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降戬》山也书

6、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

　　“他想再见你一面，于是他便不顾后果的来了。”

　　一：

　　“说来好笑。”老康清了清嗓子，回想起从前的事还笑的丝毫不顾及你和杨戬的面子。

　　“妹子真正意义上的和二爷第一次见面，也是如今这般画二爷的有色画本被抓包。”沉香没听过这一段，挑了挑眉一副看戏的模样。

　　你老脸一红，只能挥挥手做看淡点模样。

　　“这种事。。。忘了也行”杨戬也咳嗽两声，你小心去看沉香，打心底还认为这孩子还小，听不得这些，沉香敏捷的捕捉到了你的目光，说话一点不带犹豫。

　　“我看过。”沉香幽幽的一句传来，你和杨戬都不可思议的看向了他。

　　“康叔给我看的，而且画的也没什么稀奇的。”于是你俩又共同看向了老康。

　　“这。。。我。。。那个。。。沉香好奇嘛，我就给他看了。”两人还在互相甩锅，你简直无地自容，看向老康的眼里不由有了几丝怨气，这让你以后在沉香面前怎么自处嘛！

　　老康自觉岔开话题，下一步直接聊到了你的轮回。

　　“当年妹子你元神灵体破灭，二爷可是找遍了办法要留住你的一丝灵魄，想要带给司命让你轮回，重修灵体。”老康这时却也摇了摇头，你皱着眉，听他说着，侧边是一脸轻松的杨戬。

　　“但找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能从这天地万物间寻到你的一丝灵魄，最后二爷回到了你的仙府葫芦居去，你猜怎么着。”

　　听着越发像说书先生讲评书。你急不可耐，前倾着身子催促他快讲。

　　“最后还是在葫芦山顶的那片梅花园里找到了你流连的最后一丝魂魄。”杨戬十分配合的点点头，你一怔，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身死之时的确在最后隐约嗅到了梅花的味道。

　　“葫芦山气候是什么时候适合种梅花了？”沉香疑惑，一看就知道当年老康讲你俩的故事时沉香没认真听。

　　“我一直最爱梅花，是你舅舅当年为了讨我欢喜用神力替我种下的，梅花四季不曾凋落。”你看着杨戬格外自豪的解释道，沉香似乎被杨戬这种骚气的操作给小小震惊了一下。

　　真没想到舅舅看起来这么木，实际这么会讨舅妈开心。

　　“对。”老康点点头又继续讲。

　　“二爷拿了你的最后一丝灵魄便去了司命府，苦苦求了许久才让司命答应让你入了轮回，为了保你能在获得神忆后依旧有生前那般的仙力，二爷还将自己的神力匀了些随着你的那丝灵魄一起下了凡间。”

　　怪不得你总觉得自己的灵力与从前有所不同，杨戬练的是至阳的九转玄功，体内丹青卓净，你试着运转了下自己的灵力，果真是不见丝毫浊物。

　　你想起那时的杨戬，分明已经满身重伤，撑着寻你那丝灵魄已是用尽力气，却还匀下这般多的神力给你。

　　“但你的轮回与常人不同，只有一次。”老康顿了顿，看向了一旁怔闭着眼睛假装小憩的杨戬。

　　“司命只能让你入轮回，却算不到你重生于人间的时间，这简直是海底捞针，但二爷还是下了凡间四处寻你，就这样毫无头绪的寻了你一千五百年，”老康回想起这漫长的一千五百年，眼中的情绪是对杨戬的佩服。

　　你攥紧了衣角，泪水萦绕在眼角，你当然知道这有多难，整整一千五百年，你可能重生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时间里，可杨戬还是义无反顾的来寻你，哪怕只为微弱如尘的希望。

　　“我去记账。”杨戬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你见他压了压帽檐，随手揉了揉你的脑袋便出来办公室。
　　众人都没拦，知道他不爱听这些他自认为不重要的事情，也随他找理由要走。

