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薄荷汽水》荞野望

26、薄荷 情感置换

　　杭夏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胆怯地移开目光，“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蒋莹莹坐到杭夏身边，钳制住杭夏的手腕，“今天不和我说清楚，你别想跑了。”

　　“说……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和江云帆是不是有事，是不是已经暗通款曲了。”蒋莹莹气势凌人，很有架势。

　　“别瞎说，怎么可能？我和他接触都不多，怎么就……哎呀，蒋莹莹你不能乱用词语啊！什么是暗通款曲啊？你害不害臊啊？”杭夏试图转移话题。

　　她手掌死死地压进了沙发里，微薄的汗液氲湿了掌心，又通过皮肤渗进一次性白色沙发套上。手心粘腻的触感让杭夏很不舒服，挣脱着想躲开蒋莹莹的束缚，起身想拿纸巾擦手。

　　“还说没有？昨天晚上你要他微信我就觉得奇怪，刚刚还不依不饶地帮江云帆说话，啊，对了，昨天晚上，你也是，急得不行，反驳我说，江云帆不是gay。”蒋莹莹一把薅住杭夏的手臂，死死攥着，生怕杭夏跑了似的，“就算没有暗通款曲，那也是私相授受，或者是神女倾心。”

　　“快说，你是不是老铁树开花，喜欢上江云帆了？”

　　“没有。”杭夏面红耳赤地大叫，想用气势唬住蒋莹莹，她加大了音量，瞪圆眼睛，“你猜错了，别整天神神叨叨的，看谁都觉得谁和谁有苗头。”

　　“那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我……那是实事求是。”

　　“为什么半夜想加他？”

　　“你好烦啊，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就是欠他钱了，想还给他，并说声谢谢。”

　　说着说着，杭夏就别过了脸，只有通红的耳朵尖若隐若现地在发间探出来。

　　“……”蒋莹莹死死盯着杭夏，过了好一会儿，才祭出了终极杀招问题，“既然没有，那你耳红什么？”

　　“哪里？”杭夏抬手摸向耳朵，果然触手滚烫，她慌忙地用手理了理头发，将耳朵藏进秀发里，“热的。怎么回事啊？空调怎么开这么大啊！”

　　“20度。”蒋莹莹冰冷地戳穿了她。

　　“刚给你带过来早餐，那么远的路，不亚于一场长跑了，身体散发热量。挺正常的。”

　　“你回来都已经有十几分钟了，还没散完热？你是小太阳吗？制热？”

　　“……”

　　“还有什么借口？”蒋莹莹不紧不慢地等着，“杭夏，你不当我是好姐妹了，是不是？”

　　“好了，告诉你就是了。”杭夏受不了了，面色涨得通红，“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就是有点好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和他……”杭夏动了动手指，声音细细的，扭捏说，“还没开始呢。”

　　“啊！什么啊！谁问你关系啊！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想了解他的？”蒋莹莹急得就差撬开杭夏的嘴了，要是能有那种一张嘴就能读懂大脑信息的机器，她现在是毫不犹豫地就用了。

　　“……考研那两天。”

　　“哈？”蒋莹莹脸部肌肉抖动了两下，迅速回过神来，追问说，“江云帆陪你去的？”

　　“不是。”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杭夏，你能不能不要等着我问你啊！”蒋莹莹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快点快点，告诉我啊。”

　　“就……”杭夏一闭眼，“考研第一天，我被一个变态盯上了，他半夜撬我房门，我当时吓得腿脚发软，报了警后也不敢出去。后来，外面传来打架声，我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帮忙，可我并不敢出去，觉得出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死死地抵着门，等警察来。我都想好了，出去后那个人的医药费精神费还有各种各样的感谢费，我都愿意出报答他。”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怕，“即使有两次我听着声音，觉得是江云帆，可我不相信江云帆会在那，我依旧没敢出去。等我确定了真的是江云帆的声音后，我慌乱地推开所有东西。可待我打开门，外面就都是血，满地都是血。”

　　杭夏眼睛开始湿润了，她望向蒋莹莹，紧紧拉着蒋莹莹的手，“莹莹，当时那场景，和白白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真的，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害怕和后悔，我怕江云帆也会死，又是为了我死了。我悔恨自己不应该躲在门后，做个懦夫。”

　　“我恨我的懦弱，我恨我的胆小退缩，外面的江云帆浑身是血，不，或者是别人，不论是谁，如果为了我死去了的话，我那点钱的补偿，真的有用吗？人家稀罕吗？”杭夏情绪崩溃，声线抖得打颤，“我应该出去的，可我不敢，只是双腿瘫软，一味地躲在门后抱头恐惧，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我真的没用。”

　　“不会的，怎么会？”蒋莹莹抱住杭夏，将她揽进怀里，轻轻用手拍了拍杭夏的后背，“不是没事吗？你躲起来也是为了自保，你这根本不能算错。你不要多想。”

　　白白是杭夏高一时养的一只小狗。蒋莹莹曾经在杭夏家见过一次，通体雪白，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名贵的犬种，长毛短身子，反正在蒋莹莹知道的几种犬类里，白白都不是。

　　高二的时候，杭夏晚上回家，在别墅不远处被几名不良少年打劫了，杭夏也不是吃亏的主，就是不给，几个不良少年被她固执的性子惹火了，当即掏出一把小刀来，本来只是吓吓杭夏，可没想到，杭夏反抗了。

