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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舟来啦 四洲最南边 ...

  •   四洲最南边有个罗家村,整座村子都灰蒙蒙的,一家院子里两位老人顶着枯柴的身体在收拾刚捕到的鱼,一边收拾,一边发牢骚,抱怨自家儿子一去对岸就是五年,连个信都没回过。

      与之一院相隔的老陈听腻了,朝他家丢了个羊粪坨子,不客气的说:“你家那傻儿子没到对岸就被鱼吃光了。”
      老人气的往他家丟大头石子,可老人气力不行,石子落在了自家菜地里,砸歪了地里仅存的一根果子苗。
      老陈不甘心自己家邻居是这样的人,于是也朝那片吃人的大海走去。

      今晨风浪不大,海面上络绎不绝的全是去讨梦想的人。
      在贫瘠而无望的尘烟中,人们知道一海之隔的对岸是完全不同的花花世界。
      于是眼红的人就开始行动了,他们不顾生死地想要到对岸去,幸运的就顺利到了那片灯红酒绿,不幸运的就葬身大海。
      这片大海不知藏了多少人的梦。

      小舟也是这敢死队中的一员。
      她的爹五年前成了幸运儿,后来每个月都往家里寄此前少见的十元二十元的钞票,可惜娘的病开销大,钞票还没捂热就给了村上的药铺子,弟弟又还是个毛孩子。
      于是每次看到爹寄回来的信封,小舟就更加勤奋地在鱼塘里练习游泳,连名字都写的磕碜,游泳却能一口气几百米不停。

      今日她看准了这潮汐涨落就下定决心要去对岸闯天地,于是拿了块木头条子就出发了。
      她爬在木板上努力摆动着瘦弱的手臂,与大海抵抗奋力向前,小小的身板随着海浪起伏,在无垠的深蓝中化作一叶小舟。
      可大海是无情的,就在离岸边不足二百米时,大海怒吼般掀起了一层浪花,小舟没能抓住木板,整个身子淌进了大海里,喝了几口海水。
      但她迅速调整了动作,毕竟为了今天她已经训练了十年的游泳,很快她就朝着岸边游去,一下一下扑腾,小腿跟随着手臂摆动着,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渐渐失去了力气,平静的鱼塘始终无法和汹涌的大海相比,小舟摆动的手臂渐渐缓慢,小腿也渐渐吃力。
      她开始在水里挣扎起来,模糊地喊着救命,可来往的木头筏子没有在她身边停留。
      和她一起游来的老陈瞥了她一眼,摇了两下手就自己飞速的游走了,生怕小舟抓住了他。
      缓慢的手臂开始完全停下,她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可咸臭的海水很快就没过了她的下巴,她的眉峰,她又顽强地扑腾着向前,像是在与命运抵抗。
      可力气耗尽了,直到整个人被大海吃掉。
      小舟缓缓沉入大海。
      沉的越深,越是血腥,一些被海水泡烂的尸体和即将面临死神的灵魂与她一起在不见天日的黑色里狂舞,只有那曾经经过的水面静的发忌。

      这一切尽收于一台老式望远镜下。
      拿着望远镜的是一双纤细又褶皱的手。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看到那人在水里挣扎后,他便立马丢下没吃完的车仔面,朝岸边跑去。
      他来不及脱衣服,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他的水性还不错,长腿长臂划拉几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小舟觉得自己被牵引着,还以为是阎王爷在拉着她朝地狱走,可快要到水面时,小舟居然感受到了自己手腕的温热。
      不,不是地狱,这么温暖应该是天堂。
      她被人牵引着带上了岸边。
      小舟溺水时间不久,在海岸的石阶边,把血腥的海水都吐出来后就清醒了过来。
      醒来后她只看得到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弯着腰呕吐着,一个在帮他拍背递水。
      随后看到了对岸,不再是兴港的灯红酒绿,而是四洲的昏沉溟濛,她就知道是自己置身于这红绿之间了。
      便兴奋地喊着:“娘!我过来了,我终于过来了!”
      “唉,你个小崽子叫什么呢!”
      小舟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放下了手臂,“不好意思,那个,刚才是你们救了我吗?”
      “不是我们,是他!”站着的男人很高大,他拍了拍弯着腰擦嘴的男人。
      小舟歪着头看了看,就向那个男人走去,“谢谢你救了我,你,那个......你,身体不舒服吗?”
      那男人擦了嘴后站了起来,小舟才看清了他的脸。这应该是个中年男人,眼角有微微有些许皱纹,嘴唇被自己擦的起皮。
      但是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又带着点疲倦,微微张嘴说了句:“顺手。”

