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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奏(一) “大概是蔷 ...

  •   “喏,在里面。”穿着黑色衬衫的工作人员用右手指着一扇门,说。
      欣赏着大理石柱的男人拉了拉身上花里胡哨的夏威夷风短袖,点点头算是谢过,手上的钥匙晃了一下。
      “主君大人,母神说……”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这是失败品。”
      “我知道。”他偏过脸,大半张脸藏在有些夸张的墨镜里,“你可以靠后点。”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沉重的石门嘶哑地撤离岗位,他瞟了眼不自觉后退几步的同伴,没有吭声。
      门悠悠停住,他听见有人在哼歌,那是段很古老的儿歌,大概跟山顶洞人撸串留下的灰一样古老,伴着沙沙的链条碰擦声,像一台泡过水的八音盒在断断续续地运转,有时哼错了,又从头再来,屋里混沌的空气因开门而重新流动,有支半灰色的羽毛伴着风旋转飘出,就像是粘了灰的一粒音符。
      他挪动脚步,歌声蓦然止住。
      “钥匙,锁链的。”他说。
      “主君大人……”工作人员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始掏口袋。
      一串锈得更厉害的钥匙递到他手里,刚走近那交缠混绕的铁链他就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地一把把解开沾满土黄色锈迹的锁,再把那沉甸甸的重量丢在地上,砸出属于金属的沉闷响声。
      解开铁链,链身上有或深或浅的红色印迹,一双半悬在空中的赤足悄悄落地,淡白的小腿上有青紫的淤痕。
      主君扔下了钥匙——因为有人用缠满绷带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母神大人怎么舍得放我出来了啊——哎呀,好像认错人了。”
      主君轻轻推开刚被解开的人,后者的手臂在半空里好一顿摸索:“喂喂喂,放我下来的,至少带我出去啊,我眼睛看不见的诶!”
      主君看着他蓬乱的发下被黑布蒙死的双眼,轻轻伸手一拽——那是一双淡灰色的眸,浑浊如这牢狱。
      “喂!没礼貌!”那人大声抗议。
      “啧,死小孩……”主君没有说下去,他的眼神越过那少年半裸的肩,看见地上满是沾满土灰的羽毛。
      以及少年背上半对洁白的翼。
      ……
      “失败的造物。”
      金发碧眼的女人敲了敲桌子,精致的咖啡杯里“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咖啡稍稍掀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波纹。
      “对对对,我知道,我这不就是来接盘的吗?”狭小而一尘不染的房间里仅摆了张茶几和几张沙发,茶几上很豪爽地堆满了各式零食,主君大摇大摆地用吸管嘬着罐装可乐,身边的沙发上坐着那个长着猫耳和残翼的少年,低着头却藏不住四处乱转的耳朵。
      “可以告诉你,”母神坐下来,“我是在为你着想,最圣洁的材料制造出的躯壳却装进了一个满是秽土的灵魂,我是实在不理解你带走尘要做什么。”
      “你又不在乎他,”主君往嘴里丢桌上的薯片,“既然他在你这里没有事做,那不如我带去。”
      “你向来不讲理。”母神掐着眉心,“但是白给……”
      “怎么可能白给啊!”主君坐起来,手上多出一个信封,“你看看,咱在那网上约好的啊,你绝对想要的东西,而且仅此一份。”
      母神看着扔在零食堆上的信封,很没办法地叹口气:“我觉得……”
      “你们公司下次去我那团建我给你打折!”
      母神沉默半晌:“行。”
      然后她就沉默地看着主君拽着那孩子一溜烟跳了房间窗户,尘拖着尾音的尖叫声从房间里飞出窗外。
      不是……门开着吗。
      刚嚎没两句的尘就发觉自己掉进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是朵浮在半空中的云,身边穿着花哨的男人一拍手,这团云就吭哧吭哧抖动起来。
      “咱们快走!”主君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墨镜,“等会那个女人就得反悔。”
      还没等尘接话,身下的云就载着他们俩呲溜绕开眼前的摩天大楼,朝着天际线一路狂奔,尘扒着云彩的边缘,看见许多和他们一样的云朵,载人载货在高楼间穿梭。
      “我说,”呼啦啦的风吹过尘的脸,“那下面的人看不见嘛。”
      “下面的那都肉眼凡胎,能看见的都在上面呢。”主君嘿嘿一笑,“不知道那家伙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尘有些紧张地坐直。
      “啊,没什么。”
      ……
      母神办公室。
      下属确信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因为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母神站在窗户前面,一脸惆怅。
      “您叫我……”下属感到凉嗖嗖的,于是小心翼翼开口。
      “万恶的东方人!”母神一拳打在茶几上,桌上的几袋零食晃了晃,“一会给我打个电话。”
      “额……理由是……”
      “你看不出来吗!”
