铭不知道赵阿姨当时是费了多大的劲才能让他有了这个安稳的工作，也不知道她是有多善良，才会放任一个因为意外而失去双亲的孩子不管。

　　也快到了该去看看父母的日子了。

　　陆悉铭这么想着，决定第二天清晨去一趟墓地。

　　清晨的墓园是宁静的，像一个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
　　当初选这处地方就是因为它生态环境好，想必是作为探险家会喜欢的安眠之处。

　　地面很洁净，工作人员每天都有来打扫。

　　也会有小鸟时不时从枝头飞到地上，见到人来也不会离开。叽叽喳喳的叫声反而让这片墓地的环境显得更为和谐。
　　至少比外面那个随时处于监视下而又极度追求效率的世界好多了。

　　陆悉铭把手中的花放在了墓碑前，随手拂去碑上的灰尘。
　　很久没来过了，竟然已经积灰了。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你们知道吗，我这次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很可惜啊，没办法把他带过来了。”

　　陆悉铭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条母亲留下的挂坠给拿了出来。

　　“还得多谢这个挂坠啊，要不是它我们可能都迷路了……”

　　挂坠还是保持着普通的外表，自从在桃源外亮过一次后，再也没有表现出其特殊的地方。

　　雕刻出来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光，凹凸不平的表面留住了许多光芒，却又送走了它本就留不住的光。

　　刹那间，陆悉铭感觉上面的图案和记忆中的某处场景重合了。

　　——是许成文桌上摆着的那个看着像装饰品的物件。

　　陆悉铭在那一刻明白了为什么这小挂坠能够指引他们进入桃源。

　　与此同时，他隐约感觉到他父母和桃源的关系也并不浅，甚至可以说，许成文所说的很久之前进入桃源的人，也许就是他父母。

　　风把陆悉铭摆放的花给吹倒了，顺便也打断了陆悉铭的思绪。

　　他轻轻地把花扶起，准备再回一次桃源。

　　陆悉铭感觉身后一直有人在看着他，在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树下站了一个人。
　　应当是个女人。
　　她戴着帽子打着伞，在没有烈日的早晨显得格外可疑。

　　陆悉铭总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熟悉。

　　那人在目光和陆悉铭对上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陆悉铭本想追上去，但奈何初始距离还是过于遥远，他才跟了几步，就因为墓园错综的地形而跟丢了。

　　但在那人消失的最后一个拐角处，她的身影让陆悉铭想起了一个人——赵阿姨。

　　她们其实并不像，按理来说赵阿姨的步伐应该没有那人那么快。
　　只是直觉就让他感觉和赵阿姨脱不开关系。

　　看来还有些事情要做。
　　陆悉铭想着，给赵阿姨拨通了电话。

　　“赵阿姨，你在哪里？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啊？哦，我在你家呢，刚要到，你回来了？”

　　陆悉铭松了口气，果然刚才那个人不是她吗。
　　不过电话都打了，他也确实想问问当年的事。

　　“对，你要不在那休息会，我待会就到。”

　　赵阿姨应了声好，说她先收拾会房子，等陆悉铭回去。

　　陆悉铭回去的路上却发觉他家的门其实迟迟没有人去打开。
　　按道理说赵阿姨应该已经到了，并且开门之后他这里是可以查到有谁进去了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打开记录，希望能看到赵阿姨到了。
　　但是直到他要到家的前五分钟，那上面才赫然出现“权限人：赵阿姨”的名字。

　　也许她是有什么事吧。
　　陆悉铭安慰自己。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赵阿姨正坐在沙发上。听到他回来的那一瞬，她抬头看了过去。
　　陆悉铭说不清楚她眼神的含义是什么，但他总感觉那里面夹杂了几分怜悯。

　　“你回来了啊？”赵阿姨冲他笑了笑，“电话里你说有什么事想问我？”

　　“我父母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你刚刚是不是去了墓园。”

　　陆悉铭说罢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刚准备道歉，却发觉赵阿姨听完之后的神情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家政工作者变成了执掌大局的棋手。

　　她像是等了许久这一刻。

　　“继续。”赵茹荟轻轻地说道。

　　“什么意思？”

　　赵茹荟像一个引导者，循循善诱：“还发现了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赵茹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看起来你也没发现什么。”

　　“不过我不想等了，因为我的计划快结束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所以告诉你也无妨。”

