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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樗鹤仙君与月亮 樗鹤仙君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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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树无材,自成风流。”
一:
“想听我的故事吗?”你微笑着看着他,知道此刻应该全然将自己的过去告诉他,让他知道你对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杨戬没回答,却认真看着你,表示他会认真去倾听。
你微微叹了口气,故意将自己的经历当作故事一般讲述出来,娓娓道来,不慌不忙。
“升仙前的身死,我与旁人不同,旁人有的战死疆场,有的寿终正寝。”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而我,是在饿死前被人活活打死的。”
杨戬抓住你的那双手收紧了些,好看的眉头皱起,神色满是不解与心疼,你不甚在意的摆摆手,继续讲述着,眼睛却看向远处的草色。
“自小我便同师傅待在一起,有记忆以来,师傅就带着我到了这葫芦山下的杳杳镇上讨生活,但直到我死时,都不曾受到过待见。”你做无奈状的耸了耸肩,杨戬看你这般无所谓,没忍住问了句为何。
你回头看着杨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笑起来。
“我的师傅,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而疯子身边不服管教的小孩,又的得到什么好眼色?”
春过夏来,你刚从酒肆为师傅换来一壶酒,爬到你们那破烂不堪的柴屋顶看到了还在呼呼大睡的师傅,师傅爱喝酒,向来是有了钱首先要去酒肆的,今日格外困倦,倚在屋顶打着盹,鼻子刚闻到你带来的酒香便幽幽睁开眼醒了过来。
“拿来拿来。”师傅向你伸手讨酒喝,你擦了擦脸颊上被人欺负时蹭上的灰烬满是不爽。
“师父,旁人都道您是身有仙骨的道人,为何不教我些武功什么的?”你手中拿着酒不曾递给他,师傅皱着眉起身要来抢,又被你灵敏躲过。
“小月亮倒是从旁人那儿听到了我的好话,难得难得,不过这话还有后一句。”师傅清了清嗓子,指着你手里的那壶酒学的有模有样。
“仙骨道士算命只算灾,邪气满身招祸引邪祟。小月亮想从我这邪人道士身上学些什么?”师傅从来这般说,自小到大,教过你的东西不过是些防身术,还有各式打架中的阴险招数,可谓是武德极差,赢的极为不光彩。
你还在想如何套面前这酒鬼些别的东西,师傅趁着你发呆,上前一伸手抢过来你手里的酒打开便喝了一口。
“月钱没多少了吧,晚上把我那招牌挂在南市,开摊赚钱去。”你眼见那酒鬼老头起身,叹了口气上前搀扶着。
“您别又把来算命的人给气走了,到时候又不给银两白算一卦。”你苦口婆心,明明才十三岁,倒像是比师傅这七旬老人还要懂事些。
“知道了知道了,我床下还有本急攻术,拿去玩。。。不是,拿去练吧。”师傅极为不耐烦的摆摆手挣开你的搀扶要自己去那集市上摆挂。
“老顽固。”你喃喃一声,心下却雀跃万分,见师傅不要你扶,火急火燎的跳下屋檐跑到房内拿秘籍去了。
“臭屁孩儿!”老头看你真跑走不管他了,骂了一声站在屋檐不知自己当初是如何上来的,如今下不去了。
师傅果然又被人给甩脸子不给银两,你照常站在师傅摆摊的巷子拐角处,一看形式不对赶忙一脸狼崽要吃人的表情从暗处冲出来要打架,那人一见又是你,骂骂咧咧甩了几个银块便脚下生风跑了。
“不过算的他无法升大官,又没说他升不了小官,这不气的还要打我七旬老人,哎,世态炎凉。”你看着面前的小老头又开始在你面前装可怜,小时你还会替他伸冤,如今深知他只是戏瘾大发,一时不太想配合。
“喏。”你将刚从酒肆打的酒壶递给师傅,这老头一看酒壶瞬间笑了起来,嘴里连连说着没白养,一面又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
