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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响家今天的饭 ...

  •   李响买房之后,他的小窝就代替局对面那家猪肚鸡,成了队里的固定聚餐点。
      说起来要怪安欣那好徒弟宁益清。喜糖散到一半,她斜坐在桌角已经嗑开了糖袋里的瓜子,无辜抬了柳眉,嘴是一点没停:
      “响哥,买了新房不喊我们吃开伙饭,以后日子怎么能过红火呀!”
      是有这规矩。李响想起来,小时候在村里,他倒是没少吃别人家的。轮到该他做东,却刚刚好赶在装修时候队里忙得脚不沾地,他连抽空回去看眼的机会都少,只差扭头招呼工头一声:随便漆下拉倒。
      焦头烂额的,还好是安欣带了自己一帮徒弟几个替着张罗许久,这才让他那新居没太难看。
      宁益清也在里头,自然晓得:自家队长人好,自家队长事忙,全队没谁看不见,隔壁组那彪哥嘴上不服心也得服。
      但这些都不妨碍办公室里大大小小一群跟着她起哄。尤其安欣,最是来劲。
      椰蓉软糖刚塞进嘴里,粘牙,他后悔半天就选了这个。大小伙子都快三十了,站台阶上伸手一勾搭档膀子往上压,一点不嫌自己重。从他抱着的纸箱里头捞一包丢给对面陆寒,安欣大一副李响今天不开门就不放人的架势:
      “就是,响,差点叫你瓜子糖就打发了。”他嬉笑,和李响闹着还要腾出另一只手,和好徒儿来回打个手势“干得好”。
      张彪也是个不老实的主,看热闹不嫌事大,隔着半个屋也要带了二队附和连连。李响脑瓜子嗡嗡,嘴皮子是斗不过这群人,只好认输:“去,都去。”
      本就该请的,只是脑子一热,他也没想起来想想:自己那小小的一居室能不能塞下这么些人。
      没人想起这事,下了班警服来不及换,浩浩荡荡往他家里涌。
      李响买的是顶楼,便宜;又年轻,不怕这每日上上下下;就是墙薄,隔音一般(?)。将近二十号人排排站走到一半,三楼住户气冲冲嫌吵,开了门傻眼:外头怎么全是警察。
      安欣离得最近,反应最快,长腿一步跨两阶上去道几遍歉,转头朝大家比噤声。前前后后终于进门,李响喊大家随便坐,率先去开火,一进厨房,也傻了眼。
      “响哥,你这房子......风水一般呐。”
      差不多最后进门,宁益清不往其他人那儿凑,就立在门口,仰头凝眸扫了一圈,再提步往厨房喊主人。作师父在跟前,听得一清二楚,抬手就敲矮自己一头的小脑瓜骂“哎呦你还会看风水呢”,一句话说着齐到李响身后,然后没忍住两个都噗嗤笑——
      里头锅碗瓢盆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干净”得当真是新崭崭一个家。
      别说这伙人待会儿拿什么玩意吃饭,能不能做成一餐尚是个问题。
      男人不行,对得正枪口、握得住刀尖,没了吃饭家伙却两眼四目一抹黑,还是宁益清乐完知道干活,叫响队先把她楼底挑来的几样水果洗了,自己拉着师父再出去。
      然后李响家的第一顿饭,是一群人围了茶几用一次性塑料杯吃汤圆。
      没人觉得有啥不对,煮罢端出来热热闹闹地分,一半花生一半芝麻,看不出来口味捞了再说。
      大不了就抢旁边的嘛!