　　“你可见舅舅哭过？”沉香眼看着杨戬走出办公室的门忽然开口，你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想象不到在人前总是轻松模样的杨戬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你没见舅舅为你哭过，你不会知道他有多看重你。”沉香难得笑着叹了口气，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寻你的第一千年时，凡间曾有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子，舅舅那时要务在身，等到回来时，那人已经病逝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舅舅哭，他就回了船坊靠在墙壁颓废的不言也不语，我去看他时，他才抬眼开始落泪，那是他回来的第三天，原本随时都一副满不在乎的舅舅，那时却露出我不曾从他脸上见到过的绝望。”沉香说着回忆片刻。

　　“后来，他一个人在你们初遇的葫芦山上呆了很久，谁劝都不听，大致两个月后，才又回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该吃吃该睡睡，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还是不信你不在了，固执的又是寻了五百年。”哮天安静的在一旁，听沉香说着这事时，满脸失落的神色。

　　“我不想再见到那样的主人了。”你点点头，伸手去摸哮天的脑袋，哮天乖巧的来蹭，得到了安慰还皱着眉头。

　　其实你从未想过自己的死对杨戬的影响会这般大，这些从杨戬以外的人口中说出来时，你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从未这般被人惦念过，你不知道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情绪到底是难过还是庆幸，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而杨戬从未向你提起过，在他眼里，这些只不过是再次将你失而复得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再见你一面，于是他便不顾后果的来了。

　　他好像觉得能再次遇见你就是天赐的缘分，于是他不敢再奢求你能恢复神忆再与他续前缘，他不着急吗？他只是觉得自己还等得起，他要你心甘情愿。

　　可他忘了，无论多少次，你依旧会义无反顾的再次爱上他。

　　“他本就是个不听劝慰的固执人，那么多年，朝野更替，物换星移，他就这么痴痴的等寻，万事不惧的他，唯一害怕的便是错过了你的重生，再也无法将你的神忆唤醒，他怕再也无法救你。”讲述的话在耳边响起，这简单无比的短短几句话，却将杨戬这无比难熬的千年讲述了个干净，你替他不值当，心里又是一阵揪起的疼。

　　“他已经失去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母亲和妹妹，妹子，他早就把你当作他的亲人看待了，他能到现在这一步，只是因为，你是他心中最后的执念了。”

　　他见证了那么多的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最后好不容易留住一个你，竟也狠心离他而去了，他该是有多难过，他又凭什么承受？

　　月亮稀薄，今夜是星宿的主场，临近冬至，你在阳台上找到了杨戬，他正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东海市的星星不若千年前那般多了。”你为他和自己披上了灰色长毯，于是靠在他的肩侧也盯着那夜空看。

　　“冬至那天，带我去看看你的庙吧。”杨戬伸手将你揽入怀中，将头放在你的头顶低低应了一声。

　　夜空如旧，星宿变换千年，千年前的那双人却都还在。

　　二：

　　你很久没到过二郎神的庙了，岁月之后，原本破旧不全的木屋如今被翻修，不仅扩修了，连相关的业务也开展了不少。

　　你与杨戬踏着冬初的薄雾入了庙，内里行人不断，都抱着各自的愿望前来，你走到卖求愿袋的小摊前买了两个，回头看杨戬却在盯着挂着满满红带的榕树看。

　　“杨二郎，那么多人来许愿，你可有实现过？”杨戬回头看你，见你手里拿了两个装着许愿红带的求愿袋笑了笑。

　　“我尽力而为，命有天定，其他我不敢妄自参与。”于是你抽出了求愿袋里的红带递给了杨戬一个。

　　“那还麻烦我们二郎帮忙完成一下小仙我的愿望吧。”你调笑着同他说话间，他已拿起笔往那红带上写下了几个字。

　　“定会倾力相助。”你也拿起笔来写，思索半天无从下笔起来，好不容易写下一句“我与爱人用不分离”又探头去看杨戬的红带。

　　杨戬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寥寥下笔，笔触有力而飘逸，如他本人那般清冷凌厉，你来看，他也毫不遮掩，摊开让你看。

　　“此来还愿。”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杨戬写的很是认真，你有些疑惑，不知他来自己的庙里为何又来还愿？你没开口，而杨戬自然的接下了你写的红带，以身高优势将那两缕红带系在了树的高处。

