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活札记》鱼芽贝

5、第 5 章

　　2013年1月

　　李思雯将脸埋在成堆的试卷里良久，然后转过头恨恨地对莫依然说：“我宁愿不放这个寒假！总共就20天，连政治都发了五张试卷和五张讲义！！”

　　莫依然正拿着文件夹把九门学科发下来的试卷放好，听了李思雯的话只好安慰她：“你这样想，高一至少还能放20天呢，高二高三也不知道有没有10天。你先整理试卷吧，少哪一张还能去找课代表拿。”

　　放好语数外的几十张试卷，莫依然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小学科的试卷。

　　李思雯干脆直接将所有的试卷放在一起，厚厚一沓塞进了桌肚里。

　　见莫依然还在整理，李思雯凑过去八卦：“你知道吗，楼上还要求补课呢。”

　　莫依然手上动作不停——她有轻微的强迫症，综合试卷要按照序号放好，专项知识试卷要按照每一项在试卷上的顺序放好。

　　不过并不影响她和李思雯八卦：“那学校同意了吗？”

　　“学校怎么可能同意，主任在办公室说了，要是寒假来补课，谁负责这些学生的安全。让楼上的家长不要太心急太焦虑。”

　　李思雯撇撇嘴，继续说：“我在办公室拿寒假试卷的时候还听到他们说，这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又是顾朗希。”

　　莫依然把手里两个文件夹放进书包，留了一张地理试卷，飞速看起了洋流图，然后轻轻回了声：“是吗。”

　　李思雯也拿出笔抓紧写第一张数学试卷，一心二用跟莫依然聊天：“是啊，比第二名高了几十分，虽说是常规操作吧，但次次都这样是真的牛。”

　　莫依然心里在默背四大渔场，纽芬兰、北海道、秘鲁和……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在做寒假作业，也有的同学仍然在找班主任分析期末考卷。

　　高一的每一间教室都不算寂静但仍然有序，有的班主任在说寒假前的寄语，有的班主任在答疑，有的班主任仍然在发试卷……

　　年末最后一天的那一场小雪最终也没有留下痕迹，不过也可以看作是农历新年的信使，再过几十天就是崭新的一年，教室里的学生们迎接寒假的心情和迎接新年的心情一样热烈迫不及待，尽管有成堆的作业，但笔尖触碰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也在诉说希望。

　　莫依然为了年后能轻松些，年前就把副科的试卷都做完了。

　　腊月二十七，怕照相馆关门，在终于只剩下两篇作文和三张数学综合卷的时候，莫依然翻出抽屉里的储存卡，背着背包在手机上跟郑丽说了一声，去了家附近的照相馆。

　　莫依然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洗照片，又最好不要太远，所以还是先去照相馆问问能不能帮忙洗照片。

　　也许是接近过年了，公交车上反而没什么人。

　　莫依然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放在羽绒服口袋里无意识摸索着小小的金属。

　　良久，莫依然头轻轻靠在窗户上看向窗外忙碌的车流呼出了一口气。

　　雾气遮住了莫依然的视线，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但模糊的窗景可爱，路边闲逛的小狗可爱，车上安静的气氛可爱。

　　总之，好像世界都变可爱了。

　　莫依然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她想要长长久久地保留一份喜欢。

　　她不知道喜欢的具象形态，但很清楚，她的喜欢是一个人的出现，是一个人的背影，是一个人的消息。

　　只要和这个人有关系，那就是她的喜欢。

　　这些喜欢细碎又安静，像莫依然小时候在手中撒上的闪粉，很亮很小，取出来就再也不能完整地放回去，想要它消失只有数着日子，在时光流逝中一颗一颗，一点一点不知丢失在自己走过的哪条路上，最后也只有自己看得见。

　　莫依然要努力收集好好保存，才能抓紧手中的这些闪粉。

　　照相馆在这条路开了很久，以前是爸爸拍，现在是儿子拍。

　　儿子也是个四十几的中年人了，知道莫依然是来洗照片的，乐呵呵拿了储存卡，让莫依然坐着等一会儿。

　　老板很健谈也很热心，一共五张，还免费帮莫依然修了修。

　　临走时，老板说：“小姑娘成绩好，在北高呢。”

　　老板修的时候看见了照片里挂在舞台上方的红色横幅。

　　莫依然笑了笑，将照片放进了书包里的一本书里。

　　正正好，她提前量过了。

　　老板注意到莫依然的动作，感叹小姑娘就是细心，放在他给的信封袋里还不够，还拿了本书夹着。

　　坐在公交站台等车时，郑丽来了电话：“宝宝回家了吗？”

