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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家 ...

  •   得胜归朝的宇文瀞以第一件事便是回凤仪宫去看萧鸿影,他趴在冰棺上,眼底尽是温柔,轻声道:“冷落了你几个月,莫要怪我。”
      说完他又嘲讽般的摇了摇头,“怕是你一直
      在怪我,这么年都不肯入我梦。”
      他席地而坐背靠冰棺,曾经的少年已经退去了青涩,眉眼间的秀丽与魅惑早已被凌厉替代,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身上还带着一丝杀戮的狠戾,他就这么垂着眼,眼底还有一丝浓郁的悲伤,若只看眉眼,倒与几年前的萧鸿影一般无二。
      身边没了那个人,他偏偏又不肯梦里与自己相见,宇文瀞以思念至极,便对着镜子模仿曾经的那个人,他对那人太过了解,举手投足间学的惟妙惟肖,但是时间久了,萧鸿影的眼神举止便烙在了他的身上。
      他好似成了第二个萧鸿影。
      但他有一点没有学会。
      他不会笑了,萧鸿影笑起来,是会勾人魂的。
      宇文瀞以摸了摸怀里珍藏多年的信,眼神凝视着前方,“我伐齐的时候受过一次伤,被敌军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是往外喷的,但是那个时候我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都随着血涌出来了,我以为我会死,太医给我医治的时候,我紧紧地抓着你写的信,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死,信还没看,再见时你若问我,我说不上来,你岂不是要生气?我太怕你生气了,就咬着牙挺了过来。”宇文瀞以摸了摸脖子上狰狞的疤痕,“后来恢复的时候,伤口很疼,特别疼。”
      宇文瀞以缩着身子,躺在冰棺旁边,蹙起的眉头上还挂着受伤的委屈。
      一觉睡到深夜,宇文瀞以被冻醒,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一瘸一拐地去床上抱褥子。
      寝殿四周都是冰,殿里婚床上的红罗幔帐并没有拆,宇文瀞以从来不睡那张婚床,一直都是抱着被子睡在冰棺旁边,久而久之,他的腿浸了寒气,时常疼得厉害。
      宇文瀞以裹着被子,隔着厚厚的冰层,看着那人模糊的侧影,低声说,“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后,我们就回家。”

      他不过二十九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异常憔悴,一阵风好似就能把他吹倒,受寒与劳累压垮了他的身体,没人知道这个颓败的人,几年前有着怎样惊人的风姿。
      “皇上,该歇息了。”林致给他披上外衣道。
      “明日就要禅位了,朕将这些公文批完。”宇文瀞以说完捂着嘴咳嗽了许久,“你为何还不离开?”
      自从宇文瀞以决定禅位后,他的心腹们自然不能侍二主,他便给了林致等其他心腹安排好了去路,愿意入朝为官的给了官职,求财的便领了一大笔钱,暗卫解散,只有林致一人迟迟不肯离去。
      “等明日皇上离宫了,卑职便离开。”林致说道。
      宇文瀞以点点头,放下笔,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林致一怔,不敢落座。
      “你我也相识十余年了,明日便要分别,此后便无君臣,只是旧友。”宇文瀞以亲手倒了一杯热车,推到他的面前。
      “多谢皇上。”林致做到宇文瀞以对面,缓缓抬起头,细细去看宇文瀞以的眉眼,自萧鸿影死后,林致便再也不敢看这人了。
      面对打量的目光,宇文瀞以笑着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是不是丑的吓人,若是他见了我,怕是要认认不出了。”
      “不丑。”林致低下头,心里坚定的否认,一点也不丑,只是憔悴的令人心疼,若是那人坐在他这个位置,怕是要心疼的落泪。
      “一副皮囊而已,终会化作黄土一坯。”宇文瀞以低头吹滚烫的热茶,“你日后有何打算?”
      林致捏紧白玉茶盏,沉默了片刻,说道:“浪迹天涯。”
      “也好。”宇文瀞以点点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为何不问我为何浪迹天涯?”林致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既然是旧友,为何不问我?”
