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薄荷汽水》荞野望

27、薄荷 偷窥

　　杭夏和蒋莹莹在温泉山庄玩了三四天，等到大年初四早上才各自回了家。

　　到家后她整整在床榻睡了一天，直到夜幕深深，她才糊里糊涂地爬起床。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带了点路灯施舍进房间的微光。杭夏赤着脚下床，拖鞋不知道被她甩到哪里去了，她的脚在地面上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她索性踩着地板就朝着门口去。

　　冬天，即使开着空调，地面也是冷冷的，泛着刺骨的寒。

　　杭夏顺着微光，按开墙壁上的灯。

　　室内霎时亮了起来，那不知所踪的拖鞋也被发现了踪影，一只在床尾，还有一只露出一半在床外，一半在床底。

　　她赶紧过去将双脚塞进鞋里。

　　杭夏揉着僵硬的后脖颈，晃了晃脖子，又屈肘扩展扩展后背，才觉得舒服很多，人精神不少。

　　她双手交叠伸向头顶，发了个懒腰，放松下来，她总觉得手里差点什么，揉搓着手指尖，巡视一圈，她才顿悟，手里没拿手机。

　　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手机，掀开被子看，甚至床底她都趴下瞧了瞧，也没找到。

　　她甚至想，不会是今天没带回来吧？

　　仔细回想了许久，杭夏确定她带回来了，昨晚她打车还拿着呢！

　　杭夏又翻起鹅绒枕头丢到身后，果然在枕头下找到了。

　　她打开手机，翻到TED软件，随意地点了下屏幕，熟悉的英文就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可以让她的耳朵不至于太闲。

　　边听着，她边拿着手机往外走。

　　客厅一片黑暗，爷爷奶奶都没回来，乌漆漆的。杭夏就着记忆摸索到开关处，打开大灯，在沙发上斜靠了下来。

　　周围冷清清的，也没有什么人声，外面的孩子倒是玩得快乐，不时叫嚷着，放个窜天猴。

　　明明新年已经过去，快乐似乎还没消散。

　　杭夏觉得那些孩子实在是太吵了，真是闹腾啊！她揉了揉耳朵，她的心思跟着那一声声尖锐刺耳的窜天猴声追到窗外，现在哪里还能听英文演讲？

　　她无奈地从面前的的红木茶几上捞了个橘子，想吃个水果转移一下注意。可橘子放在屋里几天，已经不新鲜了，表皮蔫巴，皱成树皮一样的皱褶，看起来就不好吃。

　　杭夏蹙着眉扔过橘子，又把面前那果盘里的所有水果都倒进垃圾桶里。

　　灯光昏黄明亮，刷了漆的红木桌椅泛起幽光。手机里的英语演讲一如既往，杭夏却也觉得有点烦，叽叽喳喳的，和外面那群小孩一样，不知道叽里呱啦胡喊些什么。他们爸爸妈妈不管他们吗？一个劲地大喊大叫的！

　　她微愠地抬手关了APP，又熄了屏，将手机丢到旁边的案几上，手机顺势撞上案几上摆着的一盆文竹，文竹颤了颤叶株，微不可见地晃着。

　　杭夏移开目光，视线下移。

　　看着身旁那满满一垃圾桶的水果，她这才惊觉饥饿来，她按按肚子，感到肠胃在快速蠕动，隐约可以听见“咕咕”地蠕动声。

　　她睡了一天，到现在还没吃饭，确实饥肠辘辘。大过年的，杭夏实在懒得出去，这两天又陪着蒋莹莹大吃大喝，她也已经腻了。思来想去，外卖好像也没什么想吃的，做饭她又不会做，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朝厨房去翻翻看有没有什么垫肚子的。

　　在柜子上，杭夏翻出两盒泡面，开心地掂了掂重量，她似乎很久没吃泡面了，还怪想的。

　　杭夏决定今晚吃泡面。

　　她打开冰箱，一顿翻找，最后拿了个鸡蛋，几棵青菜，两个潮汕手打鱼丸，手打牛肉丸，以及几只北极头籽甜虾。

　　煮面的功夫，杭夏又漫步从外面拿来手机，漫无目的地打开微信。

　　微信自从那天晚上她就没打开过，右上角显示着99+的信息提示。

　　大多数是一些代购，品牌的私人助理，还有就是各类信息群，高中群，大学群，社团群等发的信息。

　　她没屏蔽过，所以时常手机都显示为99+。

　　进去后，她先熟稔地从头一个个点进去，大致扫了一眼，然后又退出，接着再往下操作。差不多都是新年闲的没事，天南海北地聊天。

　　点着点着，她的手就顿住了。

　　那橘色的头像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

　　一个问号。

　　短短的一个符号在她刚才所看过的那些长长短短的聊天句子里并不显眼，甚至因为不过频繁而被垫到了信息底端，要是没有那个红色的提示，她不一定瞧得见。

　　问号平常，却又不寻常。

　　她脑袋突然一片浆糊，不明白江云帆这个问号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奇怪，询问她加他的目的，还是单纯地好奇她是谁？

