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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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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一剑刺中了他的胸口,他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子玄!!!”
我从噩梦中惊醒,心剧烈地跳,仿佛要跳出胸腔。子玄已在燕国安葬,我却经常梦见他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幕。
他是为了救我被刺客杀了。后来卫兵赶来救下了我,刺客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哪国人。
我当时已经无暇去想这些,燕国国君的胞弟公子玄死在赵国,燕国国君若是不肯善罢甘休,两国交战就在咫尺之间。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要嫁给死去的公子玄?这嫁殇者于周礼不合,再说了就算公子玄对你有救命之恩,也没有必要赔上你一生的幸福啊。”
哥哥一脸大惊失色。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燕国人的怒火。现在秦国势力不可小觑,对赵国虎视眈眈。如果燕赵两国交战,秦国趁虚而入,赵国就岌岌可危。哥哥你是赵国国君,应该明白,不能因小而失大。”
哥哥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凭栏远眺。他沉默了良久,他的背影很高大,此时却显得有些落寞。
“在燕国礼毕后,我派人把你再接回来。”
他幽幽叹息,“哥哥养你一辈子。”
哥哥修书一封到燕国,据使节回来禀报,燕国国君姬沉听到消息后哀恸震怒,后来听到赵国公主赵盈请求嫁给公子玄,姬沉和朝臣商议,大臣们说生者嫁死者确实不合周礼,但是如今周天子式微,各国这种先例也不是没有。姬沉咬了咬牙,说道:
“盈公主不是和玄儿两情相悦吗,玄儿又是为她而死,既然她一厢情愿,寡人就成全了这桩美事。”
在姬玄下葬后的一个月,哥哥派兵队护送我去燕国。已经到了冬月,赵国飘起了雪花。哥哥轻轻拂去我披风上的细雪,“此去燕国,那里更苦寒,你成婚后我就找个由头把你接回来,不要想家,很快就回来了。”
哥哥摸了摸我的手炉后,觉得不如他的热,又把他的手炉塞给我。他转过身说,动身吧。
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看到他流泪了。我的心里也有点酸涩,雪花凉凉地拂过我的脸颊,转眼间天地已是一片茫茫。
到达燕都蓟需要几日时间,夜里我在车中和衣而睡,恍惚间一个男子进了车中,把我抱在怀里。他解下黑狐皮的大氅盖在我身上,又用体温熨着我,我觉得很暖和,往他的怀里靠了靠,他的身体一僵,很快又把我抱紧。
后来的几夜我再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到了燕都,在驿馆休整了两天就是婚礼。这婚礼除了新郎换成了抱着姬玄牌位的燕国公主,别的一概相同。
夜里我对着姬玄的牌位静静坐着,子玄他在世的时候,常常为我吹埙。春日里年轻男女约会的时节,他和我坐在桃花树下,两个人都不说话,我听他为我吹奏的乐曲,两个人可以就这样待到暮色四合。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我,可是我从他曲子里听到了他缱绻悠长的爱意。我也没有说过我爱他,两个人就这么默默为彼此守候着,直到他为我死在了冰冷的剑下。
我拿起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他的埙,开始吹奏他最常吹的那首曲子。吹到一半就泪流满面,只好放下埙。我的胸口像堵了一大团棉花,难过得不断抽泣。
如果他还在,他会拿出他的手帕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让我倚在他怀里,他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低声说一些宽慰的话。如今我虽然成为了他的妻子,但也不过是最孤独的可怜人罢了。
我哭得力竭,沉沉睡去。
成婚当日我就住进了子玄原来的府邸,子玄的父母都已早逝,于是我在燕王姬沉下朝后去给他请安。毕竟自己如今是他的弟媳,婚后少不了要去拜见。以姬沉的性格估计不会想见到我,这样以后我也就顺理成章不去拜见了。
姬沉身边的侍者引我进殿。一进殿中,就闻到熏着味道很清苦的香,姬沉穿一袭黑袍,执一卷竹简在看。我行礼拜他,“妾赵氏拜见大王。”
他并不着急让我起身,我仍然把头伏得很低,殿内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我的呼吸声,我屏息以待,从前听子玄说,他的兄长为人肃厉,唯独待他这个唯一的弟弟较为宽厚。如今子玄为我早亡,若我不是赵国公主,恐怕已经被他戮去与子玄陪葬。
说不害怕他是假的,我的身上已经沁出了冷汗。良久,听到竹简掷地的一声响,我的身躯不由得抖了一下,他上前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抬头看着他,那与子玄七分相似的眉眼中凛冽得像万古不化的冰雪,我想起子玄那双灵秀的眼睛,总是温柔地注视着我。我的泪倏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仿佛厌恶我的泪会脏了他,姬沉松开了手,我脱力地伏在地上大口喘气,上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还敢来见我,你是觉得嫁给玄儿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
我站起身来,答道:“妾只是作为联姻公主依礼来拜见大王。既然大王不想见妾,妾以后不敢再来打扰,告退。”
“我让你走了吗?”
真是脾气乖戾,我恭敬发问,“大王还有什么嘱托吗?”
“把玄儿喜欢的那首曲子再吹给我听一遍。”
我愣了一下,从袖中取出子玄的埙,“妾遵命。”
从那时起,每当姬沉思念子玄的时候,都会把我叫过来吹埙。吹完了就叫我回去,我觉得我好似到燕国来是当乐师的。直到有一天,我吹完一曲后,姬沉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话:
“你在玄儿身边那么久,可是吹得连他十分之一都不如。”
我面皮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只好说了声“惭愧”。
“我也不想再听了,正好赵琅修书来要接你回赵国,收拾好行装你就动身吧。不必来辞行了,寡人也不会给你饯行。”
说了这么多字,其实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快滚。
我求之不得,连忙起身欲谢。
“用不着那些虚礼了。”他从座位走下来,拿走我手中的埙。
仿佛预料到我的行动,他命两个侍女把我架了出去。
回到子玄的府邸,我很气愤却又无可奈何。这下连子玄的唯一遗物都没有了,姬沉是不会再把埙还给我的。但那是子玄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叹了口气,“天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