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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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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春华寺已经大雪封山。
今日是小侯爷的周年,春华一早便拿了斗篷候在门外,春华用过斋饭,告过长辈,便穿了素衣登车前来。
青山寺不同于京城中的寺庙,是个冷清的所在。这里的香火钱并不旺盛,幽幽南山,只有寻常几个贵族在这里供奉海灯。
刚过转角,却看见曾经的香炉旁,却有个老和尚在摆摊算命。
那老和尚看着慈祥,用着蹩脚的京城话道,“神仙下凡,不灵不要钱。”
大晋对鬼神之说向来尊崇,皇上尊崇佛道,广纳庙宇,天下百姓也莫不效仿。
普通人家生计不成,也有忍痛把儿子送到庙里好歹混一口饭吃的。在京中几年,她已经看惯了多少江湖术士。
就在夫君生病的那几年,府里陆续进来了过各门各派的大师,杀鸡的,宰羊的,喷狗血的,画符咒的。甚至外地僧人特意混到京城来行骗的。
她掠过一眼,自爬上不提。
那老和尚却看出她心中所想,借口道,“你命犯华盖,三年内丧事连连。”
她嗤笑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没什么好稀奇的,我命数坎坷,这在京城中都传了个遍。拿这个当引子,你还嫩点。”
“要不要说我孤鸾宿寡,命犯华盖,生活坎坷,但是再请上你这做道场,办法事,请上五两银子的一道符,就能从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大师被他看穿,倒也不慌,点头微笑道,“我这价格不贵,只要二两银子。”
秋娘向前走去,皮笑肉不笑说道,“那你再算算,我还有什么?”
那和尚拿起面前的佛珠掐手算道,“施主前半生坎坷,然则时过境迁,命里有贵人相助,从此夫妻和睦,子嗣缘分不错,命中二子一女的缘分。而且”
还没等他说完,秋娘就打断了他,沉声道,“我是个寡妇,无子无女。”
听闻此言,旁边两个丫鬟也是忍俊不禁。
那和尚自觉说错了话,挠挠自己光秃秃的头,回圆道,“贵人息怒,我这是因卦象而动,卦象有什么我就说什么。”
“这上面天圆地方四时八柱,也就从我给你算命这刻起,您的命数就改了,从此生活顺遂,一生平安,”
“而且嘛?”他压低了声音,卖关子说道,“这卦象显示红鸾星动,最迟三天,再遇情郎。”
秋娘不待他啰嗦,催促着轿子赶快前行。
却听那和尚追在后面,大喊道,“贵人,贵人我的卦钱。”
她接过丫鬟的钱袋,从里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锭,放在手里仔细摩擦。
银子在阳光下闪着精光,放出耀眼的光芒。给一旁的紫雁都看的眼馋,真是便宜了这江湖骗子。
那和尚两眼放精光,就要来接夫人的赏。
可惜秋娘只是拿在手里摸了摸,就又把那银子放回袋里。
她沿着袋子边 ,一路摸下去,终于摸到了一个铜板。双手用力,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铜钱被从中间而掰开。
秋娘拿了一半,沿着空气三百六十度转角撇到那和尚的面前。
“拿着,你的卦钱。”
那和尚气的胡须倒翘,一面住着拐杖,一面下山道,“寡妇有喜喽。”
红鸾星动,寡妇有喜?
她摇摇头,可笑现在骗人的把戏越来越不敬业了。
收敛了心思,她扶着丫鬟的手,一步步登山。这里的寺庙众人已经候在门口。
佛前青烟袅袅,宝相庄严威力不边,金刚怒目无怒自威。
她双手合十,跪在佛前呢喃祈祷。
西北的杀戮反复无常。放肆嘶鸣的战马和兵戈的碰撞似乎还在眼前。父亲在边疆牺牲,曾经英勇的将军变成了战败的罪人。
临终之际,他将自己的女儿托付到京师。她是个孤女,奔着嫁人而来。可是新妇丧夫,流言为止,孤鸾宿寡的名声早就传了个遍。
她曾是是边疆最耀眼的明珠,杀人放火不信因果。如今不过短短几年,就已经成为释迦牟尼弟子。
她跪在佛前呢喃祈祷。
三跪长生天,保佑我今后生活无灾无恙。
她念的虔诚,想的仔细。就连一旁的春杏也跪在旁边,想起昔日无所畏惧的主子,心里也是微微一叹。
这里本是极其清幽安静所在地,主持一早知道有贵妇前来上香,早就隔绝了尘世之人。
她点上三炷香,又添了些油钱,在佛前供奉上缸大的海灯。随后变随着寺庙众人簇拥着出场,
风吹帷幕动,飘渺的轻纱中似有黑影晃动,她脚步停下,顿了一顿。身后众人也随着她停下
她眉目中已经没有了慈悲,多了些金刚怒目的凌厉。
她望着那道黑影,厉声问道,“谁?”