　　亦或是已经猜到了是她，问她只发个你好是什么意思？

　　要是他知道了她是谁，这个问号是不是带有了些不耐烦的含义？

　　杭夏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手指点着屏幕怔怔地不知所措，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的空壳，傻站原地。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回他，仔细想想，加他这件事，她确实有点莽撞了。

　　面前的锅沿冒出腾腾白汽，水开的咕咚声在厨房里蔓延，氤氲而出的水汽将杭夏的思绪扰得更乱，她蜷缩着手指，霎时间觉得她似乎回到了五岁的时候，那天，她似乎很喜欢一个布娃娃，跟着她妈妈身后，扣了好久手指头，才鼓足了勇气碰了碰妈妈的冰凉的手指头，说，“妈妈，我能不能买她？”

　　她妈妈似乎很不高兴，似乎也没有不高兴，面部表情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最后，她并没有得到那个布娃娃。

　　后来她倒是有钱了，也买了许多布娃娃，那些布娃娃比那个娃娃要好看、精致、漂亮，但她似乎还是更想要那个布娃娃。

　　江云帆就像那个娃娃，也许她并不是非他不可，可她现在就是很想要得到他。

　　但他已经不属于现在的她了。

　　因为时间不对了。

　　暑假的江云帆并不属于寒冬，只生活在有蝉鸣的盛夏。

　　过了许久，杭夏仰头眨了眨眼睛，又低首注视着手里的手机，沉默良久，轻轻自嘲一笑。

　　真是活该啊！

　　最后杭夏犹豫再三，还是出于对江云帆的关心歉疚，诚实回道：我是杭夏，就是想问问你，你的伤好点了吗？

　　不过是被删好友，她以前也不是没被人删过。她想，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还个人情债。

　　江云帆不知道是不是也正好在玩手机，两秒不到，信息就回了过来。

　　Y：［还行。差不多了。］

　　夏：［哦。］

　　那边没回复了。

　　杭夏也没了话题，她的脚趾抓紧了拖鞋底摩擦，软软的绒毛触着脚面，有些异乎寻常的痒，挠得她全身发麻。她周围空气似乎也被她感染了，也忐忑不安地躁动起来，隐约还有争鸣声响起。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迫得杭夏不得不抬头四处查看。

　　一查，果然出事了。

　　杭夏一大跨步过去，赶紧关闭燃气灶。锅里已经没有多少水，都快要烧干了，剩余的一小点粘在锅底冒着泡泡，不过几秒就又化成了水蒸气，弥漫在四周的空气里。她慌张地用碗接了水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又激起一阵水汽。

　　杭夏一激灵，茫然地看着锅里渐渐安息下来的水汽，发现有用后，她又赶紧接了碗水进去，一连到了半锅水进去，她才稍稍安了心。

　　她差点炸了厨房！

　　还好发现的及时！

　　杭夏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右脑壳，接受不了她如此傻蛋的行为，笨拙的像猪！

　　因为方才的事，杭夏再也不敢继续玩手机了，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锅等水开，可在她用心看水的时候，那水又不急了，慢吞吞的，连个小气泡都不冒。

　　时间慢得度秒如分，度分如时。

　　杭夏小心翼翼地蹲在锅旁，看着火红的火焰发呆。

　　等到水蒸气再次升腾，杭夏倏地站起来，扭动阀门关火，周围没看见什么趁手的工具，杭夏也没找，顺手拿起一边的碗就从锅里舀水。

　　刚开的锅，水汽很大，蒸得她手疼，杭夏蹙着眉舀了一碗倒进了泡面盒里，还想再舀时，碗沿已经微微发热了，她手拿不住碗，“嘭”地一声，碗滑进锅里，水花溅了几点到她的手背上，特别疼，疼得她手一抽缩到了胸前，但灼烧感依旧让那一片火辣辣的疼，她不住地用左手轻揉，也不见效，又赶紧打开冷水冲洗通红的手背。冰凉的水流淌过，她才好受了些。

　　杭夏无精打采地冲刷着手背上被烫伤的皮肤，抚摸着通红的那一块地方，微微愣神，接着又是一片气恼，她今天怎么这么心不在焉？她以往对于这些明明得心应手的，今天她在急什么？

　　泡个面而已，她慌慌张张地要干什么？

　　她深思熟虑一番，似乎她忙着去看手机，想看看江云帆回没回她的信息。

　　手机没静音，现在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会不会其中也夹杂了一个江云帆的信息呢？

　　她不确定有没有。但她想，是没有的。

　　可却依然心存侥幸，万一呢？说不定江云帆闲着无聊问她一句呢？

　　要是江云帆给她发了信息，她没回人家，是不是很不礼貌啊？

　　想着，她又拿起手机翻看了一遍微信，江云帆所在的那条框里并没有红色的信息提示。

　　杭夏黯淡地收回目光，放下手机。她耷拉着眸子，将锅里的水一股脑倒进洗碗池里，那沉在锅底的碗哐当一声，栽进池子里，似乎摔得不轻，在热气里打了两圈转，接着四处碰壁，咯哒咯哒响。

