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绡堂异闻录》如砌如琢

2、血案 高景感到了

　　高景感到了绝望，他已分不出现实和梦魇。他现在只后悔为什么没在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杀掉自己，好免去这无边无尽的痛苦。
　　那件蓝衫缓缓地靠了过来，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之气，在接触到高景的身体时，猛然将他紧紧包裹了起来，越裹越紧。高景奋力张大了嘴，想要呼吸，然而每吸一口气，就像吸进了一把刀子，无情地刺戳着他的肺。那蓝衫仍不断收紧，竟然一分一毫地勒进了高景的身体里。慢慢地，那衫仿佛渗入了皮肤，消失在了高景的体内。
　　来自外部的威胁消失了，取之而来的是身体内部的折磨。一股高温在体内窜起，瞬间席卷全身，高景只觉得每根骨头都被熔化，每个器官都在扭曲，每块肌肉都被扯裂，每条筋脉都在抽搐！他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死鱼般地挣扎。
　　时间对于高景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当这阵疼痛终于退去的时候，他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连抬一抬眼皮都办不到。

　　突然之间，他感到了有人在碰触他的身体。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自己的工友老郑。
　　见高景醒过来，老郑不由惊呼：“老天，你怎么烧成这样！”
　　高景蠕动了一下嘴唇，只勉强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不去医院不行”，老郑道，“再拖下去，你这小命肯定玩完！”
　　语毕，他费力地托着高景，将他拽了起来，半拖着他往外走去。在大杂院门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医院而去。
　　高景一直浑浑噩噩，无数影像在他眼前晃过，他的大脑却无法接受一丝信息。等到他的意识终于清醒一些，便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了，输液瓶中的液体正一滴滴地注入他的体内。他动了动身体，除了过度运动后的那种肌肉酸痛，并没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还记得是老郑将自己送来的。坐起身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普通的大间病房，有十多个床位，其中有五、六个床位有病人躺着，还有几个病人家属。正在这时，有个圆脸的小护士进来给一个病人送药，看见高景愣愣地坐着，便走了过来，看了看输液瓶中剩下的药量，又将扎在高景手背上的针固定了一下。高景想问问她自己的情况，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是高烧引起了幻觉？但一时，他又不知怎么开口，“呃嗯”了几声，却讷讷说不出话来。
　　小护士见他窘迫的样子，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身出去叫来了医生。从医生口中，高景得知自己昏迷了三天，医生换了无数种方法，都不见效，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高烧。这三天，高景已经进了好几回抢救室，医院也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而每次都在医生们觉得没救了的时候，他的病情却会稍微缓和一些，如此循环反复。直到今天清晨，高景的情况突然稳定了下来，就连医生也觉得这不明原因的病情极为古怪。
　　“好好休养啊，小伙子！”温和的中年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古人不是说了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医生走后，高景有些坐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所经历的那些是否真实因为这场怪病而产生的幻觉，那些情景，尤其是那些痛楚，太真实，也太鲜明了。此外，这场莫名其妙的怪病让自己几天没去上班，老板一向都不是个厚道的人，不知老郑又没有帮自己请个假，不知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住，没了工作又该怎么办；自己这一病肯定会花很多钱，自己基本没什么积蓄，治疗的费用该怎么解决；老郑那天送自己来医院，不知是否垫付了费用……
　　又休息了半天，高景觉得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疼痛都奇迹般的地消失了，身体里反而有一股力量，让他精神焕发。当天输完液后，他忍不住去了服务台，向护士借了电话，打了个电话回洗车行，想跟老板解释一下目前的状况。
　　“你不用再来上班了！”老板的语气尤其冷淡，“反正我也快做不下去了！”
　　高景还没来得及央求几句，老板就迅速挂断了电话。高景愣了半天，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本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自己仍存有一线希望，而现在看来，这种希望是多么的可笑！高景又拨了另一个电话，是打给老郑家里的。老郑可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此外，如果老郑帮自己垫付了医药费，就算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也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他。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高景挂断了电话，又在医院走廊上溜达了一会儿，再次拨打，还是没有人接。高景有些奇怪。现在将近晚上9点，老郑是个很本分的人，下班后就会直接回家，她老婆身体弱，没有工作，一般就在家里带带孩子，伺候老人。一般这个时候，老郑家总有人在的，就算他们两口子都出去了，家里老人孩子也总会在的，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嗨，自己瞎想什么呢！也许他们举家外出了，也许恰好都没听见，也许电话线路有些问题。高景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经历了那些噩梦之后，他总是想东想西，疑神疑鬼的。
　　当夜，高景睡得十分香甜，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在睡梦中，他仿佛被什么温暖而柔和的东西包围着，让他感到无比地安心。
　　第二天醒来，高景觉得浑身畅快无比。吃过早饭，医生又对他进行了检查，认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再问及医疗费用时，医生说道：“小伙子，别担心，你的朋友已经帮你垫上了。前些天还有位姓郑的先生来过一次，把一笔费用搁在医院的安保部存着呢。没想到你的病这么快就能好，我一会儿让护士长给你开个证明，你去把钱取出来就能够结算了，估计还有剩下的呢！”
　　高景连声向医生道谢，那医生又温和地笑了，说道：“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你好好谢谢你的朋友吧！”
　　高景的心中涌起一阵温暖，虽然他对自己的前路还很渺茫，但此刻他却决心，绝对不会辜负朋友。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不多时他便走出了医院。多日的阴雨天已经结束了，空气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高景思及再过不久就应该是洗车行中午轮休的时间了，不如再去一次，一来向老郑道谢，二来再向老板求个情，看看能否要回工作。打定主意，高景便搭乘公交，不多时就来到洗车行。怪异的是，洗车行的大门紧锁着，看不见一个熟悉的人，甚至连以往在附近卖东西的小贩也一个不见！
　　高景使劲拍了拍大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这是怎么一回事？高景突然想到昨天给老板打电话，老板说他快做不下去了，究竟洗车行发生了什么？一抹不详的预感浮上他的心头。
　　高景只有离开那里，无意识地走着，突然看见街头拐角处有一个书报亭，工友们偶尔会来买张报纸消遣一下，和报亭的老板倒也熟识。高景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去，招呼了一声。老板见到他，先是一愣，便露出吃惊的表情。
　　“哟！这不是小高吗？”他将小高一把拉进书报亭，神秘地问道，“调查怎么样了？”
　　高景也愣了，反问道，“什么调查？”
　　“什么调查？老郑的调查啊！”报亭老板露出一副“你装什么不知道”的表情，“不是说你们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吗？”
　　“怎么一回事？”先前那一丝不详的预感陡然间扩大，高景觉得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老郑……老郑出什么事了？”
　　“你……”报亭老板狐疑地看着高景，见他像是真不知道的样子，不由问道：“老郑出事你难道不知道？”
　　“我一直在医院！”高景有些急了，猛地揪住报亭老板衣服的前襟，厉声问，“老郑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死了！”老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高景眼前发黑，只恍惚听得报亭老板的话一字一句传到耳中，“老郑死在洗车行的后院里，全身不知被什么扯得稀烂，听说连脑袋都被砸开了……那血流了一地，就像瀑布一样……”

