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悉悉里

1、第一章 郑

　　郑阙最不喜欢的就是回家，见到的不是面对着窗外发呆的妈妈，就是空无一人的昏暗房间。他的爸爸多年前出轨后和妈妈离婚，每个月打来杯水车薪的几百块抚养费，妈妈没有稳定的工作，靠着做家政的短工，断断续续地补贴家用。郑阙在助学金的维持下读完了高中，他从来没有带过同学来家里玩，没有请同学吃过冷饮零食，小男孩奢侈的自尊，一直被他小心地呵护着。
　　学校里有不少喜欢郑阙的女生，因为他的剑眉星目、高挑身姿，以及干净纯粹的气质，他优异的成绩时常让他出现在主席台上，有这么多抛头露面的机会，他毫无疑问成为青春期女生们寄托情思的对象。但是郑阙从来没有回应过那些偷偷塞在他桌洞里的信封，他不全是因为不喜欢，更多是觉得付不起她们给的感情，在他心里，所有事情都是要汇兑成人民币的，他付不起，就索性不去回应。
　　就像学习，他家里根本没有能力供他再去大学花费四年，郑阙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再读了，妈妈的年纪还没有那么大却已经显示出比同龄人更甚几倍的老态，他早该为妈妈分担了。
　　郑阙听网上很多人说，去横店当群演很赚钱，一天多跑几个组至少能挣小两百，夜戏通宵戏比日戏贵，而且会挑几个长得好看点的露脸甚至讲一句台词，报酬自然也会更高。郑阙在心里随意地算了一下，自己去当几天的群演，可能就是妈妈辛苦干一个月的工资，他抵抗不了这个诱惑。
　　晚上他跟妈妈说了他的打算，妈妈久久地看着他，沉默之后握着他的手捏了捏，“对对，我知道你懂事，不愿意去读书了，妈妈尊重你的决定，那你走出去后可不要太委屈自己，注意安全，也不要生病。你不用担心妈妈，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妈，你很快不用这么辛苦了。”
　　第二天的车票定在一大早，行李早在前一晚收拾妥当。
　　到了横店，这跟郑阙想的都不一样，并不是剧组都在忙碌开工，灯光摄影机都轨道上围着演员转。这里没有摄影机，没有演员，没有剧组。只有游客举着手机一通摆拍，郑阙觉得自己也像个游客，但是他又格格不入，因为还背着行李，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蠢极了。
　　景区里也有黄牛，有一个腰包卡在肚腩上的牛儿看郑阙的造型，忙不迭跨着外八走近。
　　“小伙子来拍戏的？看你这打扮，刚入行哦。”
　　“大哥，我来当群演的。”
　　“当群演？那你这个脸蛋有点浪费了伐。给我八十介绍费，哥带你去找群演的团。”
　　就这样，郑阙离开家后付出了第一笔钱，他也不知道这钱花的值不值，该不该花。
　　坐着黄牛大哥的小电驴，弯弯绕绕，进了一个平房大院，穿着各式衣服的群演蹲靠在墙上，唠着嗑。
　　只听门外一声“开戏啦！”蹲着的、靠着的，都拔腿就跑，冲上门外的板车，一阵烟尘起落，一阵嘈杂的喊叫起落，早就没了人影。
　　剩下郑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呆在原地，还有几个没抢上的骂骂咧咧，才注意到这儿来了个新面孔。
　　“来找活儿的？来扫个码进群。”
　　“哦哦，好。”郑阙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呆滞地扫了码。
　　那个群演当然知道他在愣什么，于是摆出前辈的姿态，决定免费给这个菜鸟上一课。“这里的活都是要靠抢的，近的冲板车，远一点的冲面包车，懂不，这里个个都是短跑运动员，你可得腿脚快一点，不然一年也开不了工。”说罢，上下打量了一下郑阙，心想这细皮嫩肉的小子能撑多久才回家。
　　郑阙在这位大哥的帮助下在横店外面租了间斗室，小小的房子厨房和厕所在同一个小隔间里，梆硬的床铺，昏黄的灯光，他没办法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横店里面的小房子很抢手，价格也高，轮不到他租来住。现在这件蜗居也要一千五一个月，他得好好挣钱，月底才能余下一部分打给妈妈。

