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葛天氏

10、识破 粉黛仙境，

　　粉黛仙境，真让我流连忘返。我禁不住那些姐姐妹妹的劝哄，喝了一杯一杯复一杯，昏沉沉睡去。
　　醒来时，斜月穿过朱户，那些散落一地的丝绸和珠钗隐隐发光，而女眷们东倒西歪，相互枕着入梦乡。
　　我觉燥热，想松开衣领透透气，摸来摸去，脖子上空落落的，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我的金锁呢。”
　　哪个贼人放着满地的珠玉不偷，偷我脖子上的玩意。我气呼呼地翻开了身下的软垫，又趴在地上看床底桌底。
　　一双团花暗纹鞋子走进我视线，我抬头看去，是杨英。
　　“大半夜不睡，在这干嘛？想卷着金银细软逃跑？”她笑。
　　我笑不出。
　　“是在找这个嘛？”
　　她的手里滑出金锁，掉到地上，我伸手去捡，她一脚踩住我手。
　　“陛下！”我小声叫她。
　　她弯下腰，攥住我捏着金锁的手，将我拖去她寝殿。
　　“跪下，”她厉声道，“你哪里得来这物件的。”
　　“臣不知道。”
　　“这玩意，是我给她的，”杨英说，“她那年出嫁，我求母后不要让她走，可是她自己也要走，她说她不会忘记我，可是她长大了，要去过大人的生活。我不再哭闹，因为我也跟着她一块儿长大，变成不再哭泣的大人。”
　　我跪着，不敢言语。
　　“李适给她打造的金锁，被我扔了。我自己请教工匠，亲手打造的纹样，刻上她的名字，让她戴着回洛阳，不要忘记来找我，但是她没能逃出洛阳，饿死在灾荒中，”杨英盯着我，“你说说，这锁怎么在你身上？”
　　我口干舌燥，说不出一个字。
　　“洛阳城中，魏王消失的消息已经藏不住，而每一批魏廷使臣都要求见你，你自以为能骗过我，但你不是张千，你是魏王。”
　　见我不语，她继续说：“可是我想知道，魏王杨檀，是不是我的杨檀？那个狂妄的女孩子，称自己无所不知，亲过我，为我逃出李家，风尘仆仆来长安找我的杨檀。”
　　我舔开嘴唇：“陛下……”
　　“我一眼认出你了，没有人会像你这么不懂规矩，在众人面前直勾勾盯着我看。”
　　“陛下……”我眼泪扑簌簌掉进地毯里，真不想哭啊，万人仰仗、坚不可摧的军师怎么能掉泪呢，还毁了这么一块名贵地毯，可是在她面前，我真忍不住。她捧起我的脸，仔细看着我，辨认我脸上每一个熟悉的痕迹。
　　“……檀奴！”
　　又有人唤我檀奴了。仿佛又回到了我和杨英在宫中的岁月，整日上房揭瓦，斗鸡走狗，天不怕地不怕，她夜夜留我住东宫，我们依旧兴致盎然地聊天，直到夜深人静，才依偎着睡。
　　好像我们本就是同根生。
　　少女时期，忽而在打闹中心动于含笑的眼睛和嫣红的嘴唇，便半真半假滚乱了床榻。
　　夜夜如此。
　　姨父姨母得到了风声，斥责我们“罔顾人伦”，最终将我嫁给洛阳令李适。
　　李适死后，我为他守丧三年，已经尽了责任，我该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此时天下大乱，洛阳受袭，但我还是得走，我得去长安找她。
　　人变成鬼魂，原来会忘掉很多很多，唯独要见她的念头日夜缠绕，我从地狱逃了出来。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她一面，见到了，那些堵住心头的淤塞终于消失了。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可是我现在……已经有阿让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