      “诶?”
      “窗框子都让他俩拽走了!你不觉得冷吗!打电话让他赔啊!”母神指着大开的窗户,冷风呼啦啦往里灌,“冻死老娘了。”
      “是……是!我这就去。”下属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等下属出门,母神在沙发边坐下,一脸惆怅地看着桌上打开的信封。
      ……早知道那天就不跟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家伙出去喝酒了。
      在云上地的主君接起电话:“喂?是你啊?现在反悔可是……啊?窗户?什么窗户?我有扯过你窗户吗……啊……”
      看见主君那复杂的眼神,尘很尴尬地卷起了尾巴:“我不小心……”
      “不是,窗户呢。”
      尘一抬身子,主君才看见他坐在身下的东西,尾巴还缠在窗户把手上。
      主君竖起大拇指:“六。”
      ……安,回转阁的收获员,五星级全勤员工,除了加班就是出差的大冤种,一天到晚三辊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罐子。
      “工作服。”他把一件黑色风衣丢给尘。
      “喂!工作是什么你不介绍一下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天气预报说,有雨。
      翻卷的乌云和城市半明半暗的建筑一块拦住了天,广告牌上讪笑的脸和牌下匆匆的行人仿佛属于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一同映在曲面的玻璃上,摇晃扭曲,发出叮叮的轻碰声。
      安走在马路边,手上一串拴在绳子上的玻璃瓶像一个笨重的风铃,他另一只手拽着一个拖油瓶——裹在那件有些过长的风衣里的尘踢踏着下摆,很努力地跟上前面默不作声的打工仔。
      沾满尘土的道边树垂下灰绿色的叶子,偶有几个行人经过树下,尘慌慌张张地躲闪,被安一把拽住。
      那几人安然无恙地穿过他们的身体,安看向脑袋上猫耳都要被吓没的尘,啧了一声:“他们看不见你的,把这个拿着。”
      递出去的玻璃瓶没人接,尘偏过脑袋:“母神说过了,我见不得光。”
      安很清楚地看见尘泛红的嘴角很明白地往下坠了一下,而那系在他脖子上薄薄的黑布就像一个笑话。
      待空气里暗伏的尾气被冰冷而苦涩的药水味取代时,安才停下了脚步,把手伸进怀里,抽出柄银色猎刀。
      密密麻麻的藤蔓一分一寸地缠上金属支架,攀附雪白的床单,半枯的枝叶遮住床上经络青紫还扎着输液管的手臂,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那藤蔓颓唐而萎焉,与之相对的却是一朵怒放的蔷薇,在那苍白的枕头和同样苍白的脸颊边开得热烈饱满,
      整间房里唯一的亮色。
      尘半蹲下去,拨开交错的枝蔓看了眼床位的资料板,而后忽略几个在床边忙活的护士,托起那朵湿润切柔嫩的玫瑰,再看向门口——百无聊赖的尘正倚着门框,失望地看着一位护士毫无阻碍地穿过他伸出的小腿。
      “瓶子,”安招呼他,“小猫。”
      尘回头看他,眼神像是看着他在大马路上裸奔。
      安很精准地接住朝他丢来的玻璃瓶,完全忽视了“小猫”咬得发白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好,下一次你来。”
      安俯下身,托起那朵艳丽的花,左手反握住猎刀柄,只一拉,蔷薇就轻轻巧巧落入瓶中。
      花脱离枝条那一刻,整张床上的叶片和枝条都剧烈抖动起来,飞快地脱水蜷曲,不一会枯萎的黄叶沙沙落下,在地板上风化破碎,床边的仪器也悲泣般开始滴滴作响,几名护士小跑进病房,在一片匆乱里安看向仪器闪动的屏幕,那条波澜不惊的红色线条宣告着一个既定的结局。
      他低下头,在那苍白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晚安。”
      “就这么简单吗?”尘走到他身边,怀里抱着剩下的瓶子,“那我做完就可以回去了是吧。”
      安盯着手上装着花的罐子,没有看他:“楼上,三十五号床,口袋里面有你要用的东西,别划到自己。”
      尘放下手里的瓶子,整个人从脚跟到头发尖儿都充斥着不满,那头发跟打完气似的,在充斥着病床辘辘的滚轮声里摇曳,看起来像丛倔强的火苗。
      目送尘走远的安回过头,那双眼放在病房里空出来的突兀的位置,浅浅鞠了一躬。
      窗外,雨声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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