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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鱼上岸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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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珍是个很美的女生,她美在心,美在气质,也美在她的勇敢。
但她也有不漂亮的地方,在外人眼中,她的学历不漂亮——没上过大学;她的身体不漂亮——被轮!奸过;她的健康状况不漂亮——患有精神分裂症。
偏偏,我就对这样一个美又不美的人着迷,被她的故事吸引。经过前面几次的访谈,我已经能够从她所讲述的碎片情节中整理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珍是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暑期社会实践活动中被性侵的,当时她在树林中与同学走散,遇上了他们。程珍的父母不仅告了性侵她的那些人,也一并告了学校,但因为她和她母亲的失误,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做伤情鉴定。得不到有效DNA,没有人证和物证,也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起诉他们。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作案,程珍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在她之前,学校里也有不同年级的女生受到侵犯,只是程珍和她们不一样,程珍的父母和她们的父母也不一样。程珍敢于将自己受到伤害的事告诉父母,程珍的父母也不觉得女儿被人强!奸是丢脸的事。
程珍不幸得到那些魔鬼的“青睐”,但幸运在有支持她的父母,也幸运于负责她案件的女警察很尽力,还幸在她的律师愿意为她的案子奔波。
然而这些幸运只是暂时的,程珍的第一个幸运做了前面诸位父母同样的事,选择用钱和解;第二个幸运因组织部调度转到了宣传科工作;程珍的最后一个幸运,也因不可抗力将她们的律师费退还,不再接受她的委托。
我曾问她为什么会那么巧,这一系列的事情像是被人计划好了一样,上天为什么对她这么无情。程珍告诉我,不是上天无情,而是别的原因。
我现在也知道了,原来小魔鬼的身后,还有大魔鬼。
程珍在被夺走希望后,又一次失去了冀盼。
程珍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程珍没有蓬头垢面,也不会拽着路人傻笑,更不是像猩猩似的捶胸嗷叫。她不同于普通人眼中的“疯子”,但会做旁人眼中异于正常人的事:对空气讲话、怀疑有人要害她。她说话颠三倒四,时常记不住事,以及喜怒无常等等都让程珍的父母感到无力。
在不知多少次被程珍拿刀威胁后,程父程母终于不堪重负,将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虽然没有正午的热,却也足够让人感到温暖。我走下步廊,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梨花树。
果然,程珍不在那。
我环视他们活动的大院,试图寻找程珍的身影。
院子很大,落地足足有大半个操场,除了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盆景,还有一个圆形的大花坛,里面种满了许多种类的鲜花。草地绿油油的,院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矗立着三三两两个楼栋,再远一点,便是连绵起伏的天山。雪山并不高,却让我油然生出一种压迫感,尤其是在听过程珍的故事后,我忽然觉得,天山顶颠那厚厚的雪,在嘲笑我,笑我得不到太阳的关注和照拂。
我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开始仔细寻找程珍。大院里,除了医护,就是穿着病号服的患者,但也有少数没有穿病号服的人,程珍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也很轻易地看到了她,她正蹲在花坛旁铲着草地,秀发垂到了她的脚背,身旁的护士似乎是在给她说着什么。
看样子,应该是在阻止她。
我走向程珍,看到她抬头对我笑。刚巧白衣护士起身,听到她叹气,我点头向她示意,接着和她一样,蹲在了程珍的面前。
“你在挖什么?”看她不停地用塑质小铲刨土,我感到好奇。
程珍手上动作没停,说:“我刚才对护士姐姐说,你长得很漂亮!”
突然被她夸赞,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耳边又听她说:“今天中午的太阳很好,山上的雪化了一点。”
“明记者,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我这些天很忙。”具体在忙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学校里的事,也可能是在听完她的故事后,我实在无法释怀,所以有意选择躲避见她。
“这朵花叫什么?”她挖完了一个小坑,指着花坛边一朵含苞欲放的樱红色小花问。
“月季花。”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到这朵面朝她的月季,说,“它喜光,寓意也很好,所以大多地方都会种植。”
“真好看。”程珍在裙子上蹭干净沾泥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明记者,月季的寓意是什么?”
“爱情,幸福和希望。”
程珍目光似水,轻抚着它的花瓣,惋惜地开口:“原来它有这么好的寓意啊。真可惜,这三样东西,我好像永远也得不到了呢。”
听她这样说,我的心突然揪住,有些喘不过气。我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珠,对她说:“你会有的,你还年轻。等你治好了病,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和其他女生一样,上大学、谈恋爱。”
“像你这样吗?”
