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葛天氏

3、夜宵 回到帐内时

　　回到帐内时，阿让已经在收拾行李。
　　我双臂环抱，倚门而立，不声不响地看她一举一动，心里琢磨着说些什么刺痛人的话。
　　阿让行李不多，小小一只包袱往手里一掇，她说：“我先走了，厨房每夜照常给你留宵夜，但我不便给你送来，会有其他人来送。”
　　我没好气道：“不必了，再吃胖死。”
　　她不再应答，从我身边擦过。
　　我自此决定不再关心她的性命。
　　当夜，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魏国夫人，我是来给您送汤的。”
　　我暗骂阿让这人假惺惺，但外边听起来是小孩，我何必跟小孩过不去，便让人进来。
　　面带菜色的小女孩走进来，不合身的脏兮兮的裙子下露出两只光脚。她把汤端到我岸上，两只手倒是洗得白白净净。
　　“夫人待汤凉了再喝，汤刚盛出来，还烫。”
　　“下去吧。”
　　小女孩夜夜送夜宵，有时是芝麻胡饼，有时是羊肉泡馍。
　　阿让准备的太多，我经常吃不完，扔掉又怕为人诟病，索性给小女孩备一个碗，分与她一半。
　　她端着肉，面露难色。
　　“你长身体呢，多吃点，没事。”
　　“夫人，”她手脚发抖，“我能留吃完再走么？我怕别人抢。”
　　于是陪我吃夜宵的人换成了小女孩，我偶尔跟她闲聊。
　　“你多大了？”
　　“十岁。”
　　“爹娘呢？跟你一块吗？”
　　“前年病死了。我跟着婶婶一块儿逃到这里的，婶婶前几个月病死了。”
　　这女孩怯懦，但说话有条有理，我若将她培养成心腹，岂不比阿让那家伙忠心？
　　但我怕她是阿让派来监视我的。
　　我在军中的威望逐渐盖过吴旭，我怕他对我有疑心，而阿让背叛了我，我不得不防。
　　“阿让姐姐为什么派你给我送夜宵？”
　　“因为我在厨房帮忙，干不了太累的活，阿让姐姐心善，就给我这份好差事，而且……我听说了夫人很多事，很喜欢夫人。”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喜欢我什么？”
　　“我钦佩夫人聪慧，带领我们变得强大，自从夫人来后，我们天天能吃上饭。”
　　“是吴旭大哥带领你们，我只不过是帮他出点主意。你去睡吧，明天来我这儿，我让人给你量量脚长，做双新鞋。秋天了，还打赤脚会着凉。”
　　“谢谢夫人。”
　　阿让很快崭露头角，她割下的耳朵挂满了腰间，她再也不用站在谁的身后，宴会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等再过一个月到秋收之际，便是攻打洛阳之时。守城乃老将张宁永，以至于洛阳一战，我更无把握，但没有更恰当的时机。
　　有一逃回中原的文臣裴敏行请求见我。
　　我立刻接见。
　　此人二十来岁，容貌甚伟，娶了陛下的侄女永寿公主，但永寿公主并不永寿，婚后不到一年便暴毙。然而陛下怀疑他对这桩婚事不满，故而毒害公主。裴敏行不得已，趁着陛下动手前连夜逃遁。
　　“你在洛阳可还有家眷？”
　　“尚有母亲和祖母，家父早亡，家中全靠我一人，跟陛下南巡已有一年，牵挂家中。我如今是逃犯，进不得城，只能投奔军师，望军师能救我家眷，我定鞠躬尽瘁。”
　　两军于洛水两岸列队而战。
　　老将果然老道，再加上攻城略地本就不易，我差点和其他士卒一块儿落水，阿让将我捞回船上，我狼狈撤军。
　　洛阳周围的城池形成紧密的防护罩，将洛阳护在其中。我派出分队攻打周边城池，让他们不能支援洛阳。
　　而我则率军攻打回洛仓和洛口仓。周围的守城官员并非吃素，老是与我争夺，而我由各路流民组合的军队又无法同棠军相较，粮仓便几度易手。
　　三个月后，眼见洛阳死嗑不下，而青巾军也歼灭了万余人，算得上不错的战绩。我便班师回朝。
　　将到达的前天，夜里看闲书时，阿让突然进入我帐中。
　　“洛阳固然难打，但你其实也没用心打。”
　　我懒得看她，道：“何以见得。”
　　“裴敏行是洛阳人，城中有他家眷，他怎舍得打。你必然知道这点。”
　　“可是他已经是逃犯，他不反的话，恐怕连他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那你在反棠吗？”
　　我一愣，被自己的反贼身份弄得哑然失笑，只好说:“我都杀了不少随军，不反也得反。”
　　“你还想南下见陛下吗？”
　　我眉毛一扬：“这情形，我怎好意思见她。”
　　“陛下是一个很任性的人，她把天下搞得一塌糊涂，不是明主。”
　　“嗯。”
　　“吴旭怀疑你存有二心，他也不适合你辅佐。”
　　“我又不能随便逃跑，反而坐实猜测，还是回去正面应对的好，”我厉声道，“你到底算哪边的？”
　　“哪边都不算，我只是想混出头。”
　　她走了。
　　吴旭本无多大志向，因而也满意这战绩，开开心心为我办庆功宴。
　　我喝了几杯，再加上身体劳累，体力不支，昏倒于食案。
　　“啊！”
　　敌军又来了吗！
　　我猛的惊醒，睁眼见阿让割开吴旭的喉咙，血喷她一脸。几个首领拔刀上前，阿让挡开他们的刀，两脚将人踢开，怒呵一声，士卒们蜂拥而入，将几个首领拿下。
　　哪怕上战场，我都没怕过，此刻却全身僵硬，使不上劲，只喃喃道：“别杀我……”
　　阿让扫了我一眼，派老郎中来到我跟前，老郎中用筷子往我喉咙里戳，我止不住地吐出一地血水，众人惊愕。
　　阿让宣布吴旭嫉贤妒能，欲毒害魏国夫人，而她不忍心，决心弃暗投明，此后只效忠夫人。
　　而我一直在吐，直到只能吐出胆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