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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命线上的挣扎 章大闻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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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还在下着,章大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噩梦般的几个月,他先是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在山呼海啸般的民众呐喊声中,后来随着这帮不怕死的军人一路作战冲打过去,终于在这个叫做茶陵的地方遇上了这个暴雨中的黑夜。他们在茶陵驻守了四十余天,把整个县城闹了个底朝天。章小做了陈营长的贴身警卫,而他成了陈营长手下的书记官。这些天,在洣水河边的沙洲上,他又看见了枪杀的场面,那一回不是杀一个而是八十几个□□分子被绳索反绑双手押赴河洲边。革命法庭的那篇宣判词就是章大起草由陈营长洪钟般的嗓门朗诵出来的。他看见陈营长读完他写的判词,那八十几个□□分子就全都瘫在了地上。章大心中涌过无边的快意和激动,章大听见一声又一声枪响,一连响了一百多枪后,那八十几个□□分子就全趴在地上变成了死鬼。那时章大想起了章玉官扮演的刘氏,他想这八十几个在人间作了恶事的死鬼全部要过油滑山了,他似乎看见章小手提那个铁叉一个又一个追逐着那些不敢过油滑山的恶鬼。
伏在死人堆中的章大,此刻眼前不断晃过那八十几个被处死的□□分子,一身从头到脚凉过去。八十几人抵得上一个连了,全是被他的判词处死的。一个连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仿佛要把章大撕成碎片。
他害怕极了,不敢停留,继续在死人堆里爬着,一边颤巍巍地哭哑着嗓门叫着章小。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章大慌忙趴在那里不动了。支起耳朵再听,暴雨声中,依稀听见章小在微弱地叫着哥。章大一阵狂喜,哑着嗓门急急地问,章小,是章小么?哥在这里!
章小其实就在他的旁边,章小朝他艰难地伸过一只手来,一边说,哥,我被打伤了,我快要死了。两人的手在黑暗中摸了半天,章大才好不容易捉住章小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透骨。章大说,弟,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呀?章小说,我身上的血快要流干了。
章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章小弄到自己的肩上,那一刻章大真后悔把弟弟章小叫出来,要是章小死了他怎么办呀?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呢,土匪杨彪还没杀,陈秉德还没有杀呢!章小伏在章大虚弱的肩上,头软绵绵地歪在一边,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样子。章大什么也不顾了,背起章小就不要命似的冒着暴风雨狂奔起来。
弟弟的身子在章大的肩上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章大再也背不动了。章大连气也喘不过来了,章大想放下章小,他想他要是放下章小自己就再没有力气扶章小起来了,章小就会死在这里。实在背不动章小的章大任由弟弟从他背上滑落下来,他蹲在那里像条老狗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章大喘了好一会儿气,重又把弟弟扶起来,他真的没有一点气力把弟弟弄到自己的肩上去了。章大就拖起章小的一双胳膊,弟弟的身子像只被打死了的老虎任由他拖着。
一条白晃晃的飘带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章大的眼前,章大一双膝盖打摆子似的抖动着,小腿以下全麻木了,他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在那里。
那时雨已停了,天空一片湿润,透着初冬的寒意。白色雾气又浓又厚,弥漫了黎明前千丝万缕微淡的晨光。章大好不容易看清了他的脚下竟是洣水河滩。章大定定神,发现自己跪在的那地方竟然就是前些日子处死那八十几个□□分子的地方。他胆战心惊地用手摸了摸满是雨水的脸,当再次证实那地方就是前些日子的刑场时,章大慌乱无比,回过头去拖起章小踉踉跄跄朝河边奔去。章小的身子越来越重,重得他再也拖不动了。章大泪如泉涌,不住地对章小说,弟弟,不能在这里停留,我得想办法把你拖过河去,过了河就安全了。
晨光愈来愈亮了,章大拖着沉重的章小走在苍苍茫茫、迷迷蒙蒙的洣水河边,睁着迷乱的双眼。这时,他的脸在晨光中变得清晰了,颧骨高高地凸着,脸白得吓人,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零零散散、飘飘耷耷。
离开那个临时刑场好远,他停了下来,这时才回过头去看被他拖了那么久的章小。章大忽地一下吓呆了,躺在他身边的人哪是章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章大仔细一看,那人的服装也跟他的完全不一样,天哪,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拖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是一个敌人。那人长着满脸的络腮胡须,躺在那里。章大慌忙蹲下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竟然还有气。章大抽回手去,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人,那人仿佛睡了一个长觉,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章大完全崩溃了,整个骨骼都像散了架似的。他撒开双腿就朝河水里奔去。还没跑出两步,章大回头看见了那人腰中别着的一把手枪,慌忙又折了回来,他害怕走到河中心时那人突然苏醒拔枪打死他。他伸出手颤颤索索去取那人的枪,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拔不出那把别在腰带上的手枪。章大完全没有力气了,等他再去夺那把枪的时候,那人突然醒了,一只手按住了腰中的□□,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章大。章大胆战心惊地问,你是谁?那人反问他,你是谁?
章大不敢再跟那人啰唆,把手按在他自己的腰上。他的腰上也有一把□□。他想抽出他的□□打死那人,但是颤抖的手没有办法取下腰中的枪,他担心枪一响会引来敌人,那样他就再也没命了。章大这时看见那双手慢慢地移到腰身边去,章大放下掏枪的打算,拼命扑上去,两人扭在了一起。两个极度虚弱的人在河滩边扭了半天,都嘿哧嘿哧地喘着气。两人从河滩边滚落到河水里,章大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他费尽了全身的劲扑倒在那人的身上,把那人死死地压在水里,那人拱动着,拱动着,就伏在水里再也没有响声了。
好半天,章大喘了口气,看见那人伏在水中像一只乌龟,他还不放心,摸过水里的一块石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人的脑袋砸去,一条红红的血水像胭脂似的在水中散开去,然后又像一条一条的虫蛹钻进了河水的深处。
站在河水中的章大身子里一股巨大的东西突然倒塌,他茫然地看着那钻进河水深处的无数条虫蛹,自己仿佛也只剩下躯壳了。他终于杀死了一个人,杀了一个被他稀里糊涂当作弟弟章小的人。那时章大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噩梦般的晚上和早晨所发生的一切在将来的岁月中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演,他会真的把弟弟章小置于死地!
那个早晨,吓坏了的章大怀着杀人犯的穷凶极恶像个醉鬼似的趟水而过,渡到对岸的时候,章大脱下了那身军装,连同腰上的皮带和那把□□扔进了洣水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