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老刘头(上) 热心沈痴在 ...
-
朱莉娅狐疑的看了眼吴执,又看了看冲她傻乐的沈痴,心里大概明白了八九分。她支使黄毛去一楼的棋牌室倒了杯水,然后一寸寸的按沈痴的脑袋。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也不疼。”
“你晃晃脑袋,晕不晕?”
沈痴晃晃脑袋,一不小心跟吴执对视了一下。吴执眼神冷淡,让沈痴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乐意再让朱莉娅跟对待小孩儿似的摆弄他。
“没事了,真没事。”沈痴原地蹦了蹦,“就摔一屁|股墩儿。”
吴执也适时道:“抱歉,当时手滑了一下。”
沈痴刚想表示没关系,正好黄毛端着水回来了,朱莉娅上前一步挡在沈痴与吴执中间,“少说话,快漱漱口。”
沈痴呼呼噜噜漱了一阵子,然后咕咚一声全咽下去了。吴执刚有些好转的脸色再次变黑,喉头涌动,似乎有点反胃,狠狠剜了沈痴一眼。
沈痴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了,这人多半是个洁癖,看他穿着一件盘扣上衫,雪一样白,裤腿笔直,连个褶都没有,连身边的箱子都干干净净的,估计在洁癖里也算讲究的那个。
“那个……”沈痴好心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棋牌室还有水,刚烧开的,我去给你倒一杯吧。”
“不必!”吴执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冷硬,又补了一句,“我非山泉不饮,沈先生不必理会我,水留着自用便是。”
“哦、哦,好好好。”
朱莉娅惊异的看着沈痴举着空杯子喝了半天,难得见他这样窘迫,她挑了挑眉,眼神在吴执与沈痴之间徘徊。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尴尬从空气中酝酿开来,只有黄毛神情最自然,他极其夸张的将吴执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生怕别人注意不到,时不时就发出几声做作的嗤笑,明目张胆的跟沈痴咬耳朵:“沈哥,你看这小子,说话怪里怪气的。”
沈痴头还埋在杯子里,含糊敷衍道:“可能是外地人吧。”
“我看他一脸奸相,不像什么好东西。”
沈痴飞快的抬眼看了看吴执,十分笃定:“他肯定是好人。”
“沈哥你怎么帮着外人,你看他那表,一看就贵得很,这么有钱住咱这破地儿,别是逃犯吧?”
沈痴与他认真争辩:“他那么瘦,背那么薄,估计我两拳都捱不过,怎么可能是逃犯呢?”
“你没听过金融诈骗犯吗?”
这一句话给沈痴问住了,于是他清清嗓子,扬起笑脸,好声好气的问道:“兄弟之前在哪儿发财啊?”
从黄毛开口的第一句起,吴执就听得清清楚楚,火气早就烧上来了,他怒视着沈痴:“关你何事!”
沈痴缩缩脖子,小声道:“……就问问。”
“我与阁下萍水相逢,问这许多难道不觉得无礼吗?”
“沈哥他叫你阁下嘿。”
“搁哪儿?”
“就是文言文。”
沈痴抬不起头来,舌头直打结:“兄弟……不是,阁下,我没想非礼你,你别生气。”
“沈哥,是无礼,无礼。”
“对对对。”沈痴连连点头,见吴执侧过身不看他,直接掰上他的肩,吴执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只看见一双极亮的黑眼珠,孩子一般毫不设防,正定定看向他。
“对不起啊。”
吴执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被这脏东西近了身,他自小不喜人触碰,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人甫一见面就接二连三的触碰他,念及此处,登时便气得脸通红,狠狠将他的手甩开,竟直接转身走了。
沈痴肩垮下来,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委委屈屈的抬眼看向朱莉娅,求助道:“这咋回事啊?”
朱莉娅笑得高深莫测:“怎么?想交新朋友了?”
“什么?!”黄毛怪叫,“跟他交哪门子朋友,他也配,呸!大老爷们说两句就脸红,装什么纯,不要脸。”
“你闭嘴。”
沈痴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朱莉娅,叹了口气:“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邻居。”然后又抱怨起来:“这人年纪不大,气性倒挺大,我都说了对不起,咋还甩脸子呢?”
