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活札记》鱼芽贝

4、第 4 章

　　2012年12月

　　莫依然和物理课代表跟着班主任朱老师走进办公室，老师笑眯眯地招呼他们：“过来吧。”

　　瞥见朱老师手上拿着两张米黄色纸质票据，莫依然-心里咯噔一下。

　　朱老师把两张票给了他们，上面用隶书印的北丰高中新年晚会的字样。

　　朱老师说是因为他们俩秋学期的考试平均成绩在班上排名前二，所以班上这两张票给了他们。

　　北丰高中的小礼堂座位有限，历来都是一部分学生在班上看电视直播，一部分同学会去礼堂现场观看。

　　莫依然捏着票慢吞吞回到教室，李思雯扒拉着莫依然的肩膀，语气雀跃：“朱老师喊你干嘛去了？”

　　莫依然将手中的票递给她，悲伤地坐在位子上抱着水壶喝水。

　　李思雯拿着票正面看看，又翻了个面看，满脸同情：“这么说，明天晚上你就不能和我们在教室吃零食了啊。”

　　“是。”莫依然语气幽怨。

　　天知道，莫依然根本不想去礼堂现场看。

　　礼堂老师多规矩大，哪里有教室开心，她都跟李思雯商量好带什么零食了。

　　晚自习回家，莫依然在校门口找到莫仲山，忍不住碎碎念抱怨：“我明天不能跟李思雯她们在教室吃零食了。”

　　莫仲山奇怪，毕竟莫依然在家念叨了好几天，顺手接过女儿肩上的书包问：“为什么？晚会不办了？”

　　父女俩往小区门口走，莫依然眉眼耷拉着：“朱老师给了张票，让我去礼堂看。”

　　莫仲山笑：“这是老师鼓励你，有的同学想去还去不了呢。”

　　莫依然家租的房子就在靠小区大门的第一栋，父女俩说着话进了单元楼。

　　莫依然低着脑袋等电梯，继续嘟囔：“谁想去我把我的票送给他，”又不甘心地发牢骚：“你知道吗，我们还要提前十五分钟去签到！这哪里是看晚会，这就是开会。”

　　莫仲山嘲笑女儿：“你明明就是想趁着开晚会吃零食。”

　　莫依然抬起脑袋严谨地纠正：“不，我是想在教室里吃零食。”又加了一句：“你不懂。”

　　大人是不会懂在教室正大光明吃零食的爽感和乐趣的。

　　父女俩一路聊到家门口，郑丽已经把门开下来了：“两个人聊什么呢？刚开门我就听见你们说话了。”

　　莫仲山朝妻子挤眼睛，郑丽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叮嘱道：“宝贝去洗手，妈妈做了藕饼，还买了芝士蛋糕，快点过来吃。”

　　莫依然低落地洗完手，低落地坐在餐桌旁，排列整齐炸得金黄的藕饼和一看就知道口感绵密的芝士蛋糕稍稍挽救了一点莫依然的悲伤心情。

　　郑丽已经从莫仲山那儿知道了莫依然要去礼堂看晚会的事，安慰女儿：“去礼堂看也有好处，舞台效果更好。不过妈妈给你准备的零食你明天还是带去分掉吧。”

　　莫依然挖着蛋糕悲愤点头。

　　“哦，对了，要带相机去吗？你之前不是说有好几个以前的同学要上台表演的，多拍几张照片留念一下？要带的话我把相机放在你书包旁边哦。”郑丽转头去找相机了。

　　莫依然刚想说不用，不要找了，都不是太熟的同学。

　　可又想起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翌日下午六点半，莫依然看着李思雯将带来的零食铺满了她们俩整张课桌，恨不得把手里的票扔掉，于是小声埋怨她：“你一个人哪里吃得掉这么多零食？”

　　李思雯知道莫依然想留在教室里一起看，无奈为了直播的时候观众反应好，学校只差把每个去礼堂观看的学生的名字贴在每个座位上了。

　　莫依然从早上到教室就在伙同李思雯想钻空子留在教室看的办法，结果一一夭折。

　　李思雯谄媚地哄她：“嘿嘿，你不在，所以我喊了齐荔坐这儿一起看。”又讨好地蹭了蹭莫依然：“你一定会同意的对吧，你忍心让我看表演的时候没人一块儿吐槽吗？”

　　莫依然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我也没人吐槽啊！”