      宇文瀞以偏过头,不去看那人的直白的目光。
      “心里被人装满了,自然不想过问旁的事,夜深了,你回吧。”宇文瀞以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果然。”林致摩挲一点茶盏,恋恋不舍地饮尽,然后起身道,“我的痴心妄想从未变过,我明白痴心妄想永远都是痴心妄想,但我已无药可救,我没有理由再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便只有浪迹天涯,永不停歇。”
      说完林致转身离开,他的一番话,没有在宇文瀞以心里掀起一丝波澜,他神色如常地走到冰棺前,握住萧鸿影冰凉的手,“明日我带你去青屏山看夏花,然后沿着运河南下,去看沿途的大好风光,最后我们再走海路北上,回遥阳,回家。”
      说完,他将冰棺里的人抱到婚床上,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身上的冰霜一点点融化,那张惊世的容颜如同沉睡一般,宇文瀞以低头在那张苍白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阔别五年的亲吻,尽管寒气逼人,但仍然让宇文瀞以沉迷。
      天亮了,到了禅位的吉时,林致捧着朝服在问外候着,宇文瀞以穿戴好,吩咐道:“准备火葬。
      几个时辰后,身穿便服的宇文瀞以一把火,将那具存放了七年的尸体,烧成了一捧白灰。
      退位的武皇帝,一柄长剑,一匹快马,一个包袱,只身一人离开了皇宫。
      青屏山上花开的烂漫,宇文瀞以抱着怀里的骨灰走在花丛中。
      花香袭人,宇文瀞以并不觉得美,与秋日满山落叶,冬季银装素裹,春季万物复苏差的远了。
      宇文瀞以觉得无聊,滞留了一日便租了船顺河南下,大周的繁荣到了顶峰,运河之上来往商贩,游玩的公子小姐摩肩接踵,宇文瀞以坐在船头上,饮着一壶美酒。
      病弱贵公子依在船上,眉眼间有着淡淡哀伤,周围的碧水青山在他的容颜下,都黯淡了几分。
      宇文瀞以出神时,身上被砸上几个荷包,他抬眼一看,正有娇羞的小姐,红着脸躲在丫鬟身后,更有胆大的公子,划船靠近,邀宇文瀞以同饮一杯。
      宇文瀞以有几分醉意,闻言低眉勾了勾嘴角,那张脸更是美的惊心动魄,他对身旁的包袱说,“看来我还是有几分行情。”
      公子见人似是笑了,便觉有戏心头大喜,作势便要上宇文瀞以的船。
      他腿还没迈出,便见那绝世美人,从包袱里抱出一个骨灰坛子,对那公子说:“怕是不成,我夫人醋意大,我若同你饮酒,他怕是要带你去同你聊聊。”
      搭讪的公子脚步一转,躬身行礼,“唐突了。”
      他倒不是觉得晦气,只不过人家夫人刚刚离世,自己便如此孟浪,实在是失了礼数。
      几位小姐也觉得自己行为唐突,纷纷站在船头屈膝赔礼,然后黯然神伤地离去。
      宇文瀞以抱着玉瓷坛,繁花绿水都看不到眼里,每日都有三五人前来搭讪,宇文瀞以觉得很累,便日日躲在船舱里不肯出来,船身摇晃,偶遇风雨时便彻夜难眠,水上潮湿,他受寒的腿日夜疼得厉害,一日,他俯在床前,吐了一口血。
      “我们可能要早些回去了。”宇文瀞以仰躺在地上,看着窗外奔流的江水,“我好想你啊。”

      遥阳王府。
      曾经安阳城王府被遣散的仆从都在遥阳王府落了脚,宇文瀞以从马车上刚下来,萧桐便小跑着出来迎接,嘴里还说着王爷料事如神,他们已经在遥阳等了很多年了。
      宇文瀞以靠着熟悉的面孔发愣,他茫然地看了看王府,总有种那人在家里等他的错觉。
      他抱紧了怀里的白瓷坛。
      “王爷曾经遣散过我们,可大家不愿离去,他说终有一散,若无处可去就去遥阳王府,每日洒扫庭院,说皇上总有一日会带他一起回家的。”萧桐说着眼眶发红,强忍着泪水看着宇文瀞以怀里的白瓷坛。
      “我带他回来了。”宇文瀞以跛着足走进了王府,府里的人都是熟面孔,一草一木都和当年他们离开时一般无二,宇文瀞以越走越快,最后顾不得剧痛的腿,小跑起来。