“您怎么这么爱喝酒?”你实属不解,平常去那酒肆帮师傅打酒时不是没尝过,只觉这格外灼热的口感烧的嗓子疼,还着般废银两,实在不划算。
酒喝的尽兴的老头见你一脸不解,摇头直道你是小孩不懂酒是大人的最爱。
“我是大人!”你不甘示弱,师傅却还是笑,完全没把你的话当一回事。
“十三岁的臭屁小孩懂什么是求之不得的落寞和痛苦吗?”老头说完便来了困意,慢吞吞站起伸了个懒腰就要收了摊上算命的东西。
你没说话,因为你的确不懂,你只知道求而不得的是杳杳镇上那些酒肆里放肆吃喝的大鱼大肉,格外的情绪也是同人打架赢不了的苦恼。
“这酒是好东西,麻痹人的神经,喝的醉了,也就忘了痛苦和落寞,好得很,以后你便知道了。”你还是带着不服气,也只能乖乖去帮师傅收拾东西。
你在这里的风评本就不好,加上你那见人不善的神态模样,没几个人愿意和你说上几句话,你也毫不在乎,起先总有比你大的孩子来欺负你,你便毫不服输的用师傅教你的那些阴招将来欺负你的小孩打的头破血流。
只有师傅最疼你,你的印象里,师傅常常醉酒念着那让人听不懂的话,说的最多的便是那句“苦修无果赠他人”,你不明白,也不曾准备深究,你只知道若没了师傅,你在这葫芦山下便只能受人欺辱,无人再关心安慰你了。
你的十六岁,是最为黑暗的一年,那时又是冬至,师傅似乎患上了严重的风寒,在房里一睡不起了。
“月亮,过来。”师傅圆寂的前一天,格外清醒,回光返照,你从酒肆给他带了酒,让他最后能再喝上一口。
师傅眼角带着泪,朝你招手。
“我从来都是在为自己赎罪,月亮,是我太自私了。”师傅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而你忽然明白过来,他自言自语的,一定是关于他从不曾提起的你的身世。
“我从前是向国的国师,是为皇上算得世态安康和未来危机。”师傅顿了顿,随后看向了你。
“你本该是向国第二将军府的嫡女。。。”当年你身世的记忆随之打开,师傅说的很慢,却格外清晰。
十七年前,向国苍盛繁华,武将履立大功,在其背后,作为国师的师傅勤加修炼,练得仙骨,可窥得半分天机,却算到向国第一武将之家言簖将军在暗地准备谋反,并且胜率极大。
皇帝前来询问近况国事时,师傅知道此事必定需要皇帝知晓,可天机并不可全然泄露,否则他本身也会遭到反噬,于是他只好暗示皇帝,万朝之一的武将之家,有意谋反,应当小心为好。
第一武将言簖在朝廷和皇帝身边都有耳目,很快他也得知师傅向皇帝透露天机对他格外不利,于是在后来上朝时不断暗示皇帝自己的忠心耿耿,并选出一个替罪之羊来代替谋反大罪。
那便是你的原本家庭,向国第二武将之家,真正忠心耿耿为国征战的林氏一家。
二:
很快,你们全家因为言簖的伪证与添油加醋很快被皇帝下来诛九族之大罪,而师傅此时被真正想要谋反的第一将军言簖控制下来,无法出言阻止这场荒唐的错误。
言簖的手下威胁着师傅,想将他收入自己的囊中作为谋反的一枚棋子,师傅自知谋反结束言簖是不会放过他的,于是绕开了言簖派来看守他的守卫,赶在皇上诛你真正的林氏九族前一日,从后门来到了林氏的后宅。
那时的你才出生还未满月,林将军自知躲不过这一劫,千辛万苦联系上想要救人赎罪的师傅。
“我们知道诛九族与您无关,是那逆徒言簖的陷害,只是林氏不可断后,这孩子,还托您抚养长大了。”林将军重新穿上了那身军装战甲,正是意气风发得意年华,旁边的林夫人眼里含泪,极为不舍的将怀里还是婴儿的你递到师傅的怀里。
“我们为她取名月亮。生她时是月明星稀,原本想让她如明月一般美丽明亮受尽宠爱,如此也是妄想了,还请国师为她取个字。”林夫人盯着师傅怀里睡的安稳的你不禁留下泪来。
师傅只抬头观察着四周,一眼看到了后院房前的那颗巨大樗树。
民间传言樗树是无用之材,却不知这真正的樗树每一根枝干,每片树叶,都有用处。
樗树无材,自成风流。
樗树的味道是清苦的,正如月亮与师傅的这些年,无论多么委屈难熬,却依旧保持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幽清苦香。
后一个字是鹤,而鹤,是闲云野鹤,大多是自由自在的,像那野鹤般活在这万物之中,不受拘束,不论风华。
“樗鹤。”师傅缓缓道来,林将军和夫人都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忍着万分的不舍,目送师傅带着你从暗门逃了出去。
师傅带着你一路逃,跑了很远很远,直到跑出了向国,来到了葫芦山下,开始以算命为生,一点一点拉扯你长大。