　　“没呢，等公交。”莫依然抱着背包坐在那儿看下一班还要多久。

　　郑丽嘱咐她几句，让她到家发信息，就挂了电话。

　　莫依然到家发完信息，拿着这本《百年孤独》在房间里转了转，还是若无其事摆在了最高一层的书架上。

　　郑丽知道她放书的习惯，因此从来不会收拾她的书架，所以放在书架上是最安全的。

　　而且，莫依然仰头看着书架上方那本厚厚的书，照片里是六个人，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谁也不会知道，那几张照片代表什么，承载什么，

　　无人知晓，那是一场长久的暗恋。

　　腊月二十八下午，莫依然陪郑丽去超市买年货。

　　今年冬天冷得早，莫依然裹得厚厚的，还戴上了围巾和手套。

　　超市里人很多，放着喜庆的过年音乐，莫依然推着手推车跟着妈妈走走逛逛。

　　收银台很多，但每一个都排了长队，郑丽站在莫依然前面，母女俩隔着莫依然手边的推车。
　　莫依然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神游，视线比意识先一步捕捉到了在人群里很显眼的顾朗希——和他身边的江果儿。

　　瞬息间，莫依然的心脏被攥紧，接着是压迫过来的窒息，身体里好像在发生风暴，但表面上依旧平静地注意到队伍往前移动了，她眨了眨眼睛，把手推车细致地往前推了一小步。

　　她刻意去忽略心脏持续不断的收紧，只是放在推车把手上的两只手不由自主抓紧了。

　　莫依然从小就缺乏勇气，她的勇气在看见那两个人的一瞬间就用光了，于是这之后她的视线就固定在推车里的商品上。

　　普通同学在年二十八也是会相伴来超市买东西的，莫依然垂着脑袋想。

　　这不代表什么。

　　她短暂地想一些理由，想一些这两个人一起逛超市的合理缘由。

　　但这些理由迅速地一一失败。

　　莫依然一边帮郑丽拿推车里的东西，一边控制不住去想刚刚看到的那一帧画面，像是要做成脑海里的回忆簿，等以后翻出来时还要崭新依旧。

　　回到家，她想要帮郑丽把东西归纳好，不过拿错了两次东西后，郑丽就让她休息了。

　　莫依然有些沮丧，因为没有帮上妈妈的忙，不过还是表示不再帮倒忙。

　　回到房间，房间的书架旁放了一张布艺矮凳——莫仲山给莫依然在家居馆买的，给她当梯子用，以莫依然的身高，踩上去刚好够到书架最顶层。

　　莫依然脱掉毛茸茸的拖鞋，没有犹豫地熟练踩上矮凳，抽出一本书却不小心滑了一下，于是书里的照片掉了。

　　深色木质地板上散着几张照片——少年少女拿着话筒，风华正茂，神采飞扬。莫依然闭上眼睛都知道照片上的每一处角落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矮凳上朝地上的照片发愣，良久，才把手上的书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听到外面郑丽喊她去外婆家吃饭。

　　两分钟后，莫依然随手关上自己卧室的门出去了，木地板上只剩下一块米白色短茸地毯。

　　之后，整个寒假，莫依然没有再去逛过超市。

　　郑丽和莫仲山有一次年后采购，出门前看着躺在沙发上看春晚复播的女儿感到奇怪：“宝宝以前不是很喜欢逛超市吗？”

　　莫依然好像很认真地在看一个因好看而滚动播放的小品，但是也回答了她妈妈的问题：“过年超市人还是太多了。”

　　所以暂时地，不想要再去了。

　　莫依然看着电视上喜剧演员夸张的表情，却又一次想起年前逛超市那天，在外婆家喝完粥，回程路上坐在车后座看见的街道两侧的灯光。

　　莫依然想，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不需要太难过的早就应当有心理准备的事。

　　所以，这时候的莫依然告诉自己，难过一晚上就好了。

　　那几张照片最终从《百年孤独》的117—119页移动到了莫依然收纳小学课本的柜子里，塞在了一些课本的夹缝里，也许是一年级，也许是三年级。

　　塞的人想要毫不在意，可塞的动作却温柔——几张照片凌乱但在黑暗中依旧平整完好，照片上的人也笑容如初。

　　只是拍照片的人不再能从这些照片上感到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