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火神去捉妖》鹿饮苍云

1、红鬼（一）

　　最后一只灵虺在白鞭的紧缚下失去了生气。
　　持续已久的怒号声、哀叫声……一时间全部消逝，只剩冷风挑逗枝叶的动静。
　　紫衣少女抹去脸上的污血，利落地取出几颗波光流转的灵元，在自己胸前的衣服上蹭了蹭。
　　“果然没有白来。”
　　她露出畅快的笑意，将这些流光溢彩的珠子放入贴身的布袋中。
　　半月前的一场星陨天象，仿佛将什么“琼浆玉露”洒至凡间，引得一众妖邪肆虐横生。这些妖邪的灵元正是能助少女修炼的好东西。
　　微弱的光亮从东方厚重的夜色中逸散出来，像是在提醒她继续前行。
　　少女将白鞭缠绕在腰间，从满地狼藉中翻找出掉落的大葫芦。这是一个老爷爷送的，他说，带上个葫芦会更像人类的捉妖师。
　　她拍拍自己的行囊，朝着前方的村庄走去。
　　天已亮透，村庄里却仍旧笼罩着大片寂静之感。
　　“这是哪里来的女娃子呀？浑身都是血啊。”一个妇人端着水盆站在墙角下，惊疑地打量着来人。
　　少女收回流连在竹丛的目光，对着妇人躬了躬身，“大姐好，我叫若生，是个捉妖师，听闻村子有异相，特来此处查看。”
　　妇人半信半疑，凑到近前来，“我们村的确有妖物，可你年纪这么小……”
　　若生的脸上绽露出自信，“我很厉害的！西边沼泽中的灵虺方才就是被我所斩杀，我身上的血都是它们的。”
　　听及此，妇人骤然对若生敬畏起来。
　　她将若生引到一旁，打了盆水让她洗脸，“村后那几条大毒虫祸害了十几条人命了，你可真了不得。”
　　“不过，最麻烦还不是这个……”妇人的眉间透出郁色，说话也支吾起来。
　　若生擦干脸，轻声询问原委。
　　“村里来了个浑身通红的怪物，他上谁家去，谁家就死人。”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好像是个魂儿，能看见，但是摸不着。”
　　“他来了，就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看一会儿，人就不行了……”
　　她说得煞有其事，若生却皱起了眉头，“很多人都见过吗？”
　　“是呀！”
　　正说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从屋里冲出来，紧张地将妇人拉走，“阿蕙，你乱跑什么！”
　　男人目光中的敌意过于明显，若生下意识将葫芦揽在身前。
　　阿蕙从丈夫的怀里挣脱开，指着若生说道：“女娃子是捉妖师，你别大惊小怪的。”
　　她冲着若生歉意地笑笑，“我先给你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多谢阿蕙姐。”若生笑得乖巧，连忙跟上。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细细看去，小村庄并没有什么异样。
　　阿蕙走在前面，嘴中喋喋不休，对村子的现状很是感慨，“原先我们这里很安稳的，可最近因为这个‘红鬼’的事，总是闹得人心惶惶，在地里干活也干不安心，生怕撞上它。”
　　若生拍着胸脯保证道：“阿蕙姐不必过于忧心，既然我来了，就一定帮你们把这件事解决掉。”
　　“你也别那么拼，女娃子还是先保命要紧，这红鬼是个厉害角色。”
　　说话的是阿蕙的丈夫，他粗声粗气，却不见了先前的敌意，“过段时间，我就要带阿蕙搬走了，这里就算没有了红鬼，也有别的野兽妖怪。”
　　“我祖祖辈辈都住这儿，乡里乡邻的都是亲戚，可这半年来……唉，不说这个了。”阿蕙的脸上带了些许不舍，她拍了拍若生身上沾染的尘土，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妹妹，“这是我家原先弃了不用的老房子，你先住，捉妖的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你看你弄得，一个女娃子怎么做这种营生啊？”
　　若生腼腆地笑起来，骄傲地拍了拍缠在腰上的鞭子，“我从小就跟着我师傅捉妖，我天生皮糙肉厚，适合干这个！”
　　“女娃子怪讨喜的，这世道不太平，得先保住自己才能想别的。”
　　阿蕙脸上带着温柔和关心，是若生多年来难得一见的善意。
　　她往左手边一拐，领着若生进了一处空荡荡的院子，“到了！”
　　“屋子简陋，你别嫌弃。”阿蕙挽着丈夫的手臂，浓情蜜意的样子令人艳羡，“如有什么不便，你只管与我和秋年说，我记得你叫生……”
　　“若生，也可以叫我生生。”
　　阿蕙笑起来，“好，生生姑娘，那你自便。”
　　送走夫妻两人，若生站在院中打量一圈，草屋虽然简单却温暖干燥，足见阿蕙对家园的爱护。
　　两人刚出门没多久，阿蕙竟意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叫。
　　“他又来了！”
　　若生急忙跑出去，见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静静立在墙下，眼中似乎空无一物。他果然如阿蕙所说，全身如丹砂般赤红，单单站在那里就让人毛骨耸立。
　　若生将目光投向地下，没有见到男孩的影子。
　　竹叶“沙沙”声四起，此时，令众人惊骇的事发生了。
　　男孩慢慢挪动双脚，向村南走去。
　　若生冲到他面前，伸手一抓，指缝间却唯有虚空。男孩径直穿过若生的身体，一步一顿毫无生息。
　　他并非实体，若生束手无策，只能默默跟在男孩身后。
　　很快，前方的路到了尽头，赤红的男孩似乎已经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松散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见到男孩儿毫无异色。
　　男孩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不明含义的呢喃。
