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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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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陈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不就个寒假作业嘛,至于发那么大火,又写检讨又罚搞卫生的吗?”
刘丽娟把椅子重重地搭在桌子上,愤愤不平地说道。
放学后,苏玉娇被留下来打扫卫生,刘丽娟陪着她一起。
“不过这都要怪那个死许婕,这件事全是她搞得鬼,以前就一直和我们作对,我就说她怎么会这么好心借作业给你抄,原来就是为了坑你呢。”
苏玉娇心不在焉地听着,从那堂课开始,她就觉得胸闷气短,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捏住,任凭它如何挣扎也没有丝毫缓解,大脑也开始因供氧不足而传来阵阵眩晕,但她还是不想让人看出异样,忍到了现在。
“你看她得意的样子,学习委员有什么了不起,哼,她这么厉害怎么不叫她家送她到城里上学?”
刘丽娟挥舞着扫把越说越气。
苏玉娇忽然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身子软软地撞在桌沿上,她用手撑着桌角,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刘丽娟听到声响,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她,把椅子从桌上放下,好让她坐着休息。
“你这是这么了?”刘丽娟蹲在地上,看着她憔悴的脸,担忧地问。
苏玉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还有那个不可忽视的肿包,刘丽娟见着她额头上越发青紫,下意识就觉得是这玩意害的,她看着苏玉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问:“是不是这个很疼?”
苏玉娇想了想,随即点点头。
“那要不要先回家,跟你妈说一声叫她带你去医院?”刘丽娟关切道。
“不用了。”苏玉娇稳住身形,勉力站了起来,“走!我们回去吧。”
刘丽娟把苏玉娇送回了家,她爸妈带着她弟去了送货,家里只有奶奶在院子里淘米,见苏玉娇一进门就急忙使唤她去择菜。
苏玉娇进房后,将房门反锁,扔下书包倒在了床上。
房里没有开灯,苏玉娇躺着缓了很久,症状才稍稍平复。
房间没有窗,漆黑一片,苏玉娇就这样将自己埋进黑暗里,身体疲惫不堪,脑子里却充斥着无数杂乱无章的记忆片段。
她回忆起了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回忆起了班里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女老师,开始惊讶的意识到,她的过去似乎早已被时间碾的稀碎,留下的只有大片空白,就连她曾经的样子也已模糊不清……
“苏玉娇!你躲在房间里偷什么懒,还不快出来做饭!”房里传来砰砰地敲门声,是杨慧英。
她爸妈回来了。
杨慧英可不会等放学后的苏玉娇安静地躺在床上回忆人生,时针飞快地指向了七点,他们全家还得吃饭。
苏玉娇打开门,同杨慧英一起进去厨房忙碌。
奶奶王翠霞在水井边择菜,杨慧英往铁锅里倒水洗锅,苏玉娇则缩在角落准备往炉子里生火。
院子里传来奶奶刻薄的讥讽:“哎呀,我老了,现在的女孩们长大了,也懒了,老家伙使唤不动了。”
杨慧英一听,立刻竖起眉毛朝苏玉娇呵斥道:“苏玉娇你长胆子了是吧,奶奶叫你干活你怎么不来?学会躲房里偷懒是吧?”
苏玉娇低着头,几缕碎发凌乱地落在额前,挡住了表情,双手折断干树枝发出干燥的噼啪声。
“苏玉娇你说话啊,哑巴了?”杨慧英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铁铲,冷眼睨着她。
苏玉娇停下动作,抬眼看着她的脸,漆黑的眼神里空洞无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母亲,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杨慧英猛然对上她的眼,只觉得这双眼冰凉似铁,让人冷不丁地生出一丝寒意。
她幽幽地想着,这女儿怎么就一点不像亲生的,长得土里土气的不说,瘦巴巴的像条干柴一样,人也跟木头似的,看着就不机灵,一点不像亲弟弟玉龙机灵活泼,成绩也差,整天唯唯诺诺的,行为怪异,越是看着她就越觉得心烦。
“苏玉娇你摆出这幅死人脸给谁看?”杨慧英皱着眉冲她大吼一声,她讨厌看到这种冷冰冰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苏玉娇将视线缓缓下移,再次捡起地上的树枝掰了起来。
苏玉娇是怎么变成现在的苏玉娇的,她甚至不敢回头去望她的过去,不论当初是爱是怨,到了如今,即便重新经历一次也只是麻木。
苏志明在里屋听见院子里妻子的吼声,特地抱了玉龙过来察看情况。
厨房里的女人炒菜动作大开大合,挥舞着铁铲将铁锅敲的叮当作响,双颊升起红晕,看起来一脸愠怒,老妈王翠霞坐在井边拿着装过酒曲的簸箕洗洗刷刷,而她那个小女儿正窝在炉子边烧火。
三人低头干活,全都一言不发。
苏志明抱着孩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跑进厨房,对着发怒的妻子小心陪笑,哄道:“是谁惹你生气啦?”