      他身边高大的男人在责备他:“什么顺手,才吃了面在肚子里就跑去海里救人,本来胃就不好,还这样,你还想不想回队里了!”
      “你不是还要回队里吗?”
      “是啊,可我担心你!”
      “你快回去吧。”
      声音好听的男人推搡着高大的男人,把他推上了车。
      小舟跟着他们走到了兴港的街上。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四个轮子跑的家伙,觉得新奇,就蹲着摸了摸轮胎,声音好听的男人立马把她拉了起来。
      小舟面对这样的时刻不知所措。
      “你小子叫什么?”
      “小子?”小舟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完完全全是个男生模样。

      在四洲的罗家村是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地方,要是女孩别说游到兴港了,鱼塘都会被男生们霸占着,村里的长辈就更别提了,有点钱都送男子去读书了,女子就留在家里带弟弟,或是早早被父母远嫁他乡。大旱那年,村子的土堆堆里埋着很多会叫唤的女婴。
      可小舟的母亲是从南港下嫁来的,是读过一点书的,她不愿自己辛苦生出的娃被拉去埋在土堆堆里,便说自己生的是男娃。
      从小也是当男孩养着,一头刺尖短发,穿着男娃的衣服,学男娃说话的腔调。
      小舟拼命学习游泳,也是为了不再这般辛苦活着,可她来了兴港也依旧这般,男生的样貌好像成为了她的武装,能让她更熟练地在这片新世界上活着。
      她用男人的声音说着:“我叫小舟,兄弟你呢?”
      听到兄弟后,声音很好听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林海。”
      “林,海,是这片大海吗?”小舟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刚才经历生死的那片。
      林海微笑地看着小舟,“有比这更广阔的大海。”
      小舟似懂非懂着,浑身湿透的她打了个寒颤。
      林海就从皮衣口袋里拿出了自己平时用的手帕,递给了小舟,“先擦擦吧。”
      小舟接过这块手帕,柔软的布料是她很少能触及的到的。
      她一边轻柔地感受着,一边不停地说着感谢。
      林海就这么看着他。
      小舟觉得奇怪,停下擦脸的手说:“我,我是来找我爹爹的。”
      说完便从宽松的裤腰内侧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临走前母亲缝的,有一张父亲住址的纸条,和零散的几张银票。
      林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以及被海水打湿透了,但有些字眼还是看得见,又看了看小舟说:“这个地方我知道,就在后厂区,要不,我送你过去?”
      小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只好又一遍遍弯着腰说着谢谢。

      两人走到一辆黑色的小车前,林海很快上了车把随手拿着的包往后座一放,就启动了车,可小舟还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见到“车”这种东西,毕竟以前坐过的代步工具只有村子里仅剩的一头黄牛。
      林海好奇的看着他,为何不上来,瞪着眼睛望着他。
      小舟摸索着车把手,横着拉了一下,没拉开,又用力的往外拉了一下,还真被他猜对了。
      拉开车门后,他开始拘谨,弯下腰对着林海说:“我身上都是湿的,会把你的车打湿吧?”
      “没事,我这个座垫是皮的,打湿了擦干净就行。”
      小舟只听到说是牛皮的,和那头老黄牛一样吗?那就不担心了,毕竟以前在鱼塘里滚一圈都直接跑到牛背上歇着。
      小舟终于安心的坐在了车内。
      小舟透过车玻璃,表情惊讶又向往地看着繁华的兴港,对着马路上的车流好奇,对着十几层的高楼好奇,对着满大街时髦的年轻人好奇。
      她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兴港和煦的风。
      林海问道:“你是第一次来?”
      小舟坐正了身子,点点头。
      “你是哪人?为什么会在临海上游泳啊?”
      小舟想了想后眨了眨眼逃避着说:“我,我是蛇口的,我就是练习一下游泳,看长进了没,谁知道......”
      林海笑了笑,“像你怎么大的毛头小子都皮的很。”
      小舟因为谎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阵后,到了父亲的住址,小舟学着林海的下车方式,拉开了车门。
      “你快上去找你爸爸吧,湿衣服记得换。”
      小舟呆呆地听着,又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嗯。”林海一边说着,一边往车里走去。
      小舟摆了摆手,“再见。”
      “再见。”
      车子很快扬长而去,卷起的尘土模糊着小舟的视线,可他依旧把这份善意清楚地刻在心里。
      直到那辆车消失于视线内,小舟才转身薅了薅头发,准备去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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