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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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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从历行之之后,总听见旁人说我是无父无母的孩子,是忻谌乱世中被他挑中的幸运的孩子。
我也时常从他人口中听见师尊的名字——毕竟他是这世间少有传奇的人物——巫,医,术无一不精,济民于乱世,救世于水火。斩妖除魔,救世济民,匡扶正道,且,不慕名利。这一点,天家爱极,又恨极,竟欲卸磨杀驴,焚山烧之。
我时常庆幸师尊广济生民,故而那齐二世围山放火欲逼其入仕之时,众民济之,可窥得一线生机。
时人总说我良善,净得师尊真传,却不知我心中对他们的厌烦。这厌烦亦包括我那些蠢师弟们,他们属实聒噪。我并不爱那生民,我觉得他们愚昧,笨拙,贪婪,禁不起他人的鼓动,简直是一群蠢货,怎配的我师尊的一副好心肠。
不过,也罢。若非师尊的那副好心肠,他又怎会与我母亲相识,我又怎会被他收养。
师尊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我并不恨他。因为他替我母亲,我的书伴,我的管家伯伯,我孟府一百三十一人报了仇。
师尊与我父亲并无血海深仇,甚至,他们是至交,我师尊与我娘亲的关系亦好。我并不经常见到他,只是常常在父亲与母亲的交谈中听说。遇见时,他会摸摸我的头发,问我的课业,给我带一些新奇的我总是找不着的玩意。每次我找管家伯伯给我买却买不着时,我便会跑去问娘亲为什么,娘亲总会叹气,然后跟我说她会写信让行之叔叔下次来再给我带。
那时,师尊的拜访并非常事,带我出去玩的次数也很少,可我就是很喜欢他。或许是因为他眼里的自由,还有他身上的洒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又有谁不爱自在呢?但每次他来拜访,我的母亲总会很惊惶,等他离去后又郁郁不乐一段时间。久而久之,我遇见师尊的欣喜也便消失了,我也不大期待他的到来了。
师尊在我眼前杀死了我的父亲,我用手去抹眼泪。粘在我手上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液流进了我的眼睛。
我哭的悄无声息。
在他拥住我的那一刻,我号啕大哭。
是的,在这乱世,在这人念贪欲横行、人人欲得到长生的乱世,我爹修了无情道,学着他那弑父杀妻的好友蔺鹤归一般,在我的面前杀死了我的母亲。
我被掩在书伴的残肢下,嘴里吐出血块来。我在父亲给我的当胸一剑下苟延残喘。
我的心因慌张迷茫哀戚哽咽,我忽然变成了哑巴。天地之大,我竟无家可归。我□□的躯壳也将告予我背叛。我愧赧,有愧于叔伯对我的爱护,友伴誓死掩护的情谊,赧耻于这样的人竟是我的父亲。
他不再是我的生父,他是我的仇人。
我恨,我恨我的无能为力,也憎恨着许多许多。
这人世可真乱,每个人都流着肮脏的血汗。说起来可真荒唐。世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财往。竟都是些都是贪生怕死,追名逐利之辈。
我时常耻笑那些为追求长生,杀妻弃子的无能之辈,用他人性命成仙筑道,这不是自己无能,用他人续命的苟且偷生?
那杀妻弑父弃子成仙之道便为无情道?那是为己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那是畜牲!那是牲口!
可,可,为何有人信呢?
信的人,还是我的父亲。
成佛成魔,皆是一念之间。
我时常想,何为杀身之祸?贪邪?罪邪?命邪?皆是,皆不是。太乱了,这人世。
我恨世间那些甘愿为长生权势蒙蔽双眼的“瞎子”、骗子,他们是蠢货,是满心贪婪满肚子坏水的垃圾。他们,害了许多人。他们,却还没有受到惩罚。
我希望我的师尊便是他们的惩罚。
我沉默的跟着她。是的,是她。她是我母亲的闺中密友,而非我的爬灰父亲。她无法给我的父亲戴上绿帽。这点我很庆幸,也很难过。我不愿认贼作父,也不愿直面现实。我承认我的懦弱。我恨,也需恨的勇气。
我跟着她,她照顾着我,顾看着我的伤势。因为父亲给我的那一剑伤了心肺,不宜使剑,她便先教我天机演变的机关术和卜术。
(笑)只是她说我心胸狭隘,福薄寿短,不宜占卜,不可多言,仍是教我剑术去了。我知她是怕我步我母亲的后尘,因泄天机,为逆天命而早夭,便恐吓我。可她又着实心软,将她毕生所学尽数教予我,希望在天命面前,我有选择的余地。
嗯,你问我知道师尊招了二师弟时会不会嫉妒?
实言是,师尊招三师弟时我还嫉妒。她予我的关怀,予我的偏爱,给予他人一点,我都是不舍。我忍得,我大度,她便会愧疚,待我更好些,宛若补偿。虽然我也无法阻止。夜半还是难忍。
我看着她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劫杀杀妻弃子的无情道仙人,立道澄心,最后定居须臾山,证明绝非抛弃人间情欲便可立地成仙。我时常看着她衣衫破烂地擦拭着手中兵器的血迹,而后收拾干净为落难百姓写方抓药。她总是良善,好似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赤子丹心未减分毫。
我跟着她走遍这乱世的山川湖海,经历了人情冷暖,看见了百态人生。
我的自知之明,贵在自知雀目而知止。故明——这样相伴,便可。
小片段:师尊捉课业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小大师兄齐诵。
“若泰山压顶,何如?”师示意暂停,问。
“泰山压顶……弟子愚钝,不知。”
“泰山压顶,泰山压顶则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师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