向国的第一将军言簖果然叛变,独占了太子的□□,最终坐上了王座,师傅不再去关注向国的一切,带着你,只在葫芦山下的杳杳镇上讨生活。
他心中还是有愧,所以才在修炼时走火入魔,觉得自己不配为仙。
故事结束,师傅喘了一口气,又看向你。
“月亮可曾怪师傅?”你泣不成声,紧握着师傅的手摇着头。
“师傅不是罪人。”你说。
“月亮不怪师傅。”师傅被你搀扶着喝了最后一口酒,差点呛着,却还在强颜欢笑。
“师傅你不是身有仙骨吗?为何会这样?”你手打着颤,去将家里最后的棉被盖在师傅身上为他保暖。
“我终究是人,犯了错,走火入魔,仙骨早就练不起来了,你来,师傅将绝世秘籍传给你罢。”师傅笑的和平常一样,你踉跄的凑上前,他伸出一只手,覆着你的额头将你的眼睛闭了起来。
师傅曾经也修仙得道过,但后来却因为修炼时不解心结犯了错入了魔,身上的怨气加重,从而阻碍了修仙的进程,而且再无可能升仙了,而最后,他师傅就将自己的修为功德全部转给了你。
耳边是一阵空灵的铃声,你只觉额头一热,有无尽的力量进入了你的丹田乃至全身。
等你再次睁眼,是师傅遮住你眼睛的那只手浅浅垂下,躺在床上的师傅已经闭上了双眼,嘴角带着笑,就这样圆寂了。
你沉默了一夜,趴在师傅的床前落了泪,第二天便帮师傅换上新衣,背着师傅一步一步上了山,最后累倒在山巅之后,堪堪休息了一小会儿,又将师傅葬在了后山,立了个恩师碑。
自此以后你常去集市上做杂活,镇上的人本就不爽与你,倒是看你如此为了讨生活比从前收敛许多,更多从前与你有过节的人来找你麻烦,此时正值豆蔻年华的你本应待嫁闺中,长相清秀的你脸上多了闺阁女子没有的桀骜,有几个当地富家子弟看你长得不错想要图谋不轨,见你从来独来独往,也没什么依靠,找了个时间和几个混子一同将你堵在了巷子里。
但他们似乎忘记了你学过的打架阴招,没出一会儿,几人倒在地上连连呼疼。
只是此后你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杂工了,几个富家子弟联通一气,不愿让市集上的店家帮助你了。
于是毫无收入的你回到了与师傅居住的破烂柴房里,昏昏沉沉,又被大雨淋的重病一场。
没人照顾,没人问寻,没过几日,你便带着病痛饿的头昏眼花,几欲撒手人寰。
你忽然想起从前师傅最爱喝的酒,麻痹人的神经,喝的醉了,也就忘了痛苦和落寞。你想,你现在被病痛和饥饿折磨的这般狼狈,不如去偷一壶酒,尝尝师傅嘴里所说的好东西。
酒肆里人如往常一样多,明明夜已深,竟还有这么多人再次饮酒作乐,你小心翼翼的拖着重病的身子到了酒窖,为自己打了一壶酒。
入口是一阵辛辣,随后是喉间的不适,不过多喝几口,便也适应了,没那么难喝,脑子逐渐昏沉,摇摇头眼前尽是重影,此时一个店员下酒窖拿酒,看到了醉倒在酒坛旁的你。
“偷酒贼!”那人大叫一声,反而将你叫醒了几分,不待他将其他人叫下来,你便顺着后门往小巷子跑去。
眼前是昏沉的一片,明明处境难堪,你却觉得想笑,这样想着,你便也这样做了,笑声从喉间传来,你低低笑了两声,又实在憋不住,肆意笑了起来,你踉跄于暗巷之中,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丝毫不顾及你的病重,拳头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都变的虚妄,分明是深夜,你却见眼前一束强光照了下来,是黎明吗?你终于等到了你的阿父阿母还有师傅吗?
身上的疼痛不断,你猛的咳嗽两声,乘着醉意彻底睡去,不再苏醒。
可惜眼前的光不是黎明,天界也没有阿父阿母和师傅,你再次睁眼,便到了仙班的队伍。
是师傅的仙骨,助你死后成了仙。
樗鹤仙。你为自己取的仙号,平平淡淡,你又从天上回到了人间的葫芦山上,立了个府居,不计前世,换了装扮也常伴做游者到山下去打发时间。
随后,便是初升的弦鹊来到了你的居府。
你未曾想过自己会成仙,师傅送你的最后礼物你已经很是知足了,如今那神话里的二郎神也在你身边相伴,更是不可思议。
小时候师傅算的没错,自己命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福气,而那难得的福气,便就是如今在面前相伴同行杨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