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降戬》山也书

20、一命换众生 一命换众生

　　“我好像知道了你口中所说的万家灯火到底是什么。”

　　那是家人爱人相伴，共尝酸甜苦辣，共度四季冷热，粗茶淡饭也好，安稳隔世也罢，身边人是彼此便最好。

　　杨二郎，等你回来，我们也做这万家灯火中的其中之一吧。”

　　一：

　　杨婵猜的一点也没错，一千五百年前的玄鸟被放出后，凡间战事大乱，封神榜重排，如今封神榜即将收尾，世间波动暂时结束。

　　想来杨戬也要回来了。

　　从前的猜测与孤寂如今都不再是虚妄，杨婵一语成谶，不等阿福的满月，杨戬便奉师傅玉鼎真人之命，前来华山助你和杨婵一臂之力。

　　杨戬归来那日是压抑至极的阴郁天，阿福被安顿在了华山之上，书生只是一介凡人，无力护住阿福，只好先下山，与杨婵母子做了最后的诀别。

　　你在阿福的婴儿床前逗弄了好一会，好不容易哄的阿福睡去，这才出了房门。

　　窗外有风拂过，阿福房前的窗户微张，待风拂过阿福床上悬挂的那串风铃，留下一阵细碎的铃声，却并未扰阿福梦境。

　　“玄鸟将飞起，月亮，阿福就交给你和哥哥了。”杨婵站在华山山崖之上，眼见悬于华山之上的宝莲灯正在因灵力波动而硬撑着。

　　你皱眉上前，看着站在山峰之上的杨婵心下一阵翻涌。

　　“这一切凭什么是你去？这玄鸟非镇不可吗？这万物自生长以来便有规律，为何非要镇压着玄鸟？”你语速飞快，话句中字字是对她杨婵命运的不公。

　　“这是唯一守住世间安宁的办法了，只有杨家女人才能将宝莲灯催动，这是天意。”这话带着宿命的束缚，不可后退，不可抵抗的是天命。

　　“那阿福呢？你要阿福长大之后也像杨戬一样来劈山救你吗？”你说话急躁不安，明知她意已决，却还妄想劝动她。

　　“只可惜没看着阿福长大。”杨婵淡淡开口，微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强忍不舍的情绪。

　　天地震动片刻，杨婵来不及和你再多说一句，山下的玄鸟已然突破一层束缚振翅准备突破宝莲灯的封印。

　　你好容易稳住了身形，见杨婵已到了华山阵法之地，催动自己体内的灵力稳固宝莲灯。

　　金红的羽翼突破结界抚向杨婵的方向，你来不及多想，施展法术替杨婵挡过一劫。

　　“阿福和华山，就拜托你了。”杨婵费力的开口，你为她撑起一方防御，转头看向她时，却发现杨婵眼角含泪。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和母亲云华女的相同，同样是镇山的命，同样是为了守住世间的安宁，只是如今，她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了母亲那时心有牵挂的不舍。

　　她也有牵挂，她也有想相守到老，陪伴成长的家人，只是如今在万千灯火与世间生生不息之中，她的这些私情，又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呢。

　　你与杨婵法力实在强撑不住时，杨戬终于回来了，他还是从前那副战甲模样，你只匆匆同他对视一眼，只一眼，便算等待的百年未曾落空。

　　于是你留下最后一道屏障，咬牙遵守计划，与前来助阵的杨戬堪堪擦肩而过，片刻转移，先行去了华山之上。

　　纵使心下有万般不舍，纵使言语有千万诉说，此刻也只能擦肩而过，仙神爱世，也算并肩而行。

　　你知道杨戬会封住华山之下的玄鸟，而其代价则是用华山周围的一众山头，你悬于华山之上，看着不敌玄鸟之力猛然破碎的宝莲灯，和突破禁锢展翅而飞的玄鸟，不再犹豫。

　　阴郁的天下本就预示着不凡之事，你放出自己元神，灿烂的元神在你身后站立端正，你已经很久没有放出自己的元神了，你是一介仙君，自然不敌神明的灿烂，但那光亮确实有一瞬间照亮了华山的万物。