“对。”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笑着点头,“就像我这样。”
程珍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耀眼夺目,映在我的眼中,也印在了我的心上。她替我擦掉眼泪,悄声对我说:“明记者,偷偷告诉你,我从前……也想当记者的。”说完,她又拿起铲子刨起土来。
伴随着她轻哼的音乐,我也慢慢平复心情,拿出纸笔,保持一副专业的姿态,只不过是蹲着的,想要问她先前的几次谈话中遗留下来的问题。
这时,那位护士走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杯水。
“程珍,把今天的药吃了吧。”护士哄着她。
程珍停下动作,看着护士手中的白色药片皱眉。
“不吃。”
“程珍,你忘了医生说的吗?你再不吃,我就要叫医生了。”护士说完,把药往她眼前递了递。
程珍立刻别开头,紧紧抿着嘴,表现得极为抗拒。
我察觉到她们之间僵持的气氛,也适时开口,和护士一同劝她:“程珍,你只有吃了药,病才能好。这样,你才有机会上大学,当记者。”
程珍转头看向我:“真的吗?”
“真的。”我像哄小孩那样哄她。
护士摇头轻叹,她可能是觉得我说服不了程珍。但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程珍一把抓起她掌上的几粒药片放入口中,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半杯水。
我看到护士略带惊讶的眼神,心中微微得意,正要夸程珍时,却发现她回头紧紧盯着护士远去的背影。我感到奇怪,又看到她将嘴里的药片吐了出来。
白色小圆片静静地躺在小坑中,沾上了点点湿泥,随后被更多的泥土盖住,不见天日,无法呼吸。
看着程珍做贼般地将药片埋进坑中,我也明白了她先前刨土的目的。不过我不理解她这样做的用意,于是问她:“你为什么不吃药?”
想起先前听到护士们的谈话,我又问:“你把药藏在枕头下,吐到马桶里,难道就是不想被治好吗?”
她不说话,也不看我,只自顾地用铲子将坑填平。看到她这样,我没有了往日的耐心,抛弃了作为一个记者的沉着冷静,也失去了理智。
我蓦地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停下手:“程珍,你不想被治好吗?你不想离开这里吗?这只不过是你漫长人生的一个坎儿,为什么你就不能跨过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你就那么不想好好过自己今后的人生吗!”我知道我现在很激动,我也明白我不再是只把她看成一名单纯的受访者,我更清楚地认知到一点,那就是程珍真的……真的很容易影响我的情绪。
意识到情绪的失控后,我当即松开了程珍的手。周围寂静一片,但好在所有人都在各做各的事,程珍也没有因此发病,她只是继续将眼前的草坪地铺平整,说:“明记者,我没有其他的想法,我就是害怕……”
听到她细细地带着哽咽的声音,原本恨铁不成钢、如决堤洪水般汹涌的心情霎时变得镜面般平静。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在精神病院治疗两年多、访谈时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的程珍还一直住在重症区病房,我放缓语气,谆谆善诱:“你吃了药,就不会再看见他了。等你的病完全治好,你再也不用担心看到他,他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更不会要求你对你的父母持刀。程珍,你难道不想摆脱他吗?”
“我当然想!”程珍垂下眼,睫毛微微颤抖,“可是……”
看着她清秀的脸,劝诫的话堵在了我的喉咙中,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究竟有多恨她,让她遭受严重的身体伤害后,还要持续折磨她的精神。
程珍口中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中年壮汉,出现在她被所有人抛弃的第二天。在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她的幻觉时,脑海中率先想到的是个小女孩,程珍虽然已经成年,可我的眼里,她依然是很纯真的女孩。
然而当我得知她幻想中的人物是个有着魁梧身材的大汉时,惊讶地说不出话。尤其是知道他逼着程珍拿刀杀人时,我感到难以置信,一如程珍知晓那不是派来保护她的人,而是她的幻觉。
我拂开她眼前的碎发,轻声问:“程珍,是不是那个男人又出现了,是不是他不让你吃药?”
程珍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害怕什么?”
程珍停下手,紧紧盯着翻过的草地不说话。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摇头叹气,不知道该怎样劝服她。我知道程珍心中有顾虑,她始终不愿对我说出心里话,而我身为一名即将踏入新闻行业的预备记者,却在面对第一个接受访谈的人面前,产生了多于专业情感之外的感情。
我不是一名好记者,程珍也不是一位听话的患者。
夏天的风携着花香,经过我们,去往别的地方。我的鼻尖嗅到月季的芬芳,和程珍发间的甜味。刺眼的阳光下,先前离开的护士向我们走来,还带来了程珍父母来看望她的消息。
程珍点头,随后拍了拍手掌的土。
“明记者,你那天问我,恨不恨我的父母。”程珍离开前,终于开了口,“我不恨他们。我爸爸是为了我才出车祸的,他们需要用钱。我待在这里,他们的负担就会少一些。”
“我已经知道了。”我对她点头微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珍走后,我百无聊赖地站在院中,无所事事。我看了看四周,瞥到那朵被程珍捧过的月季花,索性坐在花坛边观察它。
不知过了多久,楼内传来一声尖叫,随之便是吵吵闹闹的嘈杂声,就连行廊下站着闲聊的医护也在收到警报后急匆匆离开。
我看着摇晃的玻璃门,准备无视周围的谈论,然而在听到熟悉数字时愣住。
1403号,是程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