　　睡了不安稳的一觉，六点的闹铃一响，郑阙利索洗漱完挎起包，破开晨雾，向影视城里跑。但是群演比他想象的还要早就位，七点不到已经早就没有人在昨天那个大院里等着了。他只能指望下午开工的剧组要拍大场面，打打杀杀的情节，他不介意演一具尸体。
　　郑阙四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这座以后他从早到晚都要耗在这里的地方。横店很大，不是只有著名的小故宫，除了著名的影视基地，也是江浙一带热门的旅游景点，随处逛逛也能消遣个把时辰。到了中午饭点，他应付着两三口解决了面包。
　　过了十一二点，日头正盛。郑阙正好有个古装剧组即将开工了，他四处张望，看到一个看起来没有活的场务，询问有没有需要群演的戏。
　　“有的呀。晚上七点后有场夜戏，演士兵。你哪个团的？”
　　“全艺的。”郑阙把昨天加的微信群名字报上，那个大哥告诉他这是他们的群演团队。
　　“行吧，你长得不错，晚上七点前来这里报道。”
　　郑阙没有走，他站在拍摄的场景外面，看看古装该是怎么演的，虽然他只是个群演，但是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会呈现在大众面前的画面，他必须全力以赴。
　　在他研究演士兵需要什么表情姿态的时候，停在不远处的保姆车上下来一个女明星。
　　她叫谷阅，是这部剧的女主角，稳稳的娱乐圈一线，据传背后有资本挺着，不怕没资源，都是导演找她演，投资方冲着她的流量投的。即使她是靠资本捧上去的，但是她过硬的演技实力还是为她吸引了一大批粉丝。谷阅眼睛细长且有神，鼻梁高挺，唇中丰满嘴角圆钝，正是这种唇部的肉感中和了她面部的锋利凌冽，既不显得冷漠无情，也不那么平易近人，像是一朵高岭之花，人人都想摘却人人摘不到。这种独特的清冷的长相反而在一片姹紫嫣红的娱乐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两位助理撑着太阳伞护在谷阅的周身，因为她此时已经换上了戏服、做好了妆容发型，黑伞是为了挡住粉丝和代拍的镜头，防止造型或者剧情被透露在网上，导致后期剧集播出时的关注度被分散。尽管如此遮掩，现场的闪光灯和咔嚓声还是排山倒海般袭来。
　　郑阙是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呆愣地立在一旁，看看谷阅，看看粉丝，又看看镜头。心里对成名这件事同时产生了向往和恐惧两种情绪。成为大明星，能够被这么多人喜爱和关注，但是正在数以万计的镜头下他还能有自由吗，是不是会掩藏自己，会伪装自己，会变得不是自己。
　　下午的微博热搜不出人所料，第一位是#谷阅新剧开机#，但是值得疑惑的是，在更低位数的地方出现了这样一条标题#谷阅旁边的群演#，网友们带着一脸迷惑和好奇地点进去，居然是郑阙霸占了整个页面，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男生姓甚名谁。
　　郑阙上热搜的原因是他的表情实在过于夸张，在他自己都没意识的情况下，对着谷阅下车时的阵仗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圆着。网友们喜欢这种轻松搞笑的内容，纷纷转发并评论道“这不就是见到美女的我吗？[笑哭]”“哈哈哈哈谁不为谷阅的美貌而震惊呢！”。而且在粉丝们控评和转发做数据的努力下，这条热搜从四十几位顶到了十几位，传播量大大增加。
　　这时候，评论里出现一种声音。“我跑个题，忽略这个夸张的表情，这个群演小哥长得好帅啊啊啊，我可以！”。
　　这条评论的下方顿时涌现了更多的支持者，“附议附议！我刚刚就想说了！三分钟，我要这个小哥哥的全部资料！”
　　网友们的一时兴起是一件威力巨大的事，在短短几个小时里，郑阙惊讶的表情包流传在网络世界，他以前的同学向网友们透露了他的名字和在校事迹，着实让这个刚高中毕业的小男生火了一把。
　　谷阅的经纪人和剧组的工作人员在拍摄间隙也会刷微博，当中午交代郑阙工作的那个场务大哥实打实地吃了一惊，在跟导演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导演抽了一口烟，思虑片刻，“那晚上那场戏，”又抽了一口，“给他一个镜头吧。”毕竟这是送上门的热度，不用的人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