　　元神自是神仙法力的直观感受，山下的杨戬元神手持开山神斧，原本威风八面的强大元神却在杨婵以身镇山一跃而下的时候瘫跪在地。

　　“哥哥，孩子就交给你了。”杨婵泪水划过半空，却也被玄鸟的灼热灵力烧的半分不剩，最后一刻，她看向了山上的你。

　　“妹妹！”杨戬的声音从镇山台传来，那一声绝望的无助，你霎时想起了一千五百年前，少年心性的他劈开桃山只为救下自己的母亲云华女，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时，那一声声绝望的呼喊和疑问，窒息压抑。

　　你不忍再看，催发自己体内所有的仙力，将元神破散开来分散在华山周围的众山顶部。

　　你咬着牙，几乎元神耗尽，山下的杨戬颤抖着身子站起身来，金黄巨大的元神是悲悯众生的神像。

　　你看着他举起了开山神斧，将周围的山头劈下落在镇压玄鸟的鸿沟之上。

　　你猛的吐出一口血来，元神护住山头生灵的同时，殊不知杨戬的劈山神斧也会直接对你造成这般沉重的伤害，你的元神，为挡住神斧对生灵的直接伤害，这样也算是被杨戬用斧头生生劈散，你强撑着用仅剩的仙力增加屏障。山头的生灵被你的元神护住，但杨戬每劈开一座山头，都像生生从你的心口划过一般。

　　你强撑着抹净嘴角溢出的血迹，眼中不见丝毫胆怯。

　　山头落下华山，模糊的双眼看到的是杨戬倒持斧头将拂头插在了一众山头之中。

　　口中是不断涌出浓重的血腥味，意识也逐渐薄弱了起来，元神在护住最后一片生灵落到山脚后，也消散殆尽，仙力尽损，形如凡人。

　　你失去最后一丝仙力，悬浮华山之上的身体此刻从万里高空坠落而下。

　　万物似乎光亮了许多，你感受着不受控制猛烈下坠的身体，费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光亮是否是期待已久的太阳。

　　原本阴郁一片的暗色云墨被刺眼的阳光撕开一角，照的这天地万物多了几分生机。

　　也好，一命换众生，我也不算白当了一回仙。
　　你幽幽觉得头脑又昏沉了些，下一刻，原本坠落的身子被温柔的接住了。

　　没有坠落在华山之底摔成肉泥而是被这般温柔的接住了，你看清了眼前接住你的那人。

　　明眸皓齿少年郎，持刀带甲添意气。

　　面前是你心心念念的郎君，他似乎还同初见时那般意气风发，只是现下稍显凌乱的发丝衬托出片刻狼狈。

　　涂炭镇山台之上，你费力抬手想像往常一般抚摸面前自己思念百年的神明。

　　还没等你费力摸到，杨戬先伸手握住了你的手腕，颤抖着将脸颊靠上你虚弱无力的手。

　　浑身是数不尽的疼痛，你却还是强忍着疼笑了出来。

　　“等到你了。”

　　二：

　　灵力消散是金色的灰烬，你抬眼盯着面前的爱人，一刻也不舍的移开。

　　你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被杨戬温柔紧握的手已经逐渐散发着金色光芒，你还有好多话没同他讲，你还有好多故事未同他讲过，你还有婚约还未同他实现。。。。。。

　　太多太多，如今也在此停留。

　　杨戬呆愣的看着逐渐化作金粉的你，面上是你从未见过的不知所措，杨戬僵着身子低下头来蹭你的那只手，眼前是已变得金色透明的你，于是他伸手将怀里的你抱的更紧了些。

　　“杨二郎。”