　　攥着手里的票，猝不及防被李思雯投喂了一块奥利奥的莫依然，揣着齐荔给的酒心巧克力，还有一个相机，带着风萧萧兮的悲壮出了教室门。

　　莫依然走得不早也不晚，到礼堂的时候正好六点四十五，认命地找到负责签到的学姐，随意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忍不住升起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

　　看，也不只她吃不成零食说不了小话。

　　莫依然一边找座位一边腹诽：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抓来当观众。

　　结果，莫依然越找越奇怪，怎么九排这么靠前的吗。

　　当莫依然看见九排离舞台仅仅几个跨步的距离，身体僵硬地落座在正中间时，莫依然已经无法保持自己脸上的微笑了。

　　有没有谁能跟她说一下，北丰的礼堂，九排为什么会在最前面一排？最前排正中间她坐了，那冯国喜坐哪里啊！！！

　　莫依然保持着半死不活的心情坐在正中间，发现左右两侧落座的同学也是一副震惊哀默心死的表情变化时，莫依然得到了些许安慰。

　　七点整，六位主持人穿着礼服走到了舞台中央。

　　莫依然有些散光，但还是努力仰头去看，然后偷偷拿出郑丽早上放在她书包旁边的相机，关了闪光灯，咔咔拍了好几张。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问她：“你还带了相机啊，有你熟悉的人吗？”

　　莫依然一瞬间被抓包，黑暗中脸上的红晕腾起来，小声地支支吾吾：“啊，对……嗯，帮同学…拍。”

　　“哦，这个位置拍正好呢。”女生又坐了回去。

　　莫依然手心里出了些汗，耳边是男主持人在介绍：“……让我们欢迎，北丰高中校长冯国喜，北丰高中常务副校长蒋书梅……”

　　主持人声音很清润好听，明明会是无聊的内容，但莫依然偏偏听得入神。

　　一共二十四个节目，莫依然班上的舞蹈节目被刷掉了，所以之后并没有再把相机掏出来。

　　只是在节目过半时，主持人的礼服明显换了，刚刚的深红色压黑刺绣戴领结的西装三件套换成了藏蓝色浅条纹打领带的。

　　莫依然悄悄用余光注意了一下身边的同学，发现都盯着舞台看，于是迅速地举起相机又咔咔拍了几张。

　　散场时莫依然抱着宝贝相机，还想着来礼堂看也不是没有好处，这几张照片可以洗出来。

　　莫依然正美滋滋想着，一个学姐脖子里挂着单反喊住了她：“小同学！”

　　学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相机：“我刚刚在后面看见你拍照了，我是负责今天晚会摄影的。”

　　学姐面上露出可怜的神情：“可是我开场被文艺部的人拉去拍集体照了，你刚刚有没有拍开场？”

　　莫依然抱着相机的手一紧，老老实实说：“拍了的，不过只拍到了主持人。”

　　学姐的喜悦溢于言表：“要的就是主持人！是六个人吗？”

　　莫依然把手里的相机调好递给学姐：“你看能不能用？”

　　学姐捧到手里看了看：“可以啊，又在正中间，光又打得好。”说着，又表扬：“学妹你还挺有天赋。”

　　莫依然直接把卡拔出来给了学姐：“这个相机里没别的照片了，你把卡拿走吧。”

　　学姐兴奋地轻搂了一下莫依然：“可太好了！你哪个班的，我明天下午还你。”

　　莫依然揉了揉被表扬之后有点发烫的耳朵害羞地说：“高一（13）班。”

　　“行，我记住了，明天去找你哦！”学姐开朗地朝莫依然招招手，然后跑回了礼堂。

　　莫依然把相机挂脖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了唐荔给的酒心巧克力，拨开锡纸放进嘴巴里嚼起来，满嘴的酒香炸开，然后心情很好地跟着大部队走回了教学楼。

　　莫依然到教室时大家差不多准备收拾放学了，李思雯穿过收书包的人群来迎她：“怎么样啊，我怎么看见镜头一扫你坐第一排？”

　　莫依然坐了两个小时的第一排，此刻已经感觉良好地吐槽：“就是第一排，谁知道第九排为什么靠舞台。”

　　李思雯笑嘻嘻地拉着她：“覃霓学姐漂亮吗？”

　　莫依然点点头：“漂亮。”又加了一句：“特别漂亮。”

　　李思雯羡慕极了：“早知道能这么近距离看到她，我就应该替你去！”

　　莫依然冷笑：“你满脑子都是零食，还能早知道？”