　　老人摆摆手，男孩儿便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与老人对视良久。
　　此时老人的妻子注意到了屋外的异样，立刻抄起一把扫帚朝男孩儿扑打起来。她大声喊叫着，四邻却无一敢上前。
　　若生不禁皱起眉头，想要上前一步，却被扫帚阻挡在外。
　　见男孩儿矗立不动，丝毫无伤，老妇人方才想起去搀扶丈夫。
　　“快走，我们快走！”
　　老人依言站起身来，随妻子躲回屋中。
　　“砰”地一声，木门紧闭，男孩儿却丝毫没有被驱逐的自觉。
　　周围一片死寂，零零落落的村民站在远处，面上带着不忍与惊恐。
　　不多时，屋内爆发出恸哭声，男孩儿调转脚步，同来时一样，寂静无声地离开。
　　“死地……他要带我们去死地了！”一个佝偻瘦小的男子指着赤红的身影大笑起来。
　　众人纷纷阻拦，他却越来越兴奋，“我们都要去死地的！”
　　他的喊叫在哭声的映衬下更显癫狂，众人皆都战栗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你知道‘死地’在哪儿？”
　　若生走到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男子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他摇摇头，缓慢地说道：“你去不了。”
　　“为什么？”
　　男子不再说话，默默踏上赤红男孩儿离去的那条路。他回头看着若生，站在赤色男孩消失的地方等她。
　　“你别去，阿毛他……不太正常。”阿蕙将若生拉住，连连冲她摇头。
　　若生对着阿蕙露出笃定的笑容，“没事，我可是捉妖师呀。”
　　说罢，她跟上阿毛，渐渐走入一片密林之中。
　　“死地是什么地方？”
　　阿毛一举一动都十分迟缓，他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木木地走在林中，任凭树叶草尖割破皮肉。
　　许久，他回答若生，“埋葬之地”。
　　若生思索良久，再次发问：“那个男孩又是什么？”
　　这次，阿毛回答得很快，“死地神灵。”
　　若生笑起来，又一次问道：“为什么我去不了死地？”
　　见他不再回答，若生的笑意逐渐变为冰冷的嘲讽。
　　她摸上腰间的白鞭，“既然我不能去，你现在又要带我到哪里呢？”
　　阿毛愣了愣，停在原地。
　　林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风，阿毛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甚至像置身于空旷的原野一般。
　　“你的寄生，有点失败呀。”
　　“阿毛”脸上的麻木被一扫而光，他冲着若生弯起嘴角，嘻嘻笑起来，“你真聪明，但我们已经到了……”
　　若生脸色一变，挥起白鞭破开死寂的空间，以雷霆之势向他打去。
　　可鞭风未及，“阿毛”竟瞬间消失不见。
　　若生难以置信，她飞身冲向“阿毛”消失的地点，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重弹飞出去。
　　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细细观察便可发现，不止是若生，“屏障”内外的草木虫鸟皆都无法互通。
　　原来这里就是，她无法进入的——死地。
　　似乎被若生的到来打破了平衡，林中协调的灵力无形地颤动起来。飞鸟“啾啾喳喳”尖声鸣叫，交织着飞向空中，将若生的视线彻底搅乱。剧烈的地动中，一团青黑色的庞然大物从上而下，直冲若生而来。
　　她急忙甩起白鞭抵挡，不想却被强势的气息扑了个跟头。
　　一头怪异的玄鸟震耳长啸，趁若生倒地之际，亮出尖利的鸟爪便往下抓。
　　若生就势一滚，用鞭子缠住树干，借力向低空中的怪鸟攻去。
　　林中回荡起凄惨的叫声，乌黑发亮的鸟羽扑簌落下，在几处枯草上燃起火焰。
　　若生警惕着盯着怪鸟的动向，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
　　果然如她所料，怪鸟没有追来，只盘旋在死地周围，目露凶光。
　　阿毛不在，若生的追踪已经失去了意义。她深深地往怪鸟守护之地望了一眼，将那翠绿与苍青的映衬之景印刻在心头。
　　若生回到临时的住所，竟发现阿蕙夫妻两人在门口等她。
　　一番缠斗后，若生身上更加狼狈，衣衫被污血和尘土糊得看不出本色，几根羽毛和树叶夹在她杂乱的头发里，活像个打完混战的小屁孩儿。
　　“你还好吧？阿毛呢？”阿蕙往她身后看了几眼，战战兢兢地问道。
　　若生摇摇头，“阿毛被妖物寄生了。”
　　阿蕙吓得捂住了嘴，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什么妖，是那个红鬼？阿毛是个挺可怜的孩子，他阿爹阿娘很早就没了，虽然有些痴傻，但特别听话，干活也麻利。可自从那个红鬼来了，他就开始胡言乱语了。阿毛不会被被红鬼吃了吧……”
　　若生再一次摇了摇头，“那个妖怪应该暂时不会伤害阿毛，我想个法子把他引出来，很快就能解决的。”
　　“那就好……知道你跟阿毛都没事儿，我们就放心了。折腾了大半天，你快歇着吧，我们走了。”阿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她拍了拍若生的肩膀，不知是在关心若生还是在安慰自己。
　　见两人离去，若生在院中呆站了一会儿。首战便出师不利，其实自己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头绪，方才之言不过是给阿蕙姐的定心丸罢了。
　　她抓抓头发，翻出一片令自己头痒的“罪魁祸首”，那支羽毛飘悠悠地从她手中滑落，静静跌在地上。
　　肩头被怪鸟袭击的伤处隐隐作痛，若生叹了口气，装成人实在太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