　　你的声音弱弱的，却像一只飞鱼跃出水面猛然搅动杨戬因为失血过多而混沌的脑子。

　　“我既然死过一次，那便不会再怕了。”你带着笑，语句温柔的安慰着他。

　　死，这个字他再熟悉不过，在他漫长又掀不起任何波纹的人生中，他已经见证过太多身边人的离世了，可当如今这样的场景再次出现，杨戬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可以毫无波澜的接受一切，心里却还是狠狠抽痛着。

　　“坚持住，不要睡”杨戬的声音颤抖着，极具的害怕又使他哽咽起来。

　　“杨戬，你要许我自私一点，这次先走一步，也试试你所说的为世间万物而活一次。”你也不受控制的落下泪来，那泪水却也化成金色，逐渐消失。

　　杨戬显然不想听你说这些，只是一个劲的想要再将你抱紧一点，你感觉得到自己的意识快要消散完了，而将你抱在怀中的杨戬也逐渐感受不到你了，应该说再见了。你想，不让便再也来不及了，于是你用尽最后的力气。

　　“杨二郎，再见。”

　　眼前的画面逐渐昏黑，你看不见他了，只感觉手上是杨戬止不住的颤抖和温热的湿润。

　　那是你在杨戬眼角看到的最后一丝泪光。

　　你的呼吸逐渐微弱了，弱的连杨戬都很难再察觉，杨戬咬紧了牙，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一半化作金色的你。

　　你的身体早已没了往常的温度，冷的吓人，杨戬依旧越抱越紧，妄想自己还能够在你身上找到你依旧活着的证据，可事与愿违，你再也没有了呼吸与脉搏。

　　“你失信了。”

　　灰尘弥漫的残局中，杨戬自顾自的喃喃着，你已经消散大半的身体被他抱在怀里毫无生气，全部化作一丝丝金色的灰烬飘散开来。

　　杨戬握不住你的最后一丝金色，紧紧攥紧的拳头被颤抖着展开，你始终没留下一丝一毫。

　　曾手刃三千敌军的杨戬终于带着满身的倦意倒下了。

　　“你又留我孤身一人了。”

　　他赠你的那串红豆手链落下了，落在一片灰烬的残骸中，杨戬颤抖着手将手链拿起时，没了你周身的灵力牵连，那原本熠熠生辉的红豆忽的断裂开来，尽数滚落，杨戬慌乱伸手去抓，狼狈的在灰烬中摸索许久，却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失去至亲的那日，杨戬也失去了此生的挚爱，月亮死在了他的怀里，末了嘴里呢喃的，是他的名字。

　　明明上一次他就已经体验过一次失去你的滋味，那一次足矣让他痛不欲生，好不容易你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如今这一次，他竟真的要失去你了。

　　你明明是个这般洒脱自由的人，最后还是为了他守住华山一片，祭了自己的元神。

　　从前你给战场的他寄去的书信中曾这样书写着：

　　“我好像知道了你口中所说的万家灯火到底是什么。

　　那是家人爱人相伴，共尝酸甜苦辣，共度四季冷热，粗茶淡饭也好，安稳隔世也罢，身边人是彼此便最好。

　　杨二郎，等你回来，我们也做这万家灯火中的其中之一吧。”

　　镇山后，杨戬遭到宝莲灯反噬重伤，将阿福托付给了自己的师傅玉鼎真人，就这样谁也不见的去了百草峰，独自一人坐了一夜。

　　夜色之后是明月，杨戬盯着那再平常不过的月亮最终抑制不住的簌簌落下泪来。

　　那一日，杨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与月亮携手到了相约的百草峰之上，迎着昏黄灿烂的落日，一同追赶着岁月的斑驳。

　　杨戬怔怔看着眼前的光景，开口问向身侧的月亮。

　　“我们会一直相守的对吗？”

　　杨戬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这夜的月色似乎明亮不少，照的这天地都染上晶莹的月光。

　　耳边滑过万物风起云涌的吟唱。

　　却没人再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