“这就叫不识抬举。”黄毛盖棺论定。
沈痴点了点头,不知是敷衍还是认同。
黄毛拉上他那小拖车,三人往电梯旁走去,刚站定,就听见一阵极为悲切的哭泣。
哭声是从外面传来的,一行十几人均是眼圈通红,神情疲惫,胳膊上还带着黑袖章。最中间是一个长相平淡,头发梳得很整齐的中年妇女,看着非常瘦削,哭的几乎要晕倒,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相框,紧贴在胸前。
另有一个约莫二十八九的男人跟在旁边,一身西装,忙前忙后的张罗着,一边安慰恸哭的女人,一边接着电话,不一会儿,就在门口迎来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
眼看着一帮人往电梯那儿走,沈痴一行人站着碍事,退到一边。
黄毛压低声音,凑到沈痴跟前八卦:“谁死了,没听说啊。”
沈痴刚刚的一点不快被这一打岔,早消散了,也压低声音胡猜:“家里老头没了吧。看这阿姨也就刚五十,老头估计也不会太大,怪不得哭成那样,啧,两口子感情真好。”
黄毛:“确实,少见。十一楼那个谁,老刘头,死的时候他老婆可开心了,还没到六十呢,非说是喜丧,敲锣打鼓就给葬了。那胖阿姨天天上我那儿买东西,水果零嘴儿不断,越活越年轻了嘿。”
沈痴:“那胖阿姨最近又圆润不少,广场舞跳着怎么没用啊。”
黄毛:“人逢喜事精神爽呗。人家都说,升官发财死老头,乃人生三大乐事。我看胖阿姨还得乐上几年。”
朱莉娅:“任勇,差不多得了,人前不言语,人后说长短,你倒真是个人物。”
黄毛不乐意了:“这话人前我也敢说。就那老刘头,一天到晚啥也不干,活像个大爷,家里人还得给他洗衣做饭。你说说这一家子,女儿女婿加他老两口,是不是就属这个爹没用,跟盲肠似的,没了就没了呗,又没多少退休金。”
黄毛指手画脚吊儿郎当的样子是朱莉娅最最讨厌的,她一时心头火起,开口呛道:“你没爹啊,说这种话。”
话说出口,两人俱是一愣,不由自主去瞟沈痴。一年前沈痴父母双双自-杀,连一封信都没有留给他。
朱莉娅自知失言,任勇也不吭声,倒是沈痴先开口:“没有天哪有地,没有爹哪有他,谁还没个爹呢。你别生气啊朱莉娅,那老刘头你没见过,确实混蛋。这跟我们家老头不一样,我们老头可是勤快一辈子,在我们家,我才是那个盲肠。”
黄毛捧场大笑,朱莉娅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抽在他胳膊上:“胡扯。”
十几人的哭丧队伍簇拥着一个奇怪的道士,陆续上了电梯,黄毛发出了一句真切的疑问:“所以到底死的是哪个老头啊?”
朱莉娅刚想张口,就被人截断了话头。
“不是老头。”
沈痴回头一看,竟然是刚刚走掉的吴执。他紧抿着唇,望向刚刚走进的楼梯间方向:“是一个姑娘。”
他看见了。
那只手,分明是个年轻姑娘。
朱莉娅审视了吴执几眼,思量片刻,简单说了说事情的原委。大概两周前,租住在七楼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失联,她的男友到处都找不到她,于是报了失踪。警察来到金乌大厦调查,才发现那个小姑娘死在了东侧的楼梯间里。
据该男友的说法及金乌大厦电梯间的监控推测,这个小姑娘是晚上11点左右闯进的7楼楼梯间,3点左右于1楼去世,现场只有一双脚印的单向行走痕迹,也就是说,她从7楼跑到了1楼,用了将近4个小时。
而尸检报告证明,她居然是活活跑死的。
“7层楼,4小时,怎么就能活活累死?刨去这点不谈,她难道不知这大厦楼梯,活人走不得?”吴执追问。
朱莉娅神情凝重:“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楼梯间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着的。”
沈痴都听迷糊了:“不是说有监控拍到她进了楼梯间吗?锁着门,怎么进?”
朱莉娅摇了摇头,听着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竟觉得陌生,寒意从后背攀升:“门开了,门关上,就这么简单。从始至终,铁链和锁,一直都在。”
这实在违反直觉,吴执想象不出这是怎样一幅场景:“你们说的这个……监、控,我能看看吗?”
“资料早就移交给了警方,我这里没有。”
“那最近,楼里可有什么异常?”
朱莉娅无奈一笑:“吴先生,在我们这里,你口中的异常恐怕是家常便饭,我实在没有头绪,何况这小姑娘为数不多的新住户,搬来不久,早出晚归,我与她也不相熟。”
黄毛对这死去的小姑娘来了兴趣,问东问西,试图从记忆里拼凑一个模样出来。沈痴也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最近几个月,各层都有人幻听,觉得那扇门后有人,沈痴曾跟朱莉娅借过钥匙,但是打开门看,都没什么异样。四人谈论着,走上电梯,黄毛推着拖车,站在最里面,殿后的沈痴站在门边,按下9层,又在朱莉娅的示意下按下了4.