      汤圆买的足,沙发倒是不够,不是很坐得下,脑子活的面面相觑,安欣率先一屁股墩在地板(没忘扯张报纸垫上);李响系着宁益清捎上来的粉红围裙站他后面张罗,任谁看一眼都赶忙别开憋着笑;罪魁祸首和陆寒小五把脑袋凑一起,咯咯笑说队长这楼难爬,她抢了师父手里东西一边一袋往上冲,生怕化喽。
      只是锅汤圆,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吃席,没酒,可人多了,又闲适,岂止谈天说地。聊案情聊房价聊男男女女聊哪条街上菜最便宜,暮色泯天吵囔到华灯盛上,终于是三三两两起身告辞。主人围裙没摘,站在门口一一地送。气氛太热,宁益清多灌了两口汤圆汤都上头,临出门又回身扑,挂在队长脖子上扬声“恭喜”,差点给人撞翻去,被安欣拽下来往外丢。作搭档的拖拖拉拉倚着门框和每个离开的人插科打诨,等都消失在拐角后,他才站直了往李响胸口锤一拳,跨出去傻站在昏昏得有些暖的灯光下,忽地笑起来。
      “真好,响。”
      眼睛和他刚认识李响时一样亮。
      此后再少有人这么全乎的时候,要办庆功宴依旧是绕着局那四方围墙转圈找。
      谁也不想给队长的一居室挤坏了,可若情况是响队带头领导结了什么案,立了什么功,甭管芝麻西瓜,主要负责几个总还喜欢聚他家里,支口小锅打边炉。
      安欣蘸沙茶、宁益清调得一手酱油清醋小米辣,拽着陆寒一块闹;纪委的谭思言就来过一次,她看见也要特地买瓶新酱油。
      这师徒肆无忌惮,其他人有样学样,要这要那,以至于他那原计划中大半个月都没打算开火的厨房日渐满满当当。
      还好带头那俩来的最勤,这好些东西不至浪费。
      一开始李响还不习惯,不习惯有了家,不习惯回“自己家”,不习惯自己烧饭,总不留神和安欣说着话就走了宿舍去;也不习惯难得走对一次路,后面总跟着两个不怀好意的尾巴。
      路灯白晃晃,他站住一回头,后面两个黑影唰得面壁。李响沉沉吸气又皱眉,嘴角却忍不住笑,总担肩上那股子警察劲儿抖落掉:“嘿!你们两个干嘛呢!”
      师徒两个双手抱头转过来,嬉皮笑脸,宁益清还要晃晃手,上面挂着的塑料袋簌簌乱响:“这不是想给响哥一个惊喜嘛!”
      我怕进门的时候挨你俩一闷棍。站定了拧开杯子呷口茶,李响气定神闲着玩笑,忍不住往那高举的红上瞟,盯紧探出来的一撮绿,心想:这两根小葱算哪门子惊喜。扣上杯盖哼一声,他一抬下巴。
      这是要他们跟上。
      等到家,果真清汤煮挂面。一人卧一个蛋,只可惜煎得惨不忍睹。
      三人还是抱着碗呼噜,汤也喝得精光。
      老实说,李响并不讨厌家里来人。人多了热闹;人少,吃的花样倒是丰富起来。
      火锅是不要技术含量的,哪怕买不明白菜,烦劳老高领着转一圈就都有了;除此之外剩的,只有大眼瞪小眼:“响哥,原来你不会做饭啊!”
      “你一个蹭饭的怎么理直气壮的!”
      响队回家还要当队长,挽起袖子进厨房,头疼该怎么喂饱这两张嗷嗷待哺的嘴。
      当然了,蹭饭是要有代价的,就像在食堂吃饭要付出金钱,上李响桌子就得付出劳动,不做饭,洗碗抹桌总要选一样。后来有了默契(蹭的多了),都不用猜拳分工,做饭那个自动豁免,剩下一个手快洗碗,另一个就收拾桌子。
      安欣的洗碗,一开始还真就是洗“碗”,灶台上东西一眼不看,宁益清收了抹布进来,看这情形深吸口气,只好挽起袖口在旁边水池跟他一起。李响都坐在了电视前,听见水声哗啦啦说还是让他来,被他们两个赶回沙发上老实坐着:“响你都做饭了,这就别操心了。”
      “不是,我是说你们省点水。”
      洗碗做饭最是两个苦差事。起初女警不爱红妆,偏爱惜自己一双手。和安欣两个推三阻四终于摔了一摞碗,灰溜溜各买了套餐具专用,协议好了专碗专洗,耷眉丧眼又来蹭下一顿。
      当然,没忘给李响也换套新的好看的。
      李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某天在办公室(都不知道过去多久),安欣在外头拿饭盒敲着窗玻璃喊他去午饭,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感情这师徒两个把他家当驻地了。
      线索早就不止这些,只是我们的刑警支队长从没留意:他雪洞一样的屋子里填了越来越多东西。
      大部分好像还不是他的。
      李响站在客厅正当中,一件件地开始数。