良久,良久,久到家仆已经不耐烦,准备上手揪出来的时候。那帘幕中微微一动,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一身不合宜的道服。
这下,寺庙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兴许是个小沙弥趁乱混了进来。
门外又闯进来个年老的夫人,跪在地上,半个大字不敢出,只一直跪在地上扣头。
秋娘低头叹了口气,如菩萨低垂,慈悲的俯瞰世间众生。
“带他下去,好生给些钱财,不许为难这孩子。”
那婆子低头,却没有立刻走。挣脱了仆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扣头,“大夫人救命。”
“这孩子论理是您的孩子。”
这句话信息量可太大了,一时震惊了寺庙众人,旁边不问世事主持都张大了嘴巴。
她松开了扶着丫鬟的手,一步步向二人走去。
那孩子颤抖地跪在地上,木屐一步步恰如银铃般敲在了他的心上。他手心里攥着微微细汗,等待着头上的关于命运的裁决。
寺庙高堂,满目神佛,每日的夜里,他无数次的叩问佛祖,明明自己也是高门贵子,为何却落到如此的结局。
如今,终于派了有如菩萨般慈悲的女子来拯救他的命运。
不提他心里是何等的千回百转。
那厢她独步过来,仔细打量,才缓缓开口,“说说吧,什么个缘法?”
那婆子恍如大赦般,叩首道,“奴婢本是先头府里的婆子,成亲前,教授大爷人事的丫鬟在和大爷一夜春风后,有了身孕,按制,是不得留下的。”
“可那丫头人小心大,竟然背着府中,偷偷生下来孩子,故而这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别院,去年那丫头死了,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看着他。”
这些府中密事,本不是什么光彩事。世家大族在成婚前找丫头给公子□□,也不是什么密码,可如今被这老婆子大大咧咧嚷出来,羞的那些未经事实的尼姑转开了脸,握着佛珠念佛。
“老夫人。”那婆子如泣如诉,恳求的目光让人移不开眼,“求您发发慈悲,我是个半截黄土埋身子的人了,还能看顾几年,好歹是候府血脉,您就让他认祖归宗吧。”
“老夫人,求求你了。”那婆子极其诚恳,会跪在地上一下下磕头,已经隐隐约约见了血迹。
要见众人都在瞧着,秋娘心知,这桩公事是瞒不住了。不出明儿,怕是成为京里后宅门里边的谈资。
她俯下身,托着帕子扶起孩子的腰,轻声安抚道,“别怕,我领你回家。”
那孩子轻微的哆嗦了一下,自从去年姨娘去世,不,或者更早,就没有人在这样摸过他的头,在寂寥的佛堂里有些颤抖,“姨娘没了,我没有家了。”
小小的一个人啊,此刻立在佛堂里,向着满目神佛诉尽委屈。这里心肠软的僧人已经抹起来眼泪,她的记忆回转,似乎在早些年,再早些年,也有这样一个少年,低垂着头,眼里噙着泪,告诉他,“我没有家了。”
她摸着孩子头上扎手的绒头,对着春杏吩咐道,“派人回去告诉侯府,我要把这孩子接回去,放到膝下扶养”
这句话一出,满堂震惊。
春杏是她的丫鬟,自然要劝阻一番。可对上娘子那冰冷却又不容置疑的颜色。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忙着着出去张罗车马,并赶紧派人告知府内。
“孩子,你有家。”
她起身携子走过长堂,在满面佛堂面前,也在天下人面前,这一刻他身份前传万变。候府血脉会变成日后的荣光,铺满他的锦绣前路。
春杏已经在外边张罗好车马。
她蹬车上马,将那孩子也抱了上去。平芜春山脚下,车马缓缓前行。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她靠在窗户前看风景,耳边突然响起那老和尚的话来。
“命中二子一女的缘分。最迟三天,再遇情郎。”
这话她原是不信的,可如今青天白日的,还真出现了个活生生的大儿子。
她有些好笑的想到,难不成,竟然会真有个情郎出现不成。
那孩子扶在窗框上,困的眼皮都在打架,却尤自强撑着。
她见状好笑,将那孩子放下来仔细歇息。
车马缓缓,走过春日的尽头,夕阳落了半阙,眼看着要出山门。
前方的车却停了。
最前方的车夫回道,“娘子,前面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她心下暗自叹息一声,道今日上香的路真是一波三折。
平日里的贵妇上香,都是给寺庙打过咋呼。如今出了这样的场景,怕是出现了地位更高的人,就连候府的牌子压不住的人。
候府的上头?候府的主子?
她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连忙吩咐车夫绕路。谁料香客有心躲,强盗偏要来。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走出个强盗头,拱手道,“夫人,我家主子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