电梯里,沈痴在发呆,朱莉娅在看手机,黄毛高谈阔论,吴执若有所思。突然,众人头顶灯光闪烁,原本上升的电梯急速下降,“叮”的一声,在负一层打开。
电梯外是一片惨白的光,空无一人,对面便可看见楼梯间入口,此时正大敞着,诡异的是,里面却一片漆黑,光与暗竟如此泾渭分明,没有丝毫过渡,吴执甚至有一瞬间都在怀疑,那片漆黑的空间到底存不存在,直到那一张黑洞洞的大口,吹过来阴冷刺骨的风。
吴执的手慢慢摸上行李箱的拉链处,那拉链后面,就是他的桃木剑。
突然,吴执后背一股冷意炸开。
电梯门渐渐合拢,倒映出了几人惨白恐惧的脸,而就在他们身后,一个两鬓斑白的拄拐老人,站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里,双眼紧闭,眼皮上凝着一层白霜。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电梯一层层的上跳着,越过了4楼,还在上行。
吴执的手已握住了桃木剑,他刚想回头,被身旁的朱莉娅紧紧攥住胳膊,想张口,被身后的沈痴一把捂住。
一股劣质的糖精味儿冲得吴执眼前一黑,却不知这莽撞人哪来的一股力气,怎么也挣不脱。
他死死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沈痴,和他身后显而易见的危险。只见沈痴慢慢凑上吴执的颈窝,在他耳边低声道:
“大厦守则第七条,如果在乘电梯时多了一个人,不要说话,不要回头,不要把它们带到不该去的地方。”
沈痴看了看正在拼命朝他使眼色的朱莉娅,再看看怒视着他的吴执,眨巴眨巴眼:
“咱俩不一样,我不怕这东西,我打小在这儿长大,它们伤害不了我。你放心,我是咱们楼志愿保安,我保护你。”
明显是鬼非人的拄拐老头仍然闭着眼,却朝沈痴“看”过去。吴执一只手握着桃木剑,一只手被沈痴、朱莉娅两人牵制着,只能眼看着沈痴背对着那邪门东西,无知无觉的在跟他咬耳朵。
吴执心中警铃大作,背上汗毛寸寸炸开。
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的挂着的“11”映入吴执眼帘。这是那“人”要去的楼层。
身后的寒意渐渐消退,意味着那里已空无一物了。
危险解除。
而沈痴还聒噪:“看吧,今天要是没有我,你估计要……哎!干嘛拽我。”
朱莉娅脸色极差,把黄毛的小拖车拉出来卡住电梯门:“跟我去看看。”然后拉着沈痴走进11层。
吴执想跟过去看看,但又想到明显更缺乏经验头脑和自保能力的黄毛,一时脚步有些犹豫。
而黄毛正哆哆嗦嗦的摸着裤|裆,确定没有任何潮湿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怎么这么稀罕,撞上老刘头回家了。太吓人了。”
吴执回过头。
黄毛又解释道:“你没听见啊,就我们刚刚在楼下说的那个,发了喜丧的老刘头,就是他。”
吴执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他经常回来?”
“他……倒没听说过,但是死在这楼里的人,多数都不会离开,他虽然不是死在这儿的,但都住了大半辈子了,回来看看也正常。”
这不对劲,这真的不对劲。
人死如灯灭,意识会被打散在空气中,成为魂雾。魂雾没有意识记忆,也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只会飘飘荡荡去往生。
而有些人,因怨气横生死不瞑目,以执念强行凝聚魂魄,在人世间徘徊不肯离去,便称为鬼。
鬼,是模糊了生死界限的存在,拥有超越人的力量,却没有神性可言。
鬼是极其危险,也是极其罕见的,不然这几千年的文明传承下来,岂不是处处是鬼,哪还有人能落脚的地方。
如果住在这里的人,死了之后都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活着”,那这哪里是鬼楼,分明是福地!
吴执想起刚来时在车上看到的,贫民鼠笼与大都市的诡异结合,一面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绿意盎然繁花似锦,而另一面,却是低矮拥挤,好似火柴盒一般畸形堆叠的房子,狭窄的街道,随处可见的污水,散不去的异味,和头顶乱麻一般交错缠绕的电线。
在穷人和富人的世界里,连天空都是不一样的。康乐市的天堂和地狱,只有一线之隔。
如果连死亡都不再公平,那这人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吴执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