杨慧英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炒菜。
苏志明见杨慧英不搭理,便凑到玉龙耳边对他说道:“好儿子,你快帮爸爸问问是谁欺负妈妈啦?”
玉龙乖巧的点了点,然后探出身子,奶声奶气又神气十足的说道:“妈妈,是谁欺负你了,玉龙替你教训他!”
杨慧英噗嗤一声笑了,她看着这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孩,想起这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眼里不禁溢满了温柔的光。
“没事,刚刚姐姐不懂事,惹妈妈生气了,妈妈已经教训过她了。”
“哼,姐姐惹我妈生气,姐姐坏!打姐姐!”小屁孩扬起小拳头,作势要冲过去打她。
苏志明看了眼缩在角落的苏玉娇,皱了皱眉,抱紧了乱动的玉龙,走到她身后,语气温和地说:“玉娇怎么又惹你妈不开心啦?要多听大人的话,知道吗?”
苏玉娇不想理他,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嗯”却让她立即陷入某种慌乱的情绪中,她没来由得想要大叫,甚至疯狂地想用手里尖锐的树枝刺死自己。
握紧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突然从脑中蹿出的那股情绪像是一只被可怖的猛兽,她目光盯着炉子里摇摇晃晃的火苗,极力压制着那股随时爆发的负面情绪。
一个人若习惯了黑暗,从此便只能与黑暗相伴,她可以容忍母亲的嫌恶,容忍奶奶的刻薄,容忍世上所有人的轻视,可一旦有人对她温柔相待,她便开始动摇,明明知道那道光也许会刺伤自己,明明知道父亲对她的好不过是为了可以让自己心安的那个该死的责任心……
父亲的温和像是一把刀,生生凌迟着她,以至于过了许多年,她面对父亲也只有妥协,这是多么可怕的条件反射。
苏志明觉得这个女儿很安静,很乖巧,但看在妻子的眼中却是唯唯诺诺,胆小,不机灵,起初他也觉得女孩子文静点,听话点是好事,就在生完玉龙之后,小孩机灵可爱的确更为讨喜,再一次当父亲的喜悦冲刷着内心。
更何况家中还有个上高中的老大玉华,玉华是他和前妻的孩子,人聪明,谨慎,成绩很好,是他们家的脸面,对比之下,苏玉娇成绩差,性子也古怪,偶尔心里也有些赞同妻子的看法。
对于这个女儿他没有太多的要求,反正日后也是要嫁人的……
苏志明在说完之后又抱着儿子走出了厨房。
天已然全黑了,几人将做好的饭菜端进了屋,厨房熄了灯,冷却的炉子里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沉寂在了黑暗之中。
苏玉娇最后用理智压下了那头猛兽,庆幸的是她没有哭,即便理智差一点崩溃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也许她的泪,早在上辈子就流干了吧。
平静下来之后,她陷入了失眠。
这注定又是个孤独的夜,只要睁着眼,黑暗中的冰冷与孤独就会被无限放大,她调整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将被子裹紧了点。
脑子甚至已经在思考关于她的未来,她想,她不要再像上辈子那样活了,即便也许,她早已没有了未来。
上辈子的她庸庸碌碌,努力地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努力地融入别人的人生,她努力了一辈子,越努力越痛苦,当她幡然醒悟之后,才发现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她的身体里藏着一只怪兽,一旦它跑出来,她的世界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还好,到最后,她死在了她那个关于一头鲸的美梦里,谁都没有再伤害,谁也都没有被伤害……
所以她想去看看,试着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去看这世间万般风景,去看世人千万种人生,等活够了,也就值了。
但如果想要随心所欲的过日子,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离开这个家,距离小学毕业还有四个月,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会被分到县里的二中,她记得她从初中起就开始了寄宿生活,所以只要上了初中,她的情况就会好很多,可问题是,上学是在九月份,还有半年她该怎么过?
半年时间不算短,她的身边没有抑制剂,谨慎点,不听,不看,不想,不要再为任何人陷入情绪中。
“苏玉娇,你记住你就是根木头!”苏玉娇躲进被子里,在心里大声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