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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上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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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
简凝有好几天没有见过顾轼宁了。她照常上班、下班,照顾母亲,照顾小宁。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直到那天早晨,当她刚泡好绿草徐徐走向座位时,几个同事围着杨茉嬉笑打趣。浓郁的香气让她不得不忽略杨茉桌上那束张扬绽放的火百合。她并不好奇,杨茉是典型的美人儿,她的桌上永远有败不完的花和吃不尽的巧克力。
简凝并不八卦,只是捧着自己刚沏好的绿茶路过花香,路过女生们惊羡追捧的赞叹。
直到“顾轼宁”三个字不受碍地穿进她耳里,那时她正低头去喝茶,她太心急,才一口,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舌头瞬间发麻,她痛得失声一叫。幸而大家焦点都在那束火百合上,没人注意到她。
简凝安静坐到自己桌位,女孩们的讨论想丝丝小雨飘过来。原来是杨茉昨天下班时,在电梯口拾到了一个挂着红线的小金佛,那佛面背后刻着一个“宁”字,机敏如她立刻明白失主是谁,做了回拾金不昧女郎。顾轼宁为了答谢她今日便立刻回赠了这么一大束火百合。
简凝觉得自己的舌苔起泡了,咽一口水都连心的痛。那束火百合可真美啊,简凝从来没有收到过花,此刻她静静地端详的那束花,开得真像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热烈而绚丽,仿佛要把整个空间的妖娆都吸入花蕊,慢慢吐释的花香张扬弥散着。
真美,她是真的觉得美,美得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简凝不知道那尊小金佛对顾轼宁来说有多重要,但是她知道这束火百合对杨茉来说有多重要。
台里的许多小电视里正在重播她昨天采访的录像。她终于调过视线到电视上。小小的一个个银幕里都是她巧笑嫣然的脸,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张脸并不像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惨白无力的面容。原来她在别人眼里是这样容光焕发的么?
而对坐的嘉宾叶慎宽和真人一样风雅隽毅。
叶慎宽,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慕征哲的谈话栏目定的最初走向就是先从威震四海的“京城四少”入手。
所以昨天《forward》迎来了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叶家长子——叶慎宽。
儒雅丰逸的一个男人,采访中始终谦然彬彬,保持微笑。但是不同于林向远的静默,简凝觉得叶慎宽的礼貌中带着贵族的疏离与淡然,仿佛是一种历经沧桑,堪破浮华后敛了锋芒的老成大气。
简凝不谙商战政事,却也备足了功课,按着策划组给的问题一一询问。叶慎宽也很配合一一回答。
采访尾声,按照《forward》惯例,会准备文房四宝,让嘉宾对自己的现状生活写上一句批注。然而当简凝向他说明,索要墨宝时,叶慎宽一直从容淡定的五官却微微一凝,低头望着那紫毫砚台,迟疑片刻才慢慢开口:“要写什么?”
“要不写您最喜欢的一句话或诗吧!”她提议。
“嗯。”他默默一应,走到桌前,提笔却并未直接落下,仿佛冥思着,眉心的“川”字纹痕渐深。这是简凝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皱眉,好像他目下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刀诗稿。
简凝有些尴尬的站着。这是直播,她不能催促更不能剪接。她正踌躇着要不要假意替他将羊脂镇纸摆摆正以示提醒,叶慎宽突然蘸了墨,躬身落笔。她的心才跟着一松。
他写的是行草,笔毫承转流畅,浓淡相融,简凝虽不甚懂书法,但也觉得他字迹潇洒飞扬,每一撇,每一横都带着长虹贯日的气势,像一条墨色的蛟龙飞舞在白幕上。然而笔划勾勒却是掩不住的的锐利霸气。
书罢搁笔,他挺起魁健的身姿,像古时书完军令的将军,很恣情豁然笑起来。简凝迫不及待跨到他书写的站位低头去省,只见墨痕犹新,飞舞宣纸九个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她瞠目眨睫有些纳闷。
“怎么?你好像很吃惊?”叶慎宽整着衣袖,一双洞察通透的眼斜视而笑。
