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


  •   从穆家出来的时候,李承泽还是笑着的,他似乎真的有那么几瞬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自己要做的、将要做的、筹划中的事情,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姑爷。

      他伸出手拉穆明空上车时,发现她的笑是淡淡的,带着一抹化不去的感伤。

      “怎么了?”

      她摇摇头,拉着他进了马车,挥手和府中人告别又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才看着他,平和的开口。

      “等过一段时间,出征了,她们中有些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语气如此风轻云淡的,让李承泽差点怀疑她所说的并非“死亡”,穆明空看看他,又摇了摇头,露出个笑来,“算了,不说这些了,只会徒增烦恼的。”

      李承泽想她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了,大抵是每次刚刚开了个头,就又怕触及旁人的伤心事,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抬眸看了她良久,缓慢而又迟疑的,将自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你说过,信我的。”

      穆明空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见他眼底有着幽幽的怨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是亘古不变的事情,改不了什么,不能钻牛角尖。”

      她看着他脸上如同伪装般轻柔而又温润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们的命无关紧要?”

      穆明空本不想继续说下去的,可她的话茬子一但被打开,就容易停不下来,所幸她说的话向来都有趣,大多数人都乐意听着。

      “我曾经一人策马去过境外的…其实这么说不准确,我是去找人的,是一个在我身边呆过的士兵,生的五大三粗的,很老实,那时候我刚入军营,因为年纪小又是个女孩,还偏偏有个不小的官位,所以没人搭理我。”

      “他待我很好的,说自己家里有个妹妹,母亲走得早,妹妹是他一手带大的,正好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他本来不想参军的,可父亲都是读过书的人,说既然生为男儿就应该报效国家,所以他才来的。”

      “那片土地广袤无垠而又阴沉寂静,有时奔行了数十里也见不着一个人烟,仿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所以有人告诉他走失了的时候,我很怕,一是怕他死,二是怕他见到了这种无边的绝望。”

      李承泽握着她的手,顺着她眸仿佛看到了她口中那片黄沙弥漫的广袤孤土,还有独自一人骑着赤色马儿奔行的姑娘。

      虽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他还是问。

      “后来呢?”

      大约是死了,他淡漠的想。

      “我找到他了,他躲在一处岩石底下躲了三天,我找到他时他还在苦中作乐的唱着乡中的小调,那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仅仅是靠着随身带着的水维持生命。”

      “我骂他怎么这么不着急,什么时候了还能乐得出来,知不知道怕,他却说,我知道小穆小头儿是个重情的人,肯定会来找他的。”

      “……”他这才动了动眼睑,哑声道,“真好。“

      “是吗?…”她抿着嘴,显露出一个李承泽看不懂的笑容,“倘若这是故事,结束在这倒真是个好结局。可事实上,后来他在战场上被敌军割下了头颅,我在那片满是死去的战士们的尸体的土地上找了很久,才认出他来的。”

      “倒也算不上……意外。”他垂下头来,“只是可怜他家中的父亲和妹妹了,再也等不到他回来……”

      穆明空猛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力气大道他倒抽了口凉气,不解的看着她倔强的睁着不肯合上的眸子。

      “他爹和妹妹早就死了。”

      “他是家没了之后,才参军的。”她闪着泪光的眸子依旧不肯闭上,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透过他的身影看见了谁,“他上战场是为了寻死的…那次走失,也是自己离开的……”

      “从那之后,我看到每一个士兵都忍不住想,他们上战场究竟是为了活着回去见家人,还是为了死后下去与家人重逢。”

      李承泽不知道自己心中的苦涩与伤感究竟是被她口中的故事所打动,还是单纯的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他觉得是后者的,自己早就不是一个会为一条从未有过交集的生命的流逝所触动的人了。

      非要他说的话,他只觉得,

      “你在那时候就不应该救他了的……”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满是恐惧,他害怕被对方用恼火或是憎恨的目光瞪着,怕被她看穿自己的狠毒与无情。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自己扒开自己那层漂亮光鲜的皮子,让她看到那底下爬满了蛆虫和虱子的恶心肉团。

      “他本就存了死志,留在人世也没有真正留恋的东西。”他压制住自己快要因为兴奋颤抖起来的声音,额前的发丝挡住了他亮得发黑的眸子,“…你不该救他的…你不要救他了……”

      她这样一个鲜活而又自由的人,不应该为了一个自己都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冒险。

      “我一点也不后悔救他,倘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寻他。”穆明空一点也不觉得恼,别人的想法和她不一样,她向来都是以尊重为首的,只不过她也不会去改变自己想法罢了。

      她认真的看着李承泽,清清楚楚的将他映入眸中,“只是这一次我会告诉他,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种东西他没有见过,倘若他都见过一遍后依旧不想活,那我才会坦荡的让他走。”

      “他觉得自己是生无可恋了,没法活了,但其实不是的。”她说。“他是想活的,不然那时候也不会和我走了,他只是太痛苦了,所以自己都忘记了,分不清楚了——他想结束的是自己的痛苦,而不是命。”

      —

      穆明空坐在木椅上,听着管家读着礼单上一串又一串的名字,某某家送了来自哪里哪里如何如何珍贵的名字特别长的宝贝。

      她从坐着听,到侧坐着听,到现在的双腿架在扶手上左耳进右耳出的听。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事情?

