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入几就克

5、因果 世间兰因絮

　　夏秋自从看完那本名为《凌晨》的笔记之后，她的心中除了日益增长的对梁寒烟的朦胧情感，更多了一个清晰而沉重的目标，那便是追寻光明，让这个被“冬暮”笼罩的世界恢复应有的秩序，哪怕只是接近笔记中那个已逝之人所描述的、充满人性的“春晨”。

　　这成了夏秋和梁寒烟共同的理想，是支撑他们在残酷训练和冰冷家族规则下继续前行的隐秘动力。

　　他们几乎有种使命感，觉得不能辜负了凌晨那样在黑暗中依然仰望光明的前人。

　　这天夜里，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让夏秋比往常更早沉入睡眠。

　　然而，意识并未得到真正的休息，因为夏秋跌入了一个异常清晰、透着寒意的梦境。

　　梦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脚下是宛如镜面却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暗，头顶是同样深邃的虚空。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虚无的中心。

　　那是一个少女的背影，短发利落，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衣。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而锋利的杀意，比夏秋在训练场感受过的任何敌意都要浓烈和古老。

　　少女缓缓转过身。

　　当夏秋看到少女的样貌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和夏秋自己，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夏秋的眼睛是惯常的冰冷或偶尔流露的困惑，而梦中少女的眼眸，却是一种看尽沧海桑田、万物兴衰后的漠然与倦怠，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火星。

　　“好久不见了，夏秋。”少女开口，声音空灵，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敲打在意识上。

　　夏秋瞬间绷紧了梦中的身体，一种本能的敌意和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你是谁？”夏秋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在梦境中响起。

　　少女歪了歪头，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出现在她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是了，你现在并不认识我了。”少女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有种冰冷的嘲讽，“多么可笑啊，夏秋，那我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春冬，是这个世界的……创始者，也是‘神’。”

　　春冬？？？！！！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夏秋的梦境中炸响。

　　那个在笔记中被描述为带来恐惧与杀戮纪元的存在，那个制定了残酷“神选”规则的人，夏秋道愤怒瞬间取代了最初的惊愕。

　　“是你。”夏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是你把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无尽的杀戮，失去人性。”

　　春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夏秋的愤怒只是微不足道的微风。

　　“我只是让这个世界……回归初始了而已，哈哈。”她短促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骗人！”夏秋斩钉截铁的说道。

　　凌晨笔记中那个繁华、复杂、有爱有恨有探索的旧世界，绝不是眼前这个只有冰冷强弱法则的地狱初始。

　　“我听说了你们的理想，”春冬不再纠缠那个话题，转而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锐利的语气说，“想让这个世界恢复原有的秩序？追寻光明？”

　　春冬摇了摇头，短发随之晃动：“真是太可笑了。”

　　“才不可笑。”夏秋反驳道，梦境中的她似乎比现实中更加直白地表达情绪，就连夏秋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知道这个理想很难，几乎不可能实现，但我们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这是夏秋对梁寒烟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春冬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与夏秋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悲哀。

　　“你还是像……之前那个样子，夏秋，还是那样天真。”

　　梦境似乎随着春冬的话语微微波动。

　　一些不属于夏秋记忆的、碎片化的感触涌入，那是炽热燃烧过的理想，最终在现实面前冷却成灰烬的幻灭感。

　　是身处世情风雪中，拼命想护住掌心微小火苗却屡屡被吹熄的无力。

　　是发现原来大多数人最终都选择踩在灰烬上麻木行走，度过一生的无奈。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更执拗的意念在夏秋心中随之升起。

　　可他们偏要护住心头那点火，偏要用它去点燃脚下的灰烬，哪怕火焰反噬，将自身也卷入火海，也心甘情愿。

　　夏秋明白，这乱世，这本该是所谓“英雄”或“枭雄”轮番登场表演的戏台，平庸者合该随波逐流，明哲保身。

　　可夏秋和梁寒烟，还有那个写下笔记的凌晨，以及更多不知名的奋斗者们，却偏要逆流而上，偏要登上这凶险的戏台，偏要去追寻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光明。

　　“梁寒烟，”夏秋在心中，也在梦境里无声地说，“从今以后，无论疾风怒涛，流矢剑雨，你都是我……攻之不破的铠甲。”

　　这清晰的意念，是夏秋对同伴的认可与依赖，也是对自己道路的坚定。

　　他们这些选择清醒、选择逆风而行的人，注定如同独自行走在漫天暴雪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寒与刺痛。

　　他们是时代的“殉道者”，要么选择窒息般的沉默顺从，要么就必须咽下前行路上所有的冰霜刀箭，哪怕喉咙被划得鲜血淋漓。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计划？”夏秋强迫自己从那些汹涌的情绪碎片中抽离，紧紧盯住春冬，“春冬，你没死吗？”

　　笔记和传闻都说春冬早已消失。

　　“我当然死了呀，”春冬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天气，“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当年死前留下的……一道投影罢了。”

　　春冬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至于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计划？或许因为我们以前，是好朋友啊。”

　　“骗人！撒谎！”夏秋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这次是强烈的排斥和否定，“我根本不会和你这种人交朋友！”

　　一个制造了如此黑暗时代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她的朋友？

　　春冬对于夏秋激烈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说：“那可不一定，世间事，兰因絮果，凡有结果，无非起因集聚而成。”

　　因果。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落下。

　　夏秋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和时光的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巨大的谜团笼罩了她。

　　春冬的话是真是假？她们之间，究竟存在过什么样的“因”，才会结出如今这个黑暗时代的“果”？自己和这个所谓的“神”，到底有什么关联？

　　梦境逐渐开始不稳定地晃动、消散。

　　春冬的身影也逐渐模糊，最后，只留下她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睛，和一句飘散在虚空中的低语。

　　“哦。”

　　这声平淡的“哦”，与夏秋之前那声冷淡的应答奇妙地重合，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重量和含义，重重地敲在夏秋即将苏醒的意识上。

　　夏秋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训练服。

　　窗外依旧是家族高墙内永恒的、模拟的昏暗天光。

　　心口的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她剧烈的心跳和梦中残留的惊悸。

　　兰因絮果？因果？

　　夏秋捂住心口，望向窗外牢笼般的景色，眼神深处，第一次燃起了除了追寻光明之外，另一种更加迫切、更加晦暗的火焰，探寻真相。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春冬，还有关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