　　两个人唧唧歪歪收好书包出了教室。

　　刚走到楼下，黑暗中不知道是哪个同学惊呼了一声“下雪了吗”，周围的同学迅速仰头，等感受到脸颊上的轻微凉意，大家才惊喜出声，叽叽喳喳。

　　“真的下雪了！今年好早啊！”

　　“明天是不是可以堆雪人了？”

　　“别想了，这是雨夹雪，湿漉漉堆不起来的。”

　　莫依然也伸出手本能地想捧一朵小雪花，李思雯把自己的帽子拉到头上，又把莫依然的羽绒服帽子拉好，冲莫依然摆摆手：“我走啦，拜拜。”

　　莫依然穿得多，戴了帽子更显得小。一张脸雪白，戴着白色毛绒手套的手用力挥了两下：“拜。”

　　李思雯家靠得近，都是骑电动车回家。

　　此时，她骑着电动车到莫依然身边，放慢速度说了句：“小莫新年快乐！”接着又加快速度开走了。

　　莫依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不妨碍她开心地说出祝福语：“新年快乐呀！”

　　第二天下午，莫依然被喊去办公室帮老师算分前还是不放心，于是走之前跟李思雯讲：“待会儿可能有学姐来找我还相机里的卡，要是还来了你就放你那儿或者放我文具袋里。”

　　看李思雯闷头做语法题的样子，又仔细叮嘱：“卡很小的，里面的照片特别重要，要是还来了你帮我放放好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揣我心口里！”

　　得到了李思雯的再三保证后，莫依然才跟着课代表去了办公室。

　　“哎，莫依然，这里老师有没有改错啊？”课代表不确定，把卷子往前面递了递，办公室里没人，老师们都去开会了。

　　老师办公室其实是一件大教室改造的。

　　里面放着十张办公桌，排成了三列三行，左边一列的三张对着前门，右边一列排了四张，对着后门。

　　莫依然坐在中间列的第一桌，班主任也就是英语老师的办公桌。英语课代表坐在第二列第二桌。

　　莫依然刚要为下一张试卷打分时，就发现门口有人影在动，可又迟迟没有进来。

　　莫依然以为是不认识办公室的学生，可起身走到门前才发现是顾朗希，这时候再转身回去就太奇怪了。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问他：“你有什么事？”

　　顾朗希转过来，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五官极盛的脸上有些严肃，看上去就有了点不近人情和傲慢。

　　高中生的莫依然仍然只是习惯小学生版的顾朗希。

　　而眼前的，是高中生版顾朗希，莫依然不了解。

　　所以她又说：“我看你在门口没进来，英语老师都去开会了，你可能要等会儿再来。”

　　这时候面前的男生终于说话了：“我找你。”

　　莫依然的心被这句话锤得咚咚咚跳个不停，等男生露出手里的卡时才弄明白今日对于她来说的“巧遇”。

　　于是在胸腔锤小鼓的心脏安分下来，大脑神经传递给她平息的理智信号，告诉她似乎这并不是需要心脏去庆贺的一次相遇。

　　也刻意没有去想应该在学姐手里的卡为什么会跑到这个人手上。

　　莫依然的心脏与大脑渐渐冷静下来，接过卡，尽量平静地对顾朗希说话：“是你来还的啊，麻烦你了。”

　　要有礼貌，莫依然想。

　　听见莫依然回应的顾朗希突然笑起来，懒散又好看。

　　“是你帮了忙，有什么麻烦的。”

　　尾音轻飘飘的，好像他们很熟悉。

　　于是莫依然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小时候的顾朗希和高中的顾朗希了。

　　没有中间三年的间隔，没有这段时间听到的五花八门的传闻——这个人就是她熟悉的习惯的顾朗希。

　　但是应该只是一瞬间。

　　预备铃拯救了莫依然脱缰的思绪，她也没有去在意顾朗希为什么陪着她站了一分多钟没说话。

　　莫依然此刻心里如释重负：“你快回去上课吧，我还要帮老师算小测的分数。”

　　顾朗希的语气变得有些慢有些轻：“那好吧，我先走了。”

　　也许是他急着回去上课，也许是她心不在焉，莫依然不再是可以猜到顾朗希面无表情时心里想法的人了。

　　关于顾朗希，她不知道的事会越来越多。

　　所以，她在顾朗希转身的下一秒就回了办公室。

　　只是——悄悄、悄悄藏在窗户后面，看着她喜欢的人进了教室而已。

　　英语课代表好奇地问莫依然刚刚怎么出去了。

　　莫依然将手里的卡好好放进口袋里，无意识捏了捏，扭头笑了下：“有个同学，来还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