      小木几在两张沙发拐角处插了花,容器是空廉价红酒瓶 ——宁益清雅赠。五大三粗的男人记不住侍弄花朵,知道隔三差五添水(不是剩的茶)已实属不易,于是她再来,菜兜子里常多搭两支红玫瑰,和小葱一起露着个大头在外面。
      厨房门前的那张玻璃圆桌也是,相似的酒瓶相似的花,底下多张白蕾丝布——本来没有,宁益清酒瓶装水放上去打量半天,第二晚就给他拿来铺上。
      桌子原本也没有,孤家寡人一个,多张吃饭桌子是何必?谁承想人这般多,手忙脚乱起来还得分东西出去才干得完,便让它搁这顶个案台,菜谱和书看一半,那边着急掀锅盖就往上一扔,干净又卫生。
      大部分书还是在客厅,和满满当当的硬皮笔记本一起半齐半乱码在电视柜;也有几本跟着杂志散在桌上,肯定是安欣拿了不放好,看哪儿丢哪儿。
      安欣是好读书擅学习的。局里的宿舍不大,简洁得几乎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真实写照,自然是塞不下那么些精神食粮,安欣便都把自己屯那些捎来他家,和地道战运土似的一包接一包,李响为此打了几个新悬柜在沙发墙上装,但愣是没发现自己家快成了安欣书房。
      不止是这些。
      针线盒、碎花布罩、茶叶罐和零食盒、宵夜后冲动买的手工艺品、外地办案带回来的各类特产,朋友同事送的各式礼物,休假时从天光墟淘来的稀奇古怪的摆件……
      一样一样在他的房子里找到了位置,沙发上、花瓶旁、书本间和其它他记不住的边边角角,静坐在那里好奇注视着李响,等他目光终于转过来,留下来。
      东西也太多了。得出结论的李响为难地想。他从来没有装饰的打算,现在却一点都想不起这房子最开始的样子。不经意的侧目与使用,他们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人嘛,免不了要忽视一些东西,最常见的喻体是空气,生活也是同样的道理。一旦发现一点异样,所有错过的变化就和葡萄似的扯出一串。
      唯物主义者因此产生一些错觉,家里这么些小玩意好像都活着一样,生生与他一起呼吸吞吐出气息,带着热意,洋溢满已经不知不觉间已装点成温馨处的厅堂。一开灯,灯火也被熏成暖色,海水一样淡淡在窗玻璃和门间游。
      在光下,瞳孔会不自觉放大,像是再一次看见过去留下的各种热闹重演,他的战友与同袍吵嘴大脑,啤酒瓶细长的颈子撞在一起溅出来许多沫。
      宁益清说的或许大概有那么点可能是对的,他房子的风水没准确实一般——四角并不齐全规整,其他墙面也坎坷得让见多识广的装修师傅都叹为观止,一群人撅着屁股研究了半天客厅的那块凸出,不够阳台,硬是砌成飘窗。
      不知是否真和这神神叨叨的有点关系,他很长一段时间都睡得并不好。关上房门躺上床,李响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感觉像在小小一盒棺材里。
      他是很勤奋的,安欣张彪陆寒小五宁益清没有一个不勤奋,但队里的案子就是永远都办不完,新的旧的,卷宗档案风暴雪片一样飞到手上。精神、身体两重都疲惫,李响总是很快入睡,就是显然梦境不那么好。
      说不清有什么。倒也不是睡前刚看过的血刺呼啦案件现场或肢体碎片,好像就是黑,深沉的粘稠的纯粹的黑,海水一样带着腥气。
      这么大人了,怕黑说出来多丢人。李响发誓自己绝不是怕,顶多有那么一丝慌,换谁都慌,更多是不可避免被周遭缠绕住窒息,窒息久了又恶心,满口血腥味儿能给他活呛死。
      梦不长,这个时候就会醒。光昏蒙蒙从眼皮子缝外往里渗,李响来不及分辨自己出来没有,是回了现实或是还在梦里头,本能冲洗手间里俯在马桶上吐,干呕,跪在瓷地板上伸手去扣嗓子,怎么都掏不出哽在喉咙里的东西。
      放弃了。京海该冷的时候还是冷,李响终于冻醒,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痛,比训练的时候挨了拳还痛,摔碎了一样。抹抹嘴忍着喉管里的痛和腥起身,他光着一双脚凉得发麻也没反应,先在镜子里看见半死不活的一对眼。
      和老高塞他冰箱里的鱼似的。
      多亏这些梦,他时常没精神。开会前喊安欣帮他泡茶,从他办公桌下头取。一杯茶多半杯叶子还是和师父学的,安欣就不这样,几乎不碰咖啡因,精力怎么样也用不完。就是让他跑个腿,慢,会开完了怕是都见不到他的茶。
      做徒弟比师父手脚伶俐,接了茶杯去小跑去,在柜子里翻茶盒。李响茶是新买了装进旧盒子里的,宁益清好像闻出不对劲,李响听见她在那头喊:“响哥你这茶不是这个季节喝的!太凉了对胃不好,给你换我的!”