“啊,不,我只是觉得奇怪。”简凝讪讪低头,却也不隐藏内心想法。
他眯眼笑起来,反诘道:“你一定以为我会写些诸如《满江红》或者《大江东去》的诗吧!”他真真把她看透。
她也大方直言:“是。”
“呵呵,”他笑起来:“那你现在岂不是对我大大减分,觉得我不够豪杰丈夫了。”眼底浸透洗尽铅华的沧桑。
简凝恬然一释,梨涡浅笑抬头问道:“叶先生,那您觉得曹操够不够豪杰丈夫。”
叶慎宽不假思索:“乱世枭雄,治国能臣,自然是豪杰。”
简凝引着他走出摄影棚,接着道:“可是在曹操的《遗令》中,这位乱世枭雄对于丰功伟绩却一概不谈,尽写些絮絮叨叨的家务事,都是些在他寿正终寝后,对于各房妻妾艺伎分香卖履的琐事。”简凝话语一顿,亮眼转向已一脸了然的叶慎宽,谦然道:“简凝虽然年纪轻,但也知道英雄也食人间火。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他幽幽怔了下,然后笑起来,眉梢眼角都疏散开:“简小姐真让我刮目相看!我以为你们女孩子只爱读时尚杂志,言情小说呢!竟不料你看上去柔柔弱弱却还读《三国》。”
她回笑:“不同的。男人读《三国》重谋略,女人读《三国》品情义。”他笑笑不语。
步止走道,叶慎宽的秘书提着他的外套走上,叶慎宽回头又望了她一眼,仿佛在心疼什么,最后只是抬臂轻轻拍过她的肩膀,那是只沉稳而富有安全感的手掌,带着慈父的怜惜,目光邃邃浅叹一声:“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啊。”
她的心跟着一抽,抬头跌进他郁结的眼底,涟涟暖意不断涌上。他在心疼她,这个男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却能读懂她的一切。那双锐利的眼睛居然可以透过她华丽乐观的假象一直看到她残缺的隐痕。可是她觉得幸福,即便是一秒,她总是被人心疼着的。
他弯眼笑起来:“你和我的儿媳妇很像,有空介绍你们认识!”
望着他轩傲的背影消失在化不开的茫茫月色中,她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她默默巡回摄影棚,那幅字还在,她又次去看,暗了灯光,那强劲有力的笔锋渐敛了锐气,虽亦力透纸背,可她觉得每一笔都是一把岁月的刀刻过他的生命。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简简单单九个字,情谊犹深。她觉得这九个字每一个都饱蘸着他的爱,他眉宇间孤寂的情愫。
相传吴越王钱镠的夫人戴氏是一个农家姑娘,最爱赏花,年年春天都要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看望并侍奉双亲。钱镠恩准,但有时候时间久了也难免相思。便要带信给她:或是思念、或是问候,其中也有催促之意。
那一年,戴妃又回娘家。钱镠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宫门,却见凤凰山脚,西湖堤岸已是桃红柳绿,万紫千红。回到宫中,便提笔写上一封书信,九个字,平实温馨,情愫尤重,让戴妃读完后当即落下两行珠泪: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阡陌上的花已经开了,你可以一路看花,慢慢回来了……
简凝端着字想,那是如何一个女子可以让这样能干,这样一览众山小的叶慎宽露出这般的神情为她作诗?她缓缓而归了吗?
她累了,不再去想,只卷了纸搁进那个放着所有来宾卷轴的桶中。混在其中,它不再突出,不再特别,她甚至已经辨不出是哪一卷了,就像茫茫苍生中被湮灭的一段感情……
她想起苏轼的《陌上花》:
身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
简凝的思绪是被雷歆妍打断的。
那小妮子一个铁砂掌拍在她肩上:“春天都过了,你怎么才发春?”
简凝知道她今天会来看她,可是以这样的方式着实还是让她始料不及,埋怨道:“雷赛施,大白天的,你可以不用贞子的方式登场么?”
雷歆妍倒是开怀不介,大大咧咧坐到她旁边,明媚如阳光。目光却立马被她桌上的玻璃鱼缸吸引,站起身惊呼起来:“咦?哪儿来的小乌龟?”
“别碰它!”简凝一个纵身打开歆妍欲入玻璃缸的手,紧张的样子让雷歆妍一愣。
许久她才不由嘘了口哨,灿笑起来道:“真有出息啊你,金龟婿钓不到,倒养起小王八了?”
她小心提出小乌龟,白她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斗志鼓舞,精神鞭策!”
雷歆妍只是笑着,然后拿出一沓资料:“喏,你上次托我堂姐让医院收集的关于肝病的资料!”
简凝抚着龟壳的手指被冷硬的纹路一划,浑身一冷:“哦,谢谢!”她收起资料关到书柜旁的侧门里。
雷歆妍似乎想起什么提眉道:“你们包拯上司对你倒不薄啊,这次还让你挑大梁做主播了,是不是打你注意,心怀鬼胎呀?”
简凝苦笑起来:“拜托,我有这等姿色么?”
雷歆妍仔细省视她:“那可不好说,上次不是还偷你手机么?不是你说我都没听出是他丫!”