      他冲进萧鸿影的房间,房间窗明几净,有他穿过的衣服,看过的书,随手写的小记,好似房间的主人方才还在,只是出去片刻一般,但是泛黄的书页,褪色的笔墨,告诉他,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回到魂牵梦绕的地方,宇文瀞以坚硬的外壳,强撑的坚强轰然倒塌,又哭又笑地看着房间,晕倒在地上,从此一病不起,药石无医。
      萧鸿影走了七年,他接受这个事实,又刻意回避这个事实,压制的痛苦与思念如同鸩毒般反噬。
      萧鸿影终于入了他的梦,宇文瀞以一闭眼便能看到他被一箭穿喉时飞溅出来的鲜血。
      “我可能要走了。”宇文瀞以知道自己这具空壳般的身体走到了尽头,死亡将近,他倒有几分释然,“我走后,把我和他合葬。”
      萧桐哭着点头。
      “哭什么,开心点,我要去见他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好想他。”宇文瀞以眼里含着笑说,“就是不知道,再见时,他还能不能认出我。”
      “一定认得出。”萧桐哭泣道。
      “但愿吧。”宇文瀞以挣扎起身,萧桐连忙将他扶起,宇文瀞以从床头锦盒里取出萧鸿影给他写的那封信。
      写封信他小心珍藏,日日看几十回,从来不舍得拆开,现在他要走了,终于可以打开看了。
      他小心翼翼摘掉封口的火漆蜡,取出了那封迟了七年的信。
      “吾爱瀞以,
      见字如面,十七年相伴,犹如一场荒诞的美梦,如今梦碎,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当日虎符和鲛珠摆在你的面前,我曾奢望,你能选虎符,然后架空我,囚禁我,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同我一样清楚,背负仇恨苟延残喘是怎样一种痛苦,谢谢你,亲手终结了我的痛苦。
      我曾想过,大婚之后再起兵,可是我不敢,我怕成婚后我便舍不得死了。
      瀞以,对不起,我违背了承诺,不能继续陪着你了,答应我,好好活着,这个世界春有细雨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飞雪,美的很。
      我在来世等你,今生还有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话,来世说与你听,瀞以,你走慢些,我怕你来的太快,我还没准备好,又白蹉跎些岁月,浪费我们的大好时光。
      萧鸿影绝笔。”
      他死了七年,宇文瀞以一滴泪都没流过,现在却泪流满面,信纸从他指尖落到地上,他喃喃道,“春有细雨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飞雪,可是没有你了。”他蜷缩起身体,将白瓷坛抱在怀里,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是一句我爱你,你不说我也知道,大不了我以后日日说与你听。”
      “皇上,王爷希望您好好活着,您一定要振作啊。”萧桐将信捡起,放到宇文瀞以枕边。
      “我踩着爱人的尸骨坐稳皇位,人人都称赞我为旷世明君。”死气在宇文瀞以脸上蔓延,他的瞳孔逐渐涣散,嘴里混乱地说着杂乱无章的话,“我那时候很小,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我爱上了他,我明知道他是仇人,我明知道我们会不死不休……我好想他……”
      “好想他……”
      宇文瀞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抱着白瓷坛的手缓缓地垂下,脸上挂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终于去见那个抛下他的人了,只希望他能走快一些,不要让那个人等太久。
      几日后,遥阳后山正对王府老宅的地方便多了一座合葬的坟陵。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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