      可偏偏管家对她说,“从今往后,夫人就是这府中的女主人了,大小事务都是需要您管着的。”

      所以她撇撇嘴,耷拉着嘴应了下来。

      李承泽呢?一进门就有人在谢必安耳边说了几句,然后谢必安又在李承泽耳旁说了几句,最后李承泽便欲言又止的看向了她。

      ……这场面像极了什么小孩子说悄悄话,她摆了摆手,懒得告诉他自己听力好其实把他想瞒着的事听了个一清二楚,让他自己去忙。

      她伸手抛接着手上的葡萄,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腿,突然脱口而出。

      “李承泽呢?”

      管家顿了顿,垂下脑袋向她温和道,“夫人,您要唤他为殿下。”

      她接住了往下掉的葡萄,对着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上前来,等他小步着走近了,才看清他家新来的夫人脸上的戏谑。

      “不要,我就要叫他李承泽,李承泽,李承泽。”

      “这……”他心中犯起难来,他素来是有听闻过这穆家姑娘的脾气的,说好听点是自由洒脱,难听的就是没规没矩。

      虽然他们殿下向来也是随性的,但却也不至于如此……放荡不羁。

      和太子对峙归对峙,礼数敷衍归敷衍,但形式总是要有的不是?否则迟早要让人捕风捉影,落下口舌。

      “你犹豫什么?我说话不算话吗?”见他犹犹豫豫,穆明空这才有些生气。

      他们军中军纪严明,向来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平时相处可以随性,但命令却永远是命令,

      “你不把当我事情吗?你只当我是你们殿下娶回来的一只漂亮花瓶吗?我告诉你,你家殿下是皇子,但我也不差,我穆明空十三岁就上的战场,领兵打仗数年,只要是在我手下呆过的兵,无一人不服,倘若你在我军营之中,早就军法处置了。”

      她话说得并不重,只是前一秒还是言笑晏晏的随和模样,下一秒就收了笑容的转变让他一背后一冷。

      他们家夫人长得一张漂亮的脸,又常常带着笑,所以并不让人畏惧。

      只是他现在才发觉,对方站直身子冷眼瞧着人的时候,带了层凉薄的杀意,如同一柄出鞘的剑,他们府中唯号称“一剑破光阴”的谢必安出剑时他们曾经感受过这冷意。

      “我敬你是这府中的管家,所以听了你的意见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但你,敬我吗?”

      她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去看手中紫红色的葡萄,用指腹来回揉捏着,他瞧见那手指上凸起的青色和深色的疤痕。

      它们交错着,构成了那只一点也不像是贵家小姐的手。

      它伸到自己面前,缓缓的摊开,露出那颗熟透了的葡萄,再往上,是他家夫人那双似笑非笑的锐利眸子。

      “我不要你的回答,也不追究之前的事,我只要你从现在开始敬我。”

      “…是!”

      她这才恍若无事的背着手,又架着腿坐回了椅子上,随意的摆摆手,“把这些里面说了是送我的挑出来,拿去换了钱送到穆夫人手上,和她说这是你们二殿下捐的军饷。”

      他握紧了手中的那枚葡萄,深深的低下头去。

      “是,夫人。”

      穆明空看着庭外挂着的轻纱帷幔,它被风吹着在空中摇曳,可偏偏头顶被悬住无论如何都逃离不了这片狭小的天空。

      她的心忽然就变得很小很小。

      “还有,吩咐下去,我不喜欢别人伺候在身旁,也不喜欢有人在我身边瞎晃悠乱打量,从今往后,我在哪里,你们就避开哪里,否则别怪我把军营里的那套带到这里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夫人。”

      穆明空心里这才舒坦了一些,一扬手指。

      “下去吧。”

      她继续看着这一角的风景,听着风中传来的声响,心中一点一点的蔓延出安静与孤独,府中的木椅很大,大到她能够闭上眼,慢慢把腿蜷起来,整个窝到里面。

      在军营中时,最折磨人的是守夜,这需要耐得住性子,耐得住寂寞,这是她最讨厌的活,那时候万籁俱寂,只剩几盏灯火安静的燃烧着。

      是了,她怕的不是无人作伴,而是无人理解。

      只要有过交谈,就能有相互理解的地方,可如果连说话都没有人说,那才是真正的孤单。

      李承泽一步一步的向她走去,她平时总是站得直,走路也是抬头挺胸的,所以他忽略了她也是个碧玉年华的小姑娘,只有那么一小个——却拎得起长枪,扛得住千军万马。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耳边的碎发,却突的被对方拽住了手指,她并未用劲,只是松松垮垮的圈住他的指头,像是手中囚了只蝴蝶。

      “我姐姐她们,明天就要出征了。”

      “……我知道的。”

      和北齐的战事不知何时回爆发,前线没有能稳住军心的将领,正是需要穆家的时候,所以即使她才结婚一日,她们便要匆匆启程了。

      或者说,其实早就该走了,只是想见着她大婚,才留了下来。今天早些时候也是,告别在际,让她如何不思绪万千?

      “你从前,也是这样寂寞的吗?”

      李承泽弯下腰来,看着依旧不肯睁开眼睛的姑娘,用大拇指轻轻抚过她指头上的茧子,微不可闻而又漫不经心的的嗯了一声。

      ——多久了呢?

      ——……挺久的了。

      她忍不住坐了起来,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力气大到几乎等于是撞进他怀里的,李承泽刚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又被她慌慌张张的拽住衣领拉到了面前。

      穆明空没料到他这么纤细的。

      “没关系,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一起好好活。”

      倔强而又认真的……

      “我们要像永远不会死那样活着。”

      他的天真的无可救药的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