简凝哭笑不得。包拯是雷歆妍给慕征哲起的绰号。因为他一天到晚冰着一张脸跟包青天审案似的。简凝对于雷歆妍给人起绰号的功力已经相当有免疫。大学时她还曾好事给她总结过,雷三生平三大座右铭:第一,小赌用来怡情;第二,绰号用来增情;第三,帅哥用来调情。
可是这慕征哲虽说是帅哥,但雷歆妍可从来没动过要调戏的歪脑筋。想当初她为了跟简凝解释清她和慕征哲的关系,都差点没画人物线了。最后还是拗口的说道:“姓慕的是我大嫂的爸爸的前妻的弟弟的儿子!也是我大嫂的妈妈的初恋情人的大学同学的儿子!”听得简凝一愣一愣的,讽刺她说,这关系估计连刘心武老人家都要闭关研究上几天。
这时一个剧务模样的人跑来叫简凝去准备拍摄。简凝点点头,不放心地回溯目光到仰在转椅里的雷三小姐:“唉,我要去化妆了,你一个人别胡闹!不许乱翻我东西、不许乱接我电话,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歆妍挖着耳朵,起身推着她离开:“你怎么比我妈还罗嗦。”
简凝走后雷歆妍的注意力自然就转移到其他几个同龄女生身上。只见她们几个正摊着一桌子睫毛膏、粉饼、唇彩对着小镜子在脸上描绘着。嘴里不停讨论者慕征哲。从他穿着打扮到他五官声音,最起劲的是他目前名草无主,又议论起他从来没带过女伴来。
雷歆妍看着八卦报实在耐不住寂寞,冷哼了声插嘴:“我看没准他有什么暗病!”
几个女人皆是一傻,挟刀的目光射向她。可是雷三可不管,接着口无遮拦:“也许是社交障碍症,没准他喜欢男人!”她摸着下巴突然灵光乍现般兴奋道:“要不我们来赌一把,看看到底是哪个。下好注咱再派个貌美如花的去勾引他,怎么样?”
雷歆妍的建议当然没得到响应,几个女人愤懑地望着她,她正要再发挥口才,那几道目光骤然集体柔和下来,暧昧的直接绕过她移至调高。
雷歆妍心里一惊,不是吧!她默念,叹一口气垂头瓮声道:“他在我身后是不是?”
没等几个女孩回答,清凉幽然的声线已经传来:“雷小姐,别来无恙!”
她泄气的耸肩,回头,马上换上明艳的笑:“慕远亲哪,挺精神的嘛!”
“慕总,她是你亲戚?”身旁的助理狐疑道。
他挑唇一笑,深眸望着她:“是啊,很远的亲!是不是雷小姐?”
雷歆妍欣然一笑,露出小虎牙大方坦然道:“是啊是呀,皇帝都有草鞋亲呢!不奇怪!”
这一句说的慕征哲的助理脸色一青。可是他主子倒是大度不介的模样,仿佛被表彰似的笑起来。带着助理阔步离开。
简凝正化着妆,剧务煞有介事跑过来:“简小姐,本来约好的易先生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那怎么办?”她仓惶回头。
“慕总下午重新联系了一个新嘉宾,基本环节内容不变,这是刚整理好的资料,你快先看下吧!嘉宾一会儿就来。”
“好!”她接过,立刻低头翻开。视线相对的一刹,她心室漏跳半拍,手上一松,那资料便从掌心失衡怆然滑落。化妆师为她捡起搁到桌上,焦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捂着太阳穴不置信地迁开目光再去看。明亮的白光里,那两个清晰的黑色楷体再明确不过……
化妆师走后,她喝了口水努力平息心绪,四周宁静如水,门外两个男子渐行渐近的谈话声都是那么清晰:
“唉,我说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在家用功《孝子传》呢?怎么没事老爱往你妈台里钻呢?估计年终你丫都能来混个全勤奖了!”
另一个声音,很不客气:“滚,你顺风车还想不想搭?”
“哎哟,发什么脾气呀!明知道我车在修还威胁我,真够意思啊。”
“那找你哥借!”
“我哥?”纪寻凯不满一哼:“那俩人腻歪的,我才不当导电体呢!”
跫声渐近,那虚掩的门缝里,简凝终于望见了那个熟悉卓然的身姿,不过数米,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般遥远,匆匆的一掠,竟是目光相撞。他眼神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立刻回避,仓惶忧虑的样子却已全部纳入他眼底。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触到单片白纸上那个名字上——林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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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最近写的每一章都内容好饱满啊~~这章人物多了吧!打酱油的多了吧~~!其实我很爱宽少出场那段,他那首诗是写给谁的,大家自己给分析下吧~~然后玫瑰还得口号句:“精彩在下章!”哈哈。
文章写到这里,基本人物的性格都慢慢饱满了,希望你们喜欢每一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