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acrming

5、第 5 章

　　高云讲的故事
　　狗其实已经有长进了，不再想着只有屎能吃和非吃屎不可了。
　　其实屎一开始是一块肉，一块能挑主人的肉。因为肉比别的食物受欢迎，所以肉本身也不太会因为自身是食物而妄自菲薄。
　　狗非常爱吃肉，因为很爱很喜欢，脑子里把肉当做宝贝一样的东西。
　　肉肉遇到狗狗时，也很吃惊。它好像在狗狗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和别的想吃肉的一切眼里都不一样的东西。肉肉感觉狗狗没有把它当成食物，而是把它当成了一件别的独一无二的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
　　肉肉其实是在洋洋得意的，他享受狗狗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态度。为此更加卖力地展现它的诱狗之处。但渐渐的肉肉好像有点担心，它担心自己太诱狗，狗狗看它的眼神会不再单纯。
　　狗狗在见到肉肉之前对肉的想象就是诱狗的食物，比别的食物要好吃的食物。但是在见到肉肉之后在和肉肉相处之后好像就越来越不一样了，但是那种不一样和先前的不一样也不一样。
　　它想和肉肉能一直那么待着，但它并不想和肉肉产生别的、除现在这种感觉之外的感觉。肉肉一直在引诱它，面对引诱狗狗虽然一点想吃的欲望都增加不了但是却对肉肉越来越着迷，越来越依赖。
　　狗狗开始想它为什么会对肉肉着迷，因为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想吃肉。但狗狗好像又有点害怕，狗狗害怕它咬下去之后和肉肉的关系会发生转变。但是不咬好像又会让肉肉失望，肉肉存在的意义只能是被吃吗？
　　狗狗开始忍不住想一些东西，想东西存在的意义，想东西是不单单只是东西。想它自己和所有的一切是不是一样的、是不是平等的，为什么不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是平等的。
　　肉肉其实没那么多时间了，它理解的它能存在的时间就是作为肉存在的时间。它看到它周围的朋友，那些都是肉的肉。有的不被食用者珍惜，随意丢弃后发臭发烂了。肉肉自从见到它们身上溃烂的伤口，闻到它们身上臭臭的味道后就开始害怕了起来。
　　肉肉有一个很要好的好朋友，朋友是一块肥肉，从小就很招周围的一切喜欢。肥肉很聪明，也很真诚。肥肉一直以来都可以很准确地分辨出周围一切对它的真假。肥肉会很好的应付好对它虚假的也会很真诚地对对它真诚的，肉肉从小都很羡慕甚至是有点崇拜肥肉。
　　肉肉见过那个很喜欢肥肉的食用者，它为了肥肉不吃不喝，跑前跑后的天天围着肥肉转。肥肉有天来和肉肉说，就它吧，我不想看它挨饿了。
　　肥肉跟它走了，后来再见到肥肉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块猪油了。它告诉肉肉食用者以前没吃过肥肉，看它表面白白亮亮的，便不可自拔地想得到它，想尝尝它的味道。但是尝了没几口就觉得腻了，再也没有吃过肥肉一口，后来连肥肉待在他身边他都会觉得肥肉恶心。肥肉担心自己会过期，会变臭，就想办法进了油锅里，毁掉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来换自身能更长更体面更诱人地存在下去。
　　肉肉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开始忍不住地怀疑狗狗，它怀疑狗狗对它是不是真的，真的是喜欢它，而不是想吃掉它。但是肉肉也担心狗狗根本不想吃它，因为肉肉想不明白如果狗狗不吃掉它，它自身作为肉的存在是否还有意义。
　　狗狗并没有为了肉肉不吃不喝，它照常在吃着一些平时在吃的食物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但也依旧天天和肉肉待在一块，和肉肉分享着它觉得好玩的事，还告诉肉肉它吃到了一种它没吃过的食物。狗狗说那是用肉做的罐头，但又不是肉，是和肉肉不一样的东西。
　　狗狗真的觉得那是和肉肉不一样的东西。它觉得肉肉和它是一样的，已经这么觉得好久了。
　　再随着时间的推移，肉肉好像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了。起先它会想办法躲着狗狗，怕狗狗嫌弃它。肉肉拜托能见到的有腿的生物把它带走，也让自己试着和别的生物相处。后来实在忍不住想见到狗狗，就心甘情愿地被裹上一些可以掩盖味道的调料再被带回去见狗狗，想着这样顺便也可以更加诱人，不是是诱狗。