      “明天给你带点新的,这个就先不要喝了。”宁益清边倒水边絮叨,最后烫乎乎一杯塞进他手里,问他今晚要吃啥。
      怪不得最近身子虚,睡不好。李响对茶没研究也不讲究,提神就行,低头看清亮的茶汤,手心被熨得妥帖。温度随之皮肤蔓延,梦境的残余似乎也一点点褪去,身上和脑袋都没那么疼了,他笑起来说句“随便”,夹着笔记本拉过终于磨磨蹭蹭的安欣,正式开始新一天工作。
      唯独没成想晚上回到家,做饭的还是他。
      依旧安欣宁益清两个,眼巴巴跑来托着腮“饭饭饿饿”,搞得李响他厨艺很好似的。
      现在的李响总有办法喂饱他们,蛋炒饭、热汤面,或是之前休假一起包好冻在冰箱的云吞拿出来下开水;
      要是以前的李响被迫系上围裙站厨房,摸摸锅最后估计只能开水泡面。
      从村里硬爬出来的孩子,向来做什么都做的好。读书的时候是,在派出所时是,进市局是,回家做饭还是。被蹭的日子一久,各种调料、配菜他都能尝试,炒锅也动用起来;临江人家白案用得少,不妨碍他少学点。
      没算多长时间,总之刑侦工作顺风顺水起来(有相当多的时候是相当不顺),李响的厨艺也越发精湛——和局对面新开那家酒楼的李师傅肯定没法比,但至少提升到了一个人无所事事、三人互相推诿也不会饿死的程度。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只剩安欣。这倒也不能怪他,自从他自告奋勇提着一大袋进厨房,而后炸掉了李响看好久才下定决心买的那口汤锅,就此就被剥夺了再进李家厨房的资格。
      闻声凑在门口伸着个脑袋瞅那被炸黑的半堵墙,宁益清啃着大白梨笑得花枝乱颤,还没笑完就挨了师父前辈一人一个脑瓜崩: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可不像师父那样手笨,她抗议。李响敷衍着“啊是是是”去收拾残局:这死丫头就是纯粹的懒,叫她炖个梨汤,皮都不削就扔。
      安欣别说切块了,锅都保不住。
      但宁益清就是包得一手好饺子,擀皮捏褶第一流,浑圆饺子煮出来饱满,比外头的更开人胃口。决定吃饺子后安欣又自告奋勇和馅,徒弟站在门口眉眼皱成一团看了片刻他怎么切菜,尖叫一声“不是这么剁的啊”就以下犯上把人赶出去:
      “得得得我来吧,要什么馅!”
      “韭菜!”