　　高处很少有人能系上，你却见最高那处有好几条像是系了又写年份的几根。

　　“我从前每年都会来等你赴约。”他看出来你的疑惑，低头间解释起来。

　　这是你们从前的约定，你曾说过，若以后两人因一些不可控的原因走到末路，无论是彼此天涯还是相互错过，若还爱，便在每年的冬至那天算起的后五天里，来这庙里祈福，若另一人也来此，便算是赴了约，明了彼此的心意了。

　　你不知道他遵守这承诺了多少年，看他的样子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些红带如何才能让你看见啊？”你自知理亏，忍着眼角的湿润，故意别开头去不肯看他。

　　“庙里的僧人会将这些写着愿望的红带用竹册记录下来，每月带到我的堂前等我浏览。”怪不得杨戬平常看起来那么悠闲，实则总在无意识间表现出疲倦之态来。

　　“那二郎许过多少次愿望？”你问他，他摊了摊手。

　　“记不清了。”你思考片刻，又认真的盯着杨戬看。

　　“既然二郎要看我的愿望为我实现，不如二郎将你的愿望给我看看，我说不定能帮二郎实现呢。”杨戬看你固执的盯着他看，拗不过你，还是念了个法，从手中变出一本不薄的册子出来。

　　你愣愣接过那本册子，刚想说不用将来许愿的全部都给你，低头却看到了册子注释的两个大字。
　　杨戬。

　　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愿？

　　你不敢相信的翻开几页，那密密麻麻的开头竟全是你的名字。

　　你颤抖着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的一字一句都似叮嘱和自言自语。

　　“月亮，我的庙堂被翻修了，不知你来时会不会感到陌生，月亮，到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来啊。”

　　“月亮，今年竟然下起了雪，你若此时来定能看到庙堂上的一层薄雪，近日气候欠佳，来时莫要着凉。”

　　“月亮，今年的雨怎么这样多，庙堂前竟长出这般多的草色，来时要小心路上的草色遮路，注意别再摔倒了。”

　　“月亮，你是不是迷路了啊？我去接你也行，你何时来？我也好准备准备，好让你能对我一见倾心。”

　　“月亮，我来等你赴约了，可你为何现在还不来？”

　　“月亮，你莫不是不想赴我的约了。。。。。。”

　　“月亮。。。。。。”

　　他看了那么多的愿纸，帮那么多人实现了愿望，可唯独他自己，写的愿纸最多，许愿的心最诚，却依旧没法圆了自己的愿。

　　这一字字一句句，你不忍再看下去。

　　“二郎。”你开口，却依旧盯着手中的愿纸没有回头。

　　“我昨年来赴过约了。”你心疼的落下泪来，站在一旁的杨戬抬手将你眼角的泪珠抹去。

　　“那是冬至的前一天，我来赴约了啊。”

　　可你赴错了时间，也许再晚一天，你便能和他再早一点相认，再早一点在一起。

　　杨戬皱起眉头将你抱在怀中，指尖不断抚慰着你的发丝。

　　“所以今日，就当我们来还愿了。”他渐渐又笑了起来，弯下腰将下巴搁在你的头顶蹭来蹭去。

　　“哪有拜自己还自己的愿的啊？”你说话时还带着哭腔，杨戬调笑着拿另一只手去挠你的下巴，逗小猫似的又捏了捏你因哭泣皱起的小脸。

　　“那也要还愿，你看，我多灵啊，以后有什么愿望都跟我说，二郎给你实现。”杨戬又恢复成一惯吊儿郎当的语调，可你知道，你所离开的每一年，这每一年的冬至，他都会到自己的庙道旁痴痴坐上五日，想着要来等你的赴约。

　　你不忍再勾起他这些等待无望的回忆，于是强装做开玩笑的模样问他不正劲的话。

　　“那你能保佑我发大财吗？”杨戬果然沉默两秒，你在他怀里低低笑了两声。

　　“改日我们一同去拜财神吧。”杨戬很快反应过来你的玩笑，却还是认真回应着你，你点点头，杨戬也低下头来，认真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爱人，终于在你额头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