　　狗狗觉得肉肉开始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单纯。肉肉性格越来越阴晴不定，忽然就笑了忽然就哭了。肉肉以前很喜欢待在自己身边，但现在却老是跟着别的东西出去，和别的生物待在一块。
　　狗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它一开始认为肉肉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但是狗狗可以感觉出来，它感觉到肉肉日渐一日的不开心，日渐一日的疲惫。但是它理解不了肉肉为什么会那样，它理解不了肉肉为什么不能像它一样，它只想简简单单的开开心心的和肉肉一直做好朋友。狗狗也担心肉肉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在不甘心情愿的情况下被别的生物吃掉，或者就算甘心情愿，狗狗也不想接受肉肉会被吃掉这件事。
　　肉肉作为肉最后一次见到狗狗的时候，下意识是要想办法躲开的。因为肉肉也觉得自己现在变了，而且是变得越来越“不好、不对、不应该”了。但是肉肉还是被狗狗看到了。狗狗当时一愣，还是先开口叫了肉肉。肉肉当时慌了，狗狗也有点手足无措。它俩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然后像逃一样结束了这次见面。
　　狗狗其实不只是愣了当时那一下，它愣了好长一段时间。
　　它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找肉肉，没有再和肉肉说过一句话。可能是因为肉肉真的变了吧，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明媚自信。但是其实狗狗从来也没在意过肉肉外在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不再鲜活的肌肤，和加在外面的那些多多少少有些味道的东西。
　　肉肉没时间了，那些调料已经渗透进它的皮肤浸入到身体里了，但它也只能靠着那些东西让自己晚一点腐烂。肉肉有天知道了狗不喜欢调料，也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吃，对狗不好。虽然肉肉最想要的并不是被狗狗吃下去，但还是难过了起来。它再也不想见到狗狗，它要彻底消失在狗狗的世界里。
　　肉肉最后是被一个小男孩吃掉的，小男孩还不大，可能还没有开始思考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和食物有什么不同，和所有存在的一切之间有什么不同。吃下去的时候小男孩很开心，消化得也很顺畅。
　　狗狗好久好久没见到肉肉了，在见不到肉肉的这段时间里，它和肉肉在一起的回忆变得越来越模糊，但那些美好的回忆又好像越来越清楚。它还是很担心，很难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存在过。狗狗想着就算不能再是朋友了，也是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当时的感觉，产生的回忆都是真实的美好的，它不想让这段美好的时光彻底消失掉。
　　狗狗忍不住开始打听肉肉的消息，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去寻找肉肉的踪迹。在这个过程中它遇到了很多事，知道了很多它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肉肉是会变质的，比如肉肉没法吃东西。没法吃东西狗狗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它先前没有理解。没有理解肉肉不是没法吃东西，而是没有吃东西的权利。因为狗狗一直觉得一切应该是一样的，应该是平等的。它不是没法知道、没法理解，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它所相信的一切是天真的甚至可能是不存在的，特别是不存在在它和肉肉之间。
　　它俩再见面就是在肉肉变成屎的时候了，肉肉当时很嫌弃自己。它接受不了自己这么恶心，它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滩垃圾，毫无作用的垃圾、一无是处的垃圾、味道难闻的垃圾。所以它不想见到狗狗，它一直以来也没法选择主动去见狗狗。之前作为肉的时候都是被什么东西带到狗狗面前，肉肉连腿都没有。现在自己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东西会把自己带在身边带去见什么东西。肉肉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和价值了。它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做了，就这样等着消失的那一天。希望像没有存在过，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切的记忆中过那样消失掉，那样就不会有好也不会有坏。