      安欣一般不挑嘴,打小养在人家家里,问他什么都说好,而立之年,依旧是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喂到嘴里有哪个算哪个;宁益清也好养活,小小没了爹娘,对食物唯一要求就是能下咽能吃饱。
      看着可怜见又好伺候,真做起来才麻烦。李响从不知道成了家永远都要发愁今天吃什么,一点指望不上安欣这时候能给什么有用建议。
      像是他早下班,他们师徒还要跑外勤,主要配合隔壁队长杨建。提前问今天粥要甜要咸,哼哼唧唧半天没个音讯,再迟些电话自然更是等不到,气得他一锅白粥温炉上,等人半夜回来就给配碟咸菜。
      都累极了,拔腿硬追了三条街才抓到人。安欣外套都没脱,埋头干饭顾不上说话,小姑娘却是一脸的委屈巴巴,窝在小板凳上勺子搅着粥,抬头一脸做作可怜盯她队长。
      这是要酒肉。后者不让她得逞故作严肃,对视片刻,年长者还是败下阵来,转身掏出一兜糖炒栗子,认命开始剥壳煨进砂锅。他就是心还不够硬。安欣早就囫囵咽了头一碗,放下筷子也跟着他捏干果,乐呵呵塞自己嘴里当零食,讲他们今晚行动如何刺激,只可惜:“响,你今天不在,不然高低也拷两个。”
      “你让我歇歇吧!”
      做饭是个麻烦差事,没熟练的时候在李响眼里难度比跟着安欣断案抓人还大。刚开始饶是他一脸该会做饭的人夫样也常煮沸过头了水、菜切得七零八落,味道是甜是咸更是全靠天意。明明是被蹭饭的倒霉催,但每次尝试新挑战端给搭档,他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怎么样?”
      安欣在外面情商倒高,舍不得给李响用。顶好的朋友、战友、兄弟,搞那些虚的干嘛?他坏心眼地拖长语调吊李响胃口,然后果断答:“不怎么样。”
      李响不死心。做饭这东西,说到底还是一个熟能自会生巧,做上十年八年,总归会有几样擅长。他是最认真敬业的人,生活也不敷衍,就算从莽村那剽悍的地儿出来,他也自有自个儿做事的坚持。
      厨艺不知不觉就够到及格线,再进步也到不了大厨的境界,李响做的好的,多是家常小炒,土豆丝、茄子条、小青菜大白菜,刀工火候和枪法一样稳,安欣能下一大碗饭。
      说来奇怪,他和安欣脾气南辕北辙,口味却出奇一致,也不知道是不是搭档了这么多年,查案时候一路吃出来的默契。
      肉当然也是要的,都没什么忌口,甚至是费的脑子体力都多,所以无肉不欢;唯独鱼和海鲜最没办法。老高还常要给他送。
      原本的目标是安欣,老高陪着他买过几回菜,发现安欣压根没地儿煮后扭头转交李响。按规定肯定是不能收,可结识多年成了朋友,逢年过节也都走动,便不多讲究,多给他家孩子买套题就算是回礼。
      高家兄妹也是土生土长的京海人,爱煲汤,好吃面,还给他们送来砂锅来尝鲜。老高小高甚至手把手教过安欣,自然是无功而返。事情和他一说,李响笑得连拍一脸丧气的高家人胳膊。
      大概是和老高混得久,安欣有段时间也总要猪脚面。李响上哪儿给他炖猪脚?外头连汤带肉拎一袋回来,面条煮好往上一浇,碗推过去“凑合吃吧”。
      京海人会吃,除掉这些粥铺也多,一锅米能熬出花来,光配料就看的人眼花缭乱:虾蟹贝类、牛肉瑶柱、百合板栗......李响在厨艺的低谷期曾想,熬粥总该简单,不就米和水?试了几回才发现,自己是连粥都熬不明白,借用宁益清的评价:“响哥你这米......为什么没有米味儿啊?”
