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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棺椁 我们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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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环被夏秋仔细地收在怀中,她说怕戴着会碰坏那些脆弱的花瓣。
梁寒烟没有说破,他知道夏秋舍不得。
那顶用十八种花编成的圆环,被夏秋轻轻放在花园那束阳光常照耀的石台上,像供奉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夏秋和梁寒烟继续出发。
他们的探索从未停止。
这世界的废墟之下埋着太多秘密,每一块残垣都可能藏着旧世界最后的呼吸。
这天,他们沿着一条从未踏足的、被半塌建筑掩蔽的小径,走到了城市边缘一处更荒凉的地带。
这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了。
地面龟裂,锈蚀的金属框架从混凝土中刺出,像巨大的骸骨。
而在这一切荒芜的尽头,一道几乎与地面齐平的、半掩在碎石中的金属门,被梁寒烟眼尖地发现。
门上没有标识,没有密码锁,只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隐约透出里面的黑暗。
梁寒烟和夏秋对视一眼,同时按上了刀柄。
门被推开,尘埃扬起。
脚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长廊。
阶梯是某种泛着冷光的石材,不知历了多少岁月,表面依然光滑如镜。
两侧的墙壁并非单纯的石壁,而是被一整幅一整幅的壁画所覆盖。
颜料沉黯,壁画却依稀可辨。
梁寒烟点亮了照明棒。
第一幅图映入眼帘。
浩瀚的星海中央,一颗蓝色的星球静静悬浮。
而在它的四周,无数燃烧的星体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如蝗虫过境,如万箭齐发,从四面八方朝它奔涌而去。
星球之上,众生渺小,惊恐奔逃,却无处可逃。
而在画面的另一边,遥远的虚空尽头,站着一位少女。
她伸出手,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癫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能为力的哀恸。
她看着众生走向死亡,却救不了他们。
夏秋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和她是多么相像。
夏秋移开目光,和梁寒烟继续向前走。
第二幅图。
世界已是一片死寂。
城池倾颓,尸骸遍野,火焰燃尽后只剩苍白的灰烬。
毁灭完成了。
画面的左侧,依旧是那位少女。她的脸上不再是哀恸,而是某种超越了悲伤的、寂静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
她的掌心,亮着微光。
而画面的右侧,站着另一个少女。
和那位少女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模一样的发。
可她却在笑。
她看着满目疮痍,看着万物灭绝,仰头大笑。
那不是癫狂,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畅快。
仿佛这遍地的死亡,是她梦寐以求的杰作。
梁寒烟握紧了刀柄。
他没有说话,而是和夏秋慢慢向前走。
第三幅图。
星球复苏了。
山川重塑,草木萌发,那些倒下的身影重新站了起来,茫然四顾,不知自己曾死去四百年。
微光的少女耗尽了一切。
她的身体正在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为细碎的光点,像将熄的烛火。
她望着那座重获新生的星球,望着那些她以生命换回的众生,眼底没有悔意。
她坠落。
像一片秋叶,像一滴雨水,落入那颗蔚蓝色的、她救赎的星球。
而另一侧,那个大笑的少女,再度出现。
她也走向那颗复苏的世界。
她走向那具坠落的、与她同源的身体。
她走向她。
梁寒烟的脚步停了。
长廊的尽头还很远,但他的心跳声太重了。
“……走吧。”夏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寒烟跟上夏秋。
他们很快走到长廊的另一侧。
这里的刚才的壁画截然不同。
有人在虐杀幼童,刀锋落下,血溅在狞笑的脸上。
有人在战火中奔跑,身后的城池化为灰烬。
饥馑,流离,骨与血堆积成山。
而另一面墙,是另一幅景象。
有人在施粥,孩童们捧着热腾腾的碗,仰脸带笑。
有人相拥而泣,战火终于止息。
平安,幸福,炊烟袅袅,春回大地。
两图相对。
毁灭与救赎。
恶与善。
不过一念之间。
再往前,壁画完全变了。
那是一朵并蒂花。
一根花茎,两朵花苞,相依相生,向光而开。
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沐着微光。
然后,再是两位少女。
她们背对而立,一个低垂眉眼,一个眺望远方。
同根,同源,同生于一。
这座地下长廊夏秋和梁寒烟终于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几乎称不上室的空间。
穹顶低垂,四壁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台棺椁。
材质非石非木,泛着冷玉般的微光。
棺盖半掩,边缘积着薄薄的尘。
夏秋走上前。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沉重的盖板。
棺椁里面是空的。
棺中空无一人。
只有铺底的、早已褪色的织物,和几片不知哪一年落在其中的、干枯如蝶翼的花瓣。
夏秋站在那里,垂眸看着那片空旷。
梁寒烟站在夏秋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
长廊的壁画已经讲完了一切。
那个耗尽力量坠落于此的人,她醒来过吗?她离开过吗?她最后去了哪里?
她还会回来吗?
夏秋的手还搭在棺沿。
很凉。
比训练场的刀刃更凉。
夏秋想起春冬在梦中对她说的话。
我们以前,是好朋友啊。
世间事,兰因絮果。
夏秋想起秘文里凌晨颤抖的笔迹。
春冬与夏秋,本源一体,实为并蒂。
夏秋想起那朵并蒂花,一半沐光,一半浸影。
夏秋想起自己。
许久过后。
夏秋将棺盖缓缓推回原处。
“走吧。”夏秋说道。
梁寒烟握住夏秋的手。
梁寒烟的手很暖。
冬暮已经持续四百年。
但春天,总会有人把它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