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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风门 章大去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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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密密麻麻和着冷风不住地斜飘着,天空黑漆漆的,间或一声炸雷响过,一团亮光照着章大那张已经长出黑胡须的清瘦白脸。他腰中别着把□□,摸黑往前走着。一个传令兵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要去县城南侧的清风门通知弟弟章小赶快撤退。可是黑夜中章大迷路了,他没有告诉身边的传令兵去哪里,他只是牵挂着他的弟弟章小。传令兵趁着炸雷的光亮看清了他们走的方向,紧张地问,书记官啊,不是说好去西边的横街里,怎么往北面走了?章大没吭声,皱了皱眉,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感觉到冷风不断地灌进脖子里,直往肚脐眼逼去,章大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脚下沾满了泥浆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四周是无边的黑,冷枪时不时闷叫一声。冷枪闷叫一声,章大就伏倒在地一次,他这样已经扑倒了不知好多次了。章大再一次从地上躲过冷枪爬起来时,蹲在那里看了好久,他似乎看见了清风门,转身对传令兵道,看得清不?前面可是清风门?后面没有回音,章大转身又问,才发现那传令兵早已不见了人影。章大低声喊道,传令兵,传令兵!仍不见回声,正要再叫,前面有人猛喝,谁,口令!
章大脑中倏地轰叫一下,他没料到竟跑到敌军的哨口边了。他慌忙伏下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一排被雨水浸湿了的子弹从他身边哑哑地响过去,章大伏在那里咬着牙,整个身子像打摆子似的抖着。枪声停下好久以后,章大再也不敢去清风门了,也不敢站起来走,他和着泥水慢慢地爬着,不敢弄出一点响声,好在雨水大,风声也大,章大爬着淌过泥水的响声被淹没掉了。
章大不知爬了好久,突然手下触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愣了一下,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原来是一只人手。章大迅即把手缩了回来,小声叫道,谁?那人没有回答。章大再也不敢动了,全身哆嗦着。他想站起身赶快跑,刚迈开步子就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他又用手去摸,就摸到了一个人的屁股,章大睁开一双惊骇的大眼,终于看清了,原来他伏在一大堆的死人中,把他绊倒的那人又高又大,他的头现在就伏在那人的腰身上。但他看不清那些死人究竟是自己的人还是敌方的人,好久,回过神来的章大像蚊子似的轻声叫道,章小,章小!
章大一边在死人堆里爬着一边不停地去寻找他的弟弟章小。他一边声细如蚊地叫着,一边泪水就流了出来,他担心弟弟章小没从清风门冲出来,被打死了。章大一边流着泪一边后悔不迭起来,他觉得自己真不该参加这个鬼革命,好不容易积蓄几年的豪气被这暴雨如注的黑夜吞噬掉了。他该往哪里走呢,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早两天还是那么多人的队伍,一下子就全打散了。
爬在死人堆里不停地呼叫章小的章大想起这几年的经历,像噩梦般的幻成了这个恐怖无比的黑夜。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他不禁想起了县城里与斯美分别的那一幕,斯美说县城就要打大仗了,果然不久县城里发生了战争。那时学校里好多学生不上课了,他们听说了一个叫黄埔军校的地方,章大稀里糊涂离开了县城,跟随几个同学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章大被录取了。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地洗刷掉章大的怯懦和虚弱,他提着枪,穿着那身统一的军服跟在不停地操练的队伍后面,沉寂好多年的男人气概在他身上慢慢复苏。他赶紧写了封信给还在做排牯佬的弟弟章小,叫他也来报考黄埔军校。他想章小应该天生就是个当军人的料子,两兄弟都做了军人,就不用再拿铁叉去叉杨彪了。章小是从汉口直接奔广州来的,第一次看见几年不见了的弟弟章小,章大吓了一跳。章小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大,理着个平头,虎头虎脑的,两颗标志性的虎牙结结实实地朝章大露出憨笑,憨笑的深处,章大看见了章小那从小就有的杀气。章小考了两次才考上个预科,虽然考了两次,但一点也不妨碍章小不久就成为黄埔军校最出色的军人。
章小的闻名是因为用一块砖头砸破了另一个学生的脑袋。那个学生撕掉了墙上的一张进步标语,正好被穿着一身新制服的章小看见,上去责问他为什么要撕掉标语,那学生望了望章小,撇撇嘴道,你晓得什么,这种标语现在只能用来擦屁股了。标语上写的是“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一行字,是头天章小和另一个新生贴上去的。那学生卷着标语就要走,章小上去一把将他抓了,非要那学生给个说法不可,那学生转过头阴阴地朝章小笑道,你个小屁股懂么子,这是共产党的反动宣传,共产党组织中山舰叛乱,早就该取缔了。可那时章小已经痴迷于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信仰,受到玷污的章小扭住那学生不放,两人就打了起来。谁知那家伙使了个黑手一下把章小打倒在地,卷着标语拔腿就跑。练了好几年铁叉功的章小哪里受得了这口气,爬起来就不要命地追,好多学生都看到了那一幕。章大得到报信后慌忙赶过来,看见章小跟在那大块头学生后面猛追,可就是追不上。他看见章小突然弯了下腰身,随即空中飞过一块砖头,那块砖头像子弹一样击中了那大块头的后脑勺,鲜血就冒了出来。那学生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呼叫,落在地上的标语被头上的鲜血浸红了。章小跑上去收起那张标语一边对抱头呼叫的大块头道,老子就不信这个理!
叫章小差点送命的是他协助陈营长枪毙了一个广东东莞的大土豪。
那是章大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被击毙在台上。那个大土豪中了两枪,头上一枪肚子上一枪。肚上的一枪是章小补上去的。大土豪的肚子圆圆的像个大箩筐,章大当时站在成千上万的队伍和军人中,看见群情激奋的人们押着那个大土豪,大土豪又矮又胖,头上戴着尖尖的高纸帽,纸帽下是一双吊泡金鱼似的鼓眼睛,那双鼓眼睛被押上台去时差点要掉下来了。然后章大就听见在人们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那双鼓泡眼朝上翻了一下,后脑勺上就冒出个大窟窿,一股暗红的血咕隆隆流了出来,身子像个大土蝈蝈似的仰面倒在了地上。然后又是一声闷响,他看见弟弟章小端着步枪朝那个圆鼓鼓的肚皮上补了一枪,肚子立时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顺着黑水似的鲜血不断地流出来,章大站在那里,脸吓得惨白,惊讶地看着弟弟章小。
章大想象了多少回的父亲被枪杀的场面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复原了,他惊惑得什么似的,双手捂着嘴巴,被疯狂的人群裹挟着,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摊鲜血。
没想到被枪杀掉的那个大土豪竟是□□的一个远房亲戚。陈营长和开枪的章小当晚同时被抓,送进了大牢。
是章大的一篇文章救了陈营长和弟弟。
那篇文章落到了邓演达和宋庆龄的手中。那时,邓演达陪同宋庆龄回广州,军乐队和一帮女学生到火车站去迎接邓演达和宋庆龄,章大的文章由一个献花的女学生插在花束里送给了邓演达。那真是一篇纵横捭阖,力敌万军的锦绣文章啊!章大把为什么枪杀那个土豪写得入情入理,一泻千里,为了救下弟弟,他使出了平生所学,所有的才气全都灌注到了那篇雄文之中……
现在在死人堆里呼唤章小的章大忍不住喃喃自语地吟诵起自己的那篇文章来,他没想到用自己的一篇文章救下章小和陈营长不到半年,弟弟章小再次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