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人铺》莫西音

5、第 5 章

　　腊人铺 小凡

　　魏征和崔珏的来访，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当中。我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终于确确实实的知道了，我是有过去的。而且我的过去离我很近，但却无法触碰，也就更加煎熬。其实我明白，如果我知道了我的过去，未必会比今天好过。这或许就是人最纠结的地方，有记忆的人想将烦恼都忘了，后来却发现忘了更烦恼。

　　魏征二人走后的几天我都无心再开张，有村民来我也说没有酒了，让他们改天再来。自从魏征告诉我变出来的酒跟真正的酒不一样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喝醉过。由此看来，醉人的并不是酒，而是人的心。
　　我也开始好奇起来真正的酒是什么味道，然而没感知过的事物往往都是无法想象的，总之就是一个又一个问题纠缠着我，我也在纠缠着我自己。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会将一切都想起来、都搞明白，我也知道，等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就会非常想回到现在这个“无忧无虑”的时候。

　　“嘿，老板，要伙计不得咯？”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不要，我自己都多余。”
　　我头也没抬，继续喝着无味的酒。
　　“老板，你不要伙计，我就死得喽。”
　　这个人的方言很重，听得出是西南官话。
　　“你死不死干我什么事，况且活着太累了，提前恭喜你。”我摸着酒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十七八岁左右，个子矮矮的，又黑又瘦，扎着一条滑稽的辫子。
　　“你这瓜批一点同情心都没得迈？老子死球喽。”他甩了甩辫子转身要走。
　　“等等，你为什么扎着辫子？”我有点想要留住他了。
　　“你管老子扎不扎鞭子，不想要老子老子还不稀罕干哩！”他态度很恶劣，但却让我生不起来气。
　　“慢着慢着，你腿脚快不快？”
　　这个孩子身上的市井气非常重，不由得引得我发笑，心想留着这么个活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一听我有要留住他的意思也抓紧换了口气跟我说话：
　　“快得很！快得很！杨地主家的马就是因为跑不过老子难过成疾死的！”
　　“那好吧，你留在这帮我打打杂买买菜吧，反正我这酒馆也不大，活也不多累不着你。”
　　“老子，不是，我根本不怕累……”
　　“好了，别那么多话了，先帮我随便打扫打扫吧。”说着我一弹手指，袖口间飞出了几个铜钱，“你先收着，下次心情好再给你。”
　　他像看见了没穿衣服的姑娘一般，飞扑到桌子上把钱拿到手里仔细观瞧了一番说：“你莫是骗老子的吧，这是假的噻，你当老子看着瓜就真的瓜迈？”
　　我忽然想到戏子说的现在是什么天启四年，货币可能有所变动，想到这我又弹了一下手指，袖口出又掉出去一些碎银子：“这个总不会有变动了吧？”
　　他一看见银子又兴奋的完全听不进去我说话，将银子揣进自己怀里说着“要得！要得！”开始打扫酒馆。
　　我留下小他原因无外乎是他的纯粹，不折不扣的凡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一处不透露着“凡”这个字。心直口快，也不知道算不算的上见钱眼开，不过在我眼里这都是人之常情。爱财、惜命、重感情，这是凡人普遍的模样。
　　当然，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些人不爱财，有些人不要命，有些人没感情。
　　“小凡，为什么你刚才说我不留下你，你就要去死？”我看着忙里忙外收拾的小凡不禁好奇的问。
　　“小凡是哪一个？”
　　“你啊，你不是凡人么？”
　　“嘿咋着，你的意思你是神仙咯老板？”
　　“是不是神不知道，反正不是人。”
　　小凡听到这笑了，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我看你不像神仙，像仙人板板。”
　　“这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神仙当了老板。就是仙人板板。老板，人生嘛，难免会犯点儿错误，不要这么说自己。这人嘛，想得开就啥子事都不是事，怕的就是想不开得咯。”
　　“那你还要寻死？”
　　“嘿，老子穷得很，饿死也是饿死咯，倒不得痛痛快快的死咯你晓不晓得。”
　　“那你觉得怎么死比较痛快？”
　　“我觉得……我没想过，我说死也就是说说的，穷得就剩命咯，哪舍得把这点点儿东西再搞没得咯？”
　　“哈哈哈，小凡，看你人不大，倒是真挺看得开的啊。”
　　“老子不叫小凡，算咯，你愿意叫啥子叫啥子，名字也就是个称呼咯，你是老板你说的算。”
