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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

  •   正是暮春时节,官道一旁的榆柳已然蔚然成荫,
      一名生意人神色疲倦,然而眉梢眼角都透着喜悦,信步走进一旁的一家肉饼铺。
      他和店主人看起来十分熟稔。店主人一见到他,脸上客套而又板硬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招呼道:“来啦?旋即手脚麻利的包了几个热腾腾的肉饼,递给了他。
      那生意人微微一颔首,伸手接过。
      这阵儿店里没几个人来,店主人于是摸了壶酒出来,又拿了两个碗,道:“来几口吧?”
      那生意人自然不推却,几口黄汤下去,只觉体内舒畅了几分,心情也不由飘飘然了起来。
      店主人也抿了几口酒,打量着他的神色,笑一笑道:“志良兄也快要回乡了吧?”
      李志良把碗盏一放,不免微微喜悦,道:“正是啊。从去年冬天熬到现在,连过年都没回成,如今可算是把盘缠挣出来了。”
      店主人见他面有得意之色,知道他大概只是谦词,想必此次赚了不少,也替好友高兴,于是又将两只碗满上,举碗道:“那便祝李兄一路顺风。”
      两人又絮絮闲话几句,却只听的外面一阵车马驰过的声音,虽然并不如何迅疾,但听起来数目不少,动静可谓声势浩大了。
      两人不由吃了一吓,连着店内的几位客人,都不由自主向外面看去。
      看到车马上的旗号,店主人先是微微一惊,旋即又了然:“原来是延平侯府,我道怎么如此大的排场。”
      李志良不由赧然,道:“我来京城这些时日,延平侯府倒是时常听说的。只是不知延平侯府最近有什么喜事么,我瞧着排场,倒像是喜气洋洋的。”
      店主人嘴角不由含着一抹诡秘的笑意,望着渐渐远去的那队车马,道:“人家延平侯接回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么,自然是喜事了。”
      左右快要回乡了,最近也没什么事,李志良不免存了点探秘之心,笑道:“我一看你着神色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其中可有什么关节么?”
      店主人只是笑着摇摇头,倒是坐着的一个客人忍不住了,抬头道:“这延平侯呢,从前娶了蜀中的陆家长女,当时花了不少银子的,热闹的很呢。”
      李志良不由在他旁边坐下。那客人更加得意,接着往下讲道:“本来夫妻两婚后也算和气顺遂,可延平侯吗——人家马背上挣来的功勋,自然一年里有三百多天都是在边关的。他夫人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又是大好年纪,你说怎么守得住呢?”
      “那一年延平侯不在,延平侯夫人便和府中的一个侍卫——”客人嘴角扬了起来,左右手拇指一碰。
      店主人啐了一口,见李志良听的认真,笑骂道:“不过市井流言罢了,你倒还听的有滋有味的。”
      那客人不悦道:“这虽是流言,可当年闹的满城风雨,你也是知道的。”
      李志良好奇道:“后来呢?”
      那客人又道:“延平侯夫人和那侍卫有私,日子一久自然暗结珠胎,便想着和那侍卫私自出逃。”
      他摇摇头道:“侯府戒备森严,自然是不成的。侯夫人被逮了个正着,自然无话可辨。老夫人慈悲,愿意留下媳妇肚子里的孽障。侯夫人怀胎十月倒是顺顺利利生产了,只不过后来谁也不知道生下的孩子被送到何处去了,总之不在京中。”
      说到此处,他微带怜悯的摇一摇头,道:“做母亲的行事不端,倒是苦了那个孩子。一出生即被送走,连亲生父母都不得在身侧,想来从前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如今被接回京中,也未必就能享福来了。”
      李志良大惑:“照您这么说,这被接回来的这位公子并非延平侯的亲子啊?他接回来做什么?”
      那客人神秘一笑:“人家王侯将相家中的丑事,哪能就这么不加遮掩了?我且告诉你,当年侯府的话是这嫡长子先天不足,送到某位神医那儿调养去了。都送出去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今儿又接了回来是做什么。”
      李志良也笑着摇一摇头:“说起来侯夫人就算红杏出墙,你们也并未得见啊。怎么倒说的有头有尾的,仿佛真有此事一般?”
      那客人不由皱起了眉,想了一想,才道:“确实是当日流言纷纷,就是没有的事,听到的人也信了几分啊。说起来侯夫人有私,所生之子并非延平侯亲子的流言,貌似也是在那个孩子被送走之后才传出来的,所以流言就更真了——否则那么急把孩子送走做什么?”