　　狗狗再见到肉肉时，肉肉周围全都是屎。狗狗问谁是肉肉，肉肉不想回答的，但狗狗一直在哪找来找去，翻来翻去。肉肉看不下去，还是和狗狗相认了。
　　狗狗走到它面前。问它这么变成这样了，屎觉得自己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差了，肉能变成屎，屎反正再也变不成肉了，垃圾就是垃圾。它开始对狗狗恶语相向，它说狗狗同它一样恶心，自己已经不是肉了，却还惦记着自己。屎越说越跋扈，最后阴阳怪气地问狗“你不会连屎都想吃吧？”狗狗想说不是，但肉肉没给它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道“不是想吃屎的话你还来这干嘛？”
　　狗狗被气得哑口无言，扭头就走了。
　　屎发泄完了就觉得好笑，自己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吗，反正怎样都改变不了。但它还是很难受，它忘不了自己刚开始作为一块肉遇见狗狗的时候，忘不了那时候开心的自己，开心的狗狗。它不想最后出现在狗狗的记忆中是一摊屎的样子，留下的是难堪的印象。
　　狗狗回去之后也是抑制不住地难受，它忍不住想是不是当初即便肉肉是被自己吃掉的，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一开始想的和肉肉一直那样，一直像一开始那样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但那些回忆，那些美好，狗狗知道不是假的。
　　狗狗又去找肉肉了，屎这次告诉狗狗用不着来可怜它。
　　狗狗回去又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在可怜，自己一直以来是不是可怜肉肉。但是可怜就意味着是强者对弱者，是不一样的，不平等的。狗狗这段时间也有想过是不是自己没有保护好肉肉，但狗狗之前是认为它和肉肉之间是不需要谁去保护谁的。
　　肉肉刚开始和狗狗渐行渐远的时候狗狗还会怀疑肉肉是不是变了，是不是讨厌它。现在狗狗彻底理解了，肉肉和它是不一样的，但是不一样只是不一样而已，不一样也不妨碍它把肉肉永远当肉肉，或者说不是当肉肉，而是当很珍贵的，很珍贵的好朋友。
　　肉肉看着狗狗一次次来找它，看着狗狗眼里又有了当初那种纯粹、真诚。肉肉没有感受到一点讨厌、嫌弃。渐渐的也不再在意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再慢慢的也不会去怀念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狗狗把肉肉带到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它们俩又天天都待在一起了，无话不谈，彼此鼓励。它俩变得越来越温和，越来越柔软。是陪伴在身边，陪伴在心里，互相保护、守护着最珍贵的一切。
　　春天来了，开在肉肉旁边树上的花苞因为蜜蜂授粉时差了那么点事就要还没绽放就凋谢了。肉肉让狗狗把它移到树的底下，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肉肉这段时间虽然被狗狗精心呵护着，但难免也越变越小。狗狗有点不忍心，肉肉告诉它，总要消失的，如果帮的上忙，以后你抬头看到这树上的花的时候，还能想到我。这一阵子你看我时总要低着头，我想你以后可以抬头时想到我。
　　狗狗听了眼里有些湿润，它把肉肉移过去了，因为这是肉肉想要的。狗狗还是形影不离的在肉肉身边待着。
　　春天来了，雨水多了起来。这次下雨的时候肉肉让狗狗不要给自己遮了，肉肉让狗狗去到最枝繁叶茂的地方待着，因为那里雨会比较难淋到。
　　肉肉随着一场夜晚的春雨彻底消失了。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狗狗看到树上的花苞开了花。狗狗凑近嗅了一下，随着春日柔和的阳光，继续着它的生活。
　　它离开了这里，也会偶尔回来看看。它带着和肉肉美好的回忆，更勇敢地去感受生活的一切，更珍惜地过着之后的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