　　后来，白白不知道怎么冲了出来，对着那群不良少年狂吠，又对着他们扑咬。不良少年们四处奔逃，白白追着他们，那拿刀的少年受了刺激，发了疯似的，在杭夏面前乱刀砍死了白白。

　　杭父回来处理的事，他没有安抚杭夏情绪，第一件事是责问安保，别墅区安保队长和管理员也解释不清为什么那几个少年混了进来，只不住地和杭父道歉，当天值班的人也当着他的面全被开除了。

　　杭父回去又对着杭夏劈头盖脸一顿怒斥，骂她愚蠢，不知道服软吗？白白就是因为她才死了的。所幸死的是一只狗，要是还有下一次，死的就是人，是她杭夏。

　　这事给杭夏留下了心理阴影，郁郁寡欢了一整年也走不出来，真的认为白白是因为她而死的，整夜里睡不着觉，心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一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在课堂上睡觉。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她的学习成绩大幅下滑，从年纪前几直线滑到了一百名开外。

　　杭父杭母打电话问了几次，又责难了两回。

　　最后，是杭夏奶奶发现了不对劲，带杭夏进行了心理咨询和治疗，才慢慢好转过来。

　　可伤疤并没有消失，一直横亘在杭夏记忆里。

　　证据就是，从那以后，杭夏做事风格变了。她遇事知道报警了，也胆小了，只喜欢躲着，再不敢和别人硬碰硬。

　　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她绝不会再多做抉择，只知道给钱。

　　她再也不敢养狗了，也不常笑了。

　　“所以那天晚上是江云帆救的你？”

　　“嗯。”杭夏眼前又浮现出江云帆倚着墙擦血的画面来，她忍不住心绞紧了，呢喃说，“他当时流了很多血。”

　　“你是被感动了吗？”蒋莹莹斟字酌句地开口。

　　“莹莹，我心非木石，对此又岂能无感？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我总觉得对他挺愧疚。”杭夏的声音低低地从胸腔里发出，暗哑昏沉，似乎又回到了高二那年那个低落、无生气、蔫巴巴的杭夏。

　　蒋莹莹一眨眼，也悲伤地沉思了下去。

　　在江云帆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成了杭夏记忆里的白白。一个陪了杭夏很久，寄托了杭夏所有感情，勇敢无惧地为杭夏而死的意象。

　　因此，杭夏所有的感情顺理成章地也会开始向着江云帆偏移，这在心理学上叫做情感置换。就是将她对白白所有的喜爱、歉疚一道转移到和白白并不相关的江云帆身上，把江云帆当做曾经她所失去的情感缺口的填充的一种补偿性机制的外化表现。

　　也许那情感仅仅是愧疚和亏欠，是杭夏对白白死亡的念念不忘的心结，并不是喜欢和爱。可那强烈的情感脉冲已经摧毁了杭夏的理智，让她分不清情感的来源和归宿了。

　　作为局外人的蒋莹莹当然看得明白，杭夏不一定看得明白。可她现在却并不忍残忍地心破坏杭夏如今这扭曲的情感抒发。她私心里觉得，如果杭夏能将这些年埋在心底晦涩的情感发泄出来，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江云帆，虽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既然他那天会出现在杭夏身边，又不顾自身安危地帮了杭夏，那他对杭夏就不是没有心思。

　　蒋莹莹不信会有那么巧的事，恰好江云帆能路过和x大算是八竿子打不着，隔着十万八千里的s大香湖校区？

　　只不过江云帆要是真的襄王有意，那他未来要走的路，可能要难走一些了。

　　也算是为难他了……

　　但追爱的旅途向来就是玫瑰与荆棘共生，黑暗与光明转瞬。江云帆不吃苦的话，就要杭夏吃苦。

　　她可舍不得杭夏吃苦。

　　蒋莹莹轻轻叹了口气，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杭夏的脊梁背，为杭夏梳理气息和情绪。

　　她实在没想到，不过是短短两天的考研之行，杭夏就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蒋莹莹都猜不透杭夏到底是冒犯了哪路神明，从小到大，总是有意无意地给杭夏使个绊子！

　　如果让她知道是哪个神仙老头故意的，她非得掀了那老头的庙不可，让他睁开眼睛看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蒋莹莹不忿地对着空气握了握拳头。

　　望着怀里的杭夏低垂着眼睫，整个人难过得就像七月阴霾天，没有生气，只剩灰暗沉闷，她死抿着嘴唇，不哼一声，蒋莹莹跟着心口一疼。

　　她不痛不痒地一捏杭夏脊背上的蝴蝶骨，杭夏身子瘦削，只一下就硌手，她没敢用力，怕把杭夏的骨头捏碎了。

　　她装作气呼呼的语气质问说，“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杭夏夏，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没有。什么爱不爱的，你别胡说。”杭夏一窒，她动了动鸦羽般的长睫，想了几秒，才慢吞吞道，“你当时不是在考试吗？我到底没事，我就没想告诉你，怕干扰了你考试的心态。”

　　“什么心态不心态，考试没过大不了重来一年，可你要是……你总是这样，侥幸地糊涂，要是－－”

　　杭夏打断她，“好啦，这不是好好坐你面前了吗？别计较了。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去哪玩吧？”

　　“哼。”蒋莹莹气恼地背过身，“你看着安排吧！算是你瞒着我的补偿。”

　　杭夏失笑，“行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