　　“哎……”
　　我看着小凡不禁摇头，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多想像他一样干净的活着，我也是失忆醒来后过了很久才知道，活着很容易，但干净太难了。
　　小凡也没有再理我，继续干他的活，还是个勤快的孩子，相比之下勤快也很容易，但能一直做个孩子也太难了。在很久之后，我见到过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或神或鬼或人，小凡都可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
　　小凡一直忙活着，转眼就天黑了。我从厨房里拿出腊肉，摆上两壶酒，叫小凡一起过来吃，但是却被他拒绝了：
　　“你是老板，我是伙计，咋着能一起吃饭噻？”
　　“没关系的，这里一共就我们两个人，还说什么老板伙计的，过来吧，一起吃点。”
　　见我这么说小凡也就没再客气：
　　“那老子不客气咯。”
　　说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肉就往嘴里塞，看得出他是真的饿了。
　　“老板，你这不光人邋里邋遢地，做饭还这子难吃。”
　　“难吃？不能吧？”小凡这么说却让我生不起来气，反而更觉得他可爱。
　　“不能吧？好吃才是不存在地，味道倒是还可以，就是一点也没得口感。”
　　我忽然想到腊肉是我用杀手的灵魂做的，他吃不出个所以然是正常的。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吼呦，老板，可使不得，且不说你做的好不好吃，我是伙计，咋着能让你给我做饭吃。”
　　“没关系，你说就成，但是你最好说出来个我还记得什么样的。”
　　“老板，你咋老是说些奇怪的话嘛，能吃四喜丸子不，我娘活着的时候做得可好吃。”
　　“得嘞。”说着我起身走向了厨房，在记忆里搜索着四喜丸子的样子和味道。索性还真记得样子，不过味道真的记不得太多，不知道变出来的靠不靠谱。不靠谱也没别的办法了，想到这我拿着四喜丸子端到桌子上：
　　“尝尝吧。”
　　“这么快？”
　　“别废话了，尝尝怎么样。”
　　小凡小心翼翼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还不错撒，比那腊肉强的很。但是你是咋子做的那么快噻？”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人。”
　　“好好好，你是神，老板。”说完小凡开始大口的吃起丸子来。
　　从小凡敷衍的语气可以听出来，他还是没理解我说的不是人是什么意思。我看着狼吞虎咽的他，再一次感慨，要是能活得像他这般，该是多好的生命，有得吃有得花就够了。
　　这时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像他这么纯粹的人，最刻骨铭心的事情是什么呢？我好似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好奇。想到这我又去柜台里，将泡着那根玉手指的酒盛出一杯。这是我特地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用的，遇到感兴趣的人就让一杯。满足我像那杀手一样的病态爱好。
　　“来，尝尝这个。”
　　“啥子酒？”
　　“好酒。”
　　小凡有些怀疑的看着我，也没有想太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
　　“喝不出酒有啥子好的，都是辣。”
　　“没了？”我正满怀期待得等着小凡突然痛哭流涕或着喜极而泣，结果他的反应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内。
　　“啥子没咯，你莫不是要老子长篇大论评价一下这酒吧。”
　　“你再喝点，再喝点。”我开始怀疑是喝的量不够。
　　“不行，我还不够年龄喝酒，我妈老汉知道了会从地底下爬上来的。”
　　“不会不会，有我挡着呢，喝，不喝不给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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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凡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一连喝了两壶，也没有对我诉说他最刻骨铭心的事，吐得倒是挺厉害。也没有任何想起来但不想说的迹象。
　　开始我以为是手指离体以后就失去法力了，不过后来我明白，并不是酒没了法力，而是小凡压根就没有最刻骨铭心的事。这让我对他更加羡慕了，无喜无忧的灵魂，是神和鬼都非常向往的一种境界。看来小凡是个被命运眷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