      李志良不由微微有些感慨,举杯道:“罢了,个中缘由我们外人又如何知晓呢,我也不过听个有趣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
      马车内,一名模样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孩子正倚着闭目休息。他长得倒是颇为灵秀,只是神情并不如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或温驯或稚气,反倒带着一丝冷气。他连闭着眼的时候唇角都是微微向上翘的,只是那笑意放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难免叫人有些不大舒服。
      他身旁一个长随模样的少年听得外面人声如沸,没忍住掀开帘子一看,颇有些欣悦道:“公子,咱们终于到京城了。”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这位并不大爱搭话,闭着眼也并非真的疲倦想休息。终于到了京城他心中高兴,于是不由自顾自说了下去:
      “好啦,如今您可算是回了家了。从前您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他话音犹未落,面前的孩子已然睁开了眼睛,依旧是带着微笑,轻声道:“刚刚外边吵,思齐,你适才说什么?”
      思齐自知失言,忙闭了嘴,只看着面前的人含着微微的笑意看了他一眼,居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战栗。
      延平侯府前已有一众人在大门前守着;遥遥望见了侯府的马车,都纷纷露出亲热的笑意。
      为首的那位是侯夫人的贴身侍女紫沁,身旁的人笑着讨巧道:“如今小公子回府,夫人可算是夙愿得偿了。想必夫人一高兴,等会姐姐又有赏了。”
      转头看了她一眼,只慢慢绽出一个笑容:“赏不赏的,有什么要紧呢?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不过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意罢了。”
      她见马车渐渐驶近,眼眸里有一瞬不易察觉的阴霾闪过。
      等车马停稳了,她才含着得体的笑意,上前只微微行了个礼道:“奴婢是夫人的贴身侍婢,得了夫人的令来迎小公子的。一路可还顺利么?”
      眼前的孩子只抬起头来看着她,亦带着笑意道:“自然是顺利的。”
      紫沁于是顺手替他整了整衣衫,道:“夫人已在等着您了。奴婢即刻引您去见她罢。”

      延平侯府也算是百年世家,有辅佐开国皇帝的功劳,即便是在随处都是簪缨世家的京城里也并不逊色。两人东转西绕了半天,才算到了正堂。
      紫沁带着他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道:“到了。小公子请自己进去吧,夫人想必与您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奴婢在外侍候。”
      里面熏着香。那香定然是不错的。香气浓密却并不腻人。丝丝缕缕的,如含情的眼波一般。这香估计是拿来遮药味的,然而屋中还是有一股药味,清晰的钻进魏扶的鼻中。
      魏扶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向屋中看去,只见贵妃榻上影影绰绰有个女子的身形,很是闲适从容的倚着。想来这就是延平侯魏远的发妻,这侯府的女主人,也是魏扶的生母,陆氏陆泠了。
      紫沁见魏扶站在门口不动不语,担心陆氏心生不快,只得挂着笑开口道:“夫人,大公子到了。”
      陆氏原本正倚在贵妃榻上合着眼养神,闻得这声睁眼看了过来,脸上几乎霎那间就带出了笑意。
      魏扶仍是不上前去。紫沁面上端着笑,悄悄在他手臂上推了一把。
      那边陆氏已然下了榻,热切道:“来,来母亲这儿,叫母亲好好看看你。”
      魏扶抿了抿唇,终于动了,一言不发的走到了榻前。
      紫沁这才松了口气,合上了门,在外边候着。
      陆泠出身在川蜀之地,川蜀多美人,陆泠就是个典型。脂粉也遮不住她的病色,病色也挡不住她的姿色。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却一丝细纹也无,望之如同刚及笄的少女一般。
      陆泠的整张脸上,就是那双眼最为出挑,又圆又大有如葡萄,虽并不灵动,但却能把主人想表达的情绪展现的淋漓尽致;此刻那双眼便含着泪,柔柔看着魏扶。
      魏扶就在香烟袅袅中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陆泠如寻常母亲一般紧握住了与自己分别多年的儿子的手,走到梳妆镜前坐下。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她眼角的泪已都不见了。
      她唏嘘着,将魏扶拥入怀中,轻声道:“路上累着了吧?”
      魏扶一双眼倏然睁大了些许,从心底泛起来一股不适和漠然;然而他还是没动,一动不动的任陆泠拥着。
      陆泠身上很香,连屋中这么浓的香都压不住。魏扶不知道那香是什么,因为这种高雅的东西在他以前的生活中,是从不会出现的。
      半晌,魏扶只是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带着一缕她看不懂的笑,道:“还好。”
      陆氏慢慢松开了手,道:“你如今叫什么?”