      好在慢慢掌握了诀窍。比起弄得满屋油烟还要刷上三口锅,李响多多少少更偏爱小火燉一口粥慢慢咕嘟,也不用他操心,该下好的都下好,盖一盖,他倚在门边随手翻安欣拿过来的《红楼梦》,看“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看“本质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馅沟渠。”
      京海没有雪,风声里火焰灼烧,沸水翻腾,纸页翻过去的时候生生脆,李响在细微的喧嚣里犯起困。
      可惜梦都是一样的不美好。
      熬粥的时间断断续续加在一起,鸿篇巨著也被他看完。学生时代没这份闲心,上了年纪立业成家再读书倒也不坏。
      香气盈逸的很多时间里,李响并不看书或还忙工作,单单凝视着满屋云雾般的水汽发呆——也可以说是享受生活。现实没什么不好,每天要面对那样多生离死别与恶意,但他还活着,再忙也能挤出时间吃饭,满足之后再决定散步还是加班,沿着江水能一直走到海畔;最好时窝在客厅浪费一整个晚上,案件生死未来什么都不去想,头靠玻璃半阖着眼等天色由浓转淡、熹微发白。
      支队成他生活的核心,于是乎回想多在那间蓝白色房间里上演。办公室里人来来往往,有些永别、有些高升、有些归家,拎着水灵灵的菜回去过好日子。安欣总在他眼前晃,和不会累好像,和张彪拍完桌子斗完嘴又领着徒弟跑任务,风风火火干劲十足。
      李响隔在玻璃间里吨吨喝茶。
      他是会抽烟的,也是学师父,最忙那段时间当真是作口粮,办公室开七天窗都散不出去。安欣闻不得躲在对面,盯着他试图用眼神熄灭火焰,宁益清却是无所谓地进来挥一挥手,留一道给他添茶的视野。
      局里不少人夸她会来事,与人和善办事周全,比起安欣的徒弟更像李响。李响没这种感觉,宁益清脸小,五官却寡薄,笑起来尚不觉得,不做表情时仿佛游离人间外。
      那样子不常见,李响也是无意中瞥到,蹲在现场痕迹前骤然一回头,刚好对上她俯在旁边饶有兴趣的一双眼,和四周瓢泼的雨一样,又短得像看走眼,她马上又笑起来:“响哥,伞。”
      那一瞬间,李响想起一个词,叫“冷眼旁观”。
      可她办案始终得力,一如安欣星火不灭。卧底去风月场兢兢业业,收网那天端着枪托往下砸,一脸狠像分不清谁才是反派。君子论迹还是论心吵了上千年,李响更是分不清。
      这样就好。
      黑白未必泾渭分明,比起梦里沉浮的纯黑他宁愿见里头注一缕白。
      夜间收工是没时间精力下厨的,自己做不是饭就是面,最多包个饺子,包子都是外面买,总那几样也腻,有时则是馋,不知谁先问一句“饿不”,宵夜就点了起来:肠粉、牛杂、烧烤,再加一份牛河和啤酒,回来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碰杯,再放个老电影助兴。
      安欣酒量差,小酌几口完事,姑娘家家的嗜酒,酒量能喝倒他们局长,红白不忌。李响也是能喝的,不知怎了慢慢就讨厌起来。午夜梦回的惊醒处他总能嗅到酒气,萦绕在他血肉间怎么都洗不去。他还是会在梦醒后吐,手伸进喉咙带出血气和酒气,直到掏出里面的东西。
      玻璃碎渣掉一地,李响终于知道是什么划破了他的喉咙,无数卡片团在一起,边缘锋利,在那个瞬间噼里啪啦又将他惊醒。
      他开始抱着被子去飘窗旁睡,平日上面堆满了玩偶,宁益清忍不住买的和他与安欣从娃娃机里加上来的。李响在旁边躺下一下个位置,客厅里留下人气儿似乎真的有驱散恐惧的力量,他在这里得以安然睡去。
      新年前,他爹来送了几斤饺子馅。李响叫上安欣宁益清,撤了花瓶围着那张玻璃圆桌包饺子,和他们平常休假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过年都还要值班。
      等不及除夕,饺子包完当天就煮了尝尝。宁益清开瓶新红酒,花换了梅枝,盘在沙发上遥控器从头按到尾又从尾按到头;安欣则看新出的侦探小说,讲警察和□□老大相爱相杀;
      李响洗澡出来躺回飘窗上。他们常是这样,一年里不知多少个日夜就吃饱喝足歇在他家客厅,宁打地铺安欣睡沙发,生活用品都备下几套。
      “响哥,你又做噩梦了吗?”
      李响好像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电视关上,屋里静悄悄,他忘记拉上那张粉红满花的窗帘,窗外万家灯火正好,于是他刚好看清队友两双明亮、担忧的眼。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梦,只身体还剩微微颤抖,宁益清端来热水放在他手心,安欣也轻声喊:“响……”好像怕惊扰他。
      “我没事。”李响揉揉眼睛,笑他们过于紧张的样子,他真正感受到了暖意,困意随之卷上。他慢吞吞想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和可靠一生的战友:
      “明天买点水果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李响家今天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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