　　杭夏端着锅重新等好水，放在燃气灶上煮。

　　手机微信的提示音还在接连不断地响着，叮咚叮咚的，和楼下那群小屁孩一样，吵闹得她心烦。

　　她从来都没觉得这些提示会这么吵。

　　杭夏的眉头越来越紧。

　　她以前手机一直静音，没想到现在陡然解除了静音，她竟然不习惯了。杭夏想，过会儿等她吃完饭，这些群提示，她还是开个免打扰吧。否则这样响个不停，不比大年夜的鞭炮吗？睡觉都睡不了。

　　锅里的水这下烧的快，一会儿功夫就冒起了大泡泡，杭夏被方才的事一搅和，也没了泡面的心思，将所有的菜和泡面都倒进了锅里去煮，就连那甜虾也当普通虾一样毫不留情地整进去。

　　泡面方才已经被热水泡过，现在又煮了一遭，出锅后变得稀稀塌塌的，吃进嘴里特别坨，还没咬就在嘴里面了，杭夏没吃几口便咽不下去，实在太难吃了。

　　她从碗里挑了丸子和虾，又把荷包蛋的蛋白吃了，其余的一律被她倒进垃圾处理器里打碎倒了。

　　又把碗筷和锅扔进洗碗机里，打开洗碗功能后，杭夏就去了杭老爷子的书房坐下，扭开了台灯。台灯偏古，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将檀木书桌照得十分明亮。她的周围都是金黄融融的光。

　　书房在最里间，孩子们的喧闹也传不过来，四周霎时间就寂静了，只剩下杭夏自己浅浅地呼吸声。安静终于给杭夏喘息的空间。

　　她是个行动派，做饭时说要设置免打扰，现在她就大干起来。她的手指快速地在手机上动作，看着一个个热闹的群在她的操作下没了动静，又取消了几个特别活跃的公众号，她的心里流过一片畅意的快感，顿时觉得心口通畅，神清气爽。

　　就连被烫伤的手背都不觉得多疼了。

　　等有机会，她再退出几个没用的群，省得他们天天在里面叫卖一些她从来不买的产品，有的不搭理就算了，有的反而越挫越勇，越不搭理越热情，她都觉得她拒绝的残忍，对不起人家浪费的口舌。

　　杭夏为自己的想法肯定地点点头。这是个可行的主意。

　　她手指继续在屏幕上轻轻地滑了滑，看着干干净净的页面，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那一排整整齐齐，没有红点点的框框，露出得意洋洋的神采来。

　　扫视了一番，杭夏的目光就不由自已地又望向了第二排。

　　那边并没有动静，也没再发信息过来，沉沉地躺在消息列表里。

　　杭夏点进去，结尾还是她的那声“哦”，后面再无下文。

　　她静静地看着那橙黄色的头像，她似乎明白了点蒋莹莹说的，江云帆高冷的意思了。

　　对于不在意的人和事，没人会愿意花心思继续周旋照顾，只维护一下点头之交的情谊就行。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杭夏明白。可真的发生了，她的心却很苦涩，和泡了多年的陈缸酸菜一样，泛起酸味。

　　江云帆怎么这么可恶？冷得也太快了吧！

　　杭夏泄愤似的用手指戳了戳江云帆的头像，你怎么不说话了？当初不是你说，同学不要高冷，聊聊天的嘛！

　　现在怎么不聊天了？

　　杭夏怨怼着，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蓦然出现的一行透明小字。

　　直到江云帆又回了一个“？”过来。

　　她才惊吓地一缩脖子，瞪大眼睛，江云帆怎么突然回她信息了，难道听见她方才的心里话了？

　　不会吧？杭夏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抱着手机怔怔地看。

　　“偷窥？”

　　杭夏整个身体滚烫起来，精神都在发抖，心尖的血液直冲脑门，江云帆怎么知道她在偷看？

　　过了两分钟，她才颤抖着手指，回道：没有，明明是你先发问号过来的。我方才都没看手机。

　　“嗯。”

　　江云帆似乎相信了她的话，杭夏轻轻舒了口气，但气还没完全吐出来，里面又传来了动静。

　　“Y”拍了拍你。

　　接着，那边又发了信息过来，“你是没偷窥，只是拍了拍我。”

　　杭夏整个脑袋被电击一样麻木，她的视线机械地往上移动，果然看见在江云帆的问号上面有一行小字，你拍了拍“Y”。

　　她百口莫辩，被人当场捉了脏，又羞又窘，更多的是窘地说不出话。

　　她解释：我真没偷窥。

　　“哦。”
　　“我不信。”

　　杭夏泄了气，她不过就盯着屏幕点了点，谁知道会触发拍了拍啊！但也对，进入朋友圈是点头像，拍了拍也是点头像，确实很容易偷窥别人朋友圈的时候误触拍了拍功能，引发血案。

　　杭夏吐槽，也不知道哪个无聊的程序员发明了这个功能，一点都不好玩只有丢脸。

　　杭夏越想越觉得亏，她没看江云帆朋友圈，也不是什么偷窥狂，可却有理说不清。

　　与其背黑锅，还不如坐实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