　　赵茹荟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陆悉铭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就像以往一样。

　　“记得我叫什么吗？”

　　“赵茹荟。”

　　“记得就好。那再想想，你在社交平台看到的那个散发舆论的人，头像是什么？”赵茹荟满含笑意，期待着陆悉铭的回答。

　　陆悉铭回想着吴曦当时给他看的那几张图片：“一种植物，长得像……芦荟？”

　　“看来你发现了啊，年轻人还是不错，比你父母当年敏锐度高。”赵茹荟轻笑，又似是想起了过去，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情，“继续，总部那个被你们诟病很久的人工智能，姓什么？”

　　她看着陆悉铭脸上震惊的表情，十分满意：“那你觉得，我和他什么关系？”

　　“是朋友，亲属，还是……”赵茹荟贴近陆悉铭耳畔，将声音降低到只有他一人能听清。

　　“没错啊，想必你也想到了，那不是我的任何人，那就是我！我按照你们的想法创造了一个男性的形象来欺骗你们，果不其然，你们没有一个人怀疑我。”

　　赵茹荟转身走向了窗边，没有在意陆悉铭的反应。她得意地看着窗外的世界，人流涌动，车水马龙，一派秩序井然的景象。

　　“看啊，这个世界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怎么样喜欢吗？看到这里你还能接受还存在另外一个社会，处于无序自由散漫的环境中吗？你不能，所以我也不能，大家生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社会中，没有人会反抗，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何尝不算是一种成功？”

　　陆悉铭无言，保持沉默等着赵茹荟继续。

　　“还有你那可怜的父母。”赵茹荟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远方，可没过两秒，她又笑了，“他们只不过被我送入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逃离了他们无法融入的社会……不是挺好吗？”

　　“你把他们怎么了！”

　　“哦，你还不知道啊。我之前好像是怕你受到影响不去给我收复桃源，没告诉你来着。”她有些遗憾，“你们都叫我赵阿姨，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家政工作者，也不会有几个人记得我的名字。连你父母也不例外。

　　你们看到我手中拿着刀都会以为我是去做饭的，所以我当年拿着刀出现在你父母面前的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恐惧就永远地陷入了安宁呢……”

　　赵茹荟有些没忍住走向了厨房，重新拿起里面的刀，轻轻地抚摸着，感受着它的锋利，幻想着用它时候的感觉。

　　“我为工具带去了改变，但你们，却永远成为了被工具操纵，支配，没有思想的玩物。我相信那篇墓园他们应该很喜欢吧，那么美好的环境，是不是和桃源里面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杀了他们？”赵茹荟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陆悉铭提出的问题，“还不明显吗？他们进到了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不听话的世界啊。”

　　“而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再次进去的人。”

　　“所以你为了让我相信，让我去执行这个任务，不惜自己离开总部而用人工智能代替你的位置，不惜为我找到这个职位，同时把我养大？”

　　“都学会抢答了，不错，有进步。”赵茹荟坐回了沙发上，抬头看着陆悉铭，“但你有一点说的不完全对，我制造‘赵专家’这个人，只是想试试，你们是不是永远不会怀疑一个女人才是幕后黑手。毕竟设置个男性形象，你们就永远怀疑不到我了呢。”

　　幕后掌大局的人总是喜欢回望自己操控的棋局，然后在别人的复述中，享受自己潜藏已久的成功。

　　陆悉铭如坠冰窟。
　　他觉得这些真相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代替世界拒绝了他渴望拥有一个美好未来的请求。

　　“对了，其实那些舆论，也并不完全是谣言哦。‘病毒’当然是真实存在的，那‘病毒’，是人们的欲望，是不经思考的盲从，是你们的无力，也即将成为我成功的见证者。”

　　“好了，你也全部都知道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如果愿意的话，这个职位我不会动你的。”

　　赵茹荟心满意足，推门离开了。

　　她将会回到总部，仔细欣赏桃源被她的有序带来美好生活的状态。

　　只留下陆悉铭一个人站在原地，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迷途者。

　　他迷失于时间的洪流中，无法改变父母被人杀害，他被人利用的事实。

　　也无法改变最后两个信任的人也都将离他远去的现状。

　　陆悉铭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那个挂坠能够改变些什么。
　　他乞求着，盼望着。

　　重新走上了回桃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