      面前的男孩只看着她的眼睛,从容道:“魏扶。我听小舅父说,是我被送去之前您亲自给我起的。怎么母亲忘了吗?”
      陆氏轻嘘一口气,道:“怎么会忘呢?只是我以为他们不会用我起的名,会重新给你取一个。”
      她语气有些急促,连解释都莫名带上了一丝遮掩的意味。
      她看到魏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冷冷的,只是转瞬即逝,于是又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她又看到魏扶慢慢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是温顺的姿态,她却读出了一丝——无所谓。
      她感到自己的眼皮重重一跳。
      她拍一拍长子的手,带着一种雍容的大家主母风范,笑意依旧温和,道:“这几日车马劳顿,你也折腾坏了。母亲也不扯着你絮叨了,左右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她高声向外头道:“紫沁,带大公子去他的院子,好好歇息着。”
      魏扶也不多言,只行了礼,便向门口退去。
      他快退到门口时,陆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还有一个亲兄弟,今年刚五岁,可爱的紧。你过几日若是有精神了,也可以去找他玩玩;他会喜欢你的。”
      魏扶只当没听见,不答言脚下也不停。

      紫沁也不多言,只娴静的在前头领路。
      延平侯并不是喜奢之人,延平侯府内却处处装饰的极为风雅,可谓流光溢彩。纵使魏扶自幼没见过什么奇珍异宝,也看得出来所费必然不少。他想起来路上思齐是曾提过一句,说延平侯魏远对嫡妻陆氏十分疼爱,事事顺着她的心思。如今看来,倒是不错。
      紫沁一转头望见魏扶的眼神,打趣道:“整个侯府都是按着夫人的心意来的。可还入得公子的眼么?”
      魏扶亦是微笑道:“自然喜欢。”
      他就喜欢这种堆金积玉的样子,看起来就颇为富裕,让他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出了陆泠的院子,洒扫一类的仆使便多了起来;见到紫沁与魏扶,一个个忙不迭行礼。然而待两人走出几步,便能听到后头的窃窃私语声。
      紫沁目光平直的看着前方,轻声道:“您不生气么?”
      魏扶却耸一耸肩,难得有些真情实感道:“让一些对你没助益的人闭嘴不说你的闲话,无疑是一件很没收益的事。”
      他平静道:“我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没有回报的事。”
      紫沁有些诧异,旋即又笑道:“您能如此想,自然是好事。”
      紫沁直把魏扶送到了他的院子外,才行礼道:“请您进去吧。这以后便是您的居处了。这里头的每样摆设、每处装潢,都是经过夫人眼的;连侍候的人,也都是夫人精挑细选过的。思齐是您的长随,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
      见魏扶一点头,她又重了重语气,道:“奴婢有一言相告,不知小公子听不听?”
      魏扶神色如常,只道:“你是我母亲的侍婢,有什么话自然只管指教就是。”
      紫沁这才微微叹一口气,手指着不远处道:“小公子可知那儿住着谁么?”
      魏扶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有风缓缓吹来,带来一阵草药味,魏扶心里便有了数。
      思齐是个爱扯闲的,来的路上早就絮絮叨叨的把能说的都说了。陆氏在四年前诞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起名叫做魏渌。据说是待之如珠似宝,只可惜娘胎里落了不足,自幼体虚多病。如今才五岁,日日必得服药。从前魏扶在陆家时也曾听见过陆家人提起魏渌,说他大概活不长久,是个天生的药罐子。
      然而魏扶只当自己不知,问道:“是谁?”
      紫沁面上便带了淡淡的愁容,道:“那儿住着的,是您的同胞兄弟。如今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讨人疼的紧呢。”
      魏扶便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笑意,道:“是吗。那我以后倒是要多去陪陪这位弟弟,以全手足之情了。”
      他等着紫沁说下去,果不其然,她摇一摇头,道:“您有所不知;他自幼身体虚弱,连多走动都难呢。”
      魏扶轻声道:“真是可怜。”
      紫沁莫名心头一跳,愣了片刻才虚虚挽住了魏扶的手:“不过您是他哥哥,多去看看他自然是极好的。他从未见过您,如今见了面,一定很喜欢您呢。”
      她又陪笑道:“夫人那离不开奴婢,先告退了。”
      魏扶含笑点头,看着紫沁转身离去。
      里头的思齐听到动静已迎出来了,对他朗然一笑道:“公子,里头都收拾好了;进去歇会吧。”
      魏扶一双黝黑的眼慢慢扫过整个院子。这儿是他从今往后要住的地方,是一个和他从前的住处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
      然而魏扶只是轻声道:“是该进去了。看,快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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