　　高景丝毫不想回到大杂院的窝棚。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身心都已经麻木了，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走，不管自己走了多久，也不去想走了多远，直到天色已暗，双腿沉重得再也无法前行，他才在街边随意地坐了下来。高景直觉感到，老郑似乎是因为自己而死的，满心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将这两天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思前想后大脑仍然一片混沌，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缠上了。
　　天很快黑了下来，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片繁华。高景就如同一件被遗弃在路边的物品，没有任何人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就蜷缩在路边，沉沉睡去。这一觉出乎意料地安稳，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夜晚的寒冷，仿佛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环绕在四周。
　　第二天一早醒来，精神居然恢复了不少，只是腹中饥饿，胃在抽搐般地抗议着。高景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扒了一下草窝般的头发，翻了翻口袋，找到了一些剩下的钱。看到钱，就立刻想到了老郑，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高景还是想去老郑家看看，看看他的父母和妻儿，虽然很可能是自己带给了他们这场惊天的灾祸，但高景还是想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打定主意后，高景随便在路边找了家小店，要了简单的早餐，匆匆果腹。正将最后一口粥灌进嘴里，突然一条消息如同一个巨雷在高景头上炸响！
　　小店里的电视上，早间新闻里，长相甜美的女主持用不怎么甜美的声音播报了这样一条消息：
　　据悉，昨日凌晨，本市发生一系列恶性凶案，被害者共七人，其中四人均为市立第三人民医院工作人员，分别是医院内科医师李XX，护士长黄X，护士陈X，护工沈XX。医师李XX被发现于医院值班室内，其余三人均被害于自己家中。护士长黄X的丈夫，护工沈XX的弟弟也同时遇害……
　　高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下钱，冲出小店的。
　　他只知道，刚才电视上播放的那几张照片上的脸，昨天还微笑着送他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