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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望 等我,梁寒 ...


  •   这天,夏秋如常完成了训练场上的课程,洗净了刀刃与手上的血,正准备点开手环、唤出飞行滑板,悄然越过那道禁锢了她十四年的屏障。

      然而,夏秋听到门外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

      夏秋没有回头,只是将手环恢复到普通的装饰形态,敛去眼底那一丝即将离去的锋芒。

      院门被推开。

      “夏姐。”

      一个年纪比夏秋稍小的男孩探头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有着相似眉眼、却气质迥异的少年少女。

      他们都是夏家的子嗣,却并非继承人。

      在这座冰冷的家族堡垒里,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传承血脉,为下一任或下下任继承人提供“可培育的胚芽”。

      而夏秋,是这一代唯一的、被选中的那把“刀”。

      “夏姐,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呀?”男孩眨着眼,语气听起来亲昵,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夏秋靠在窗边,目光扫过他们,声音淡漠如水:“有什么事?我去哪儿,你们管得着吗?”

      “我们哪敢管你呀。”另一个少女笑着接话,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你可是我们夏家唯一的继承人。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你的训练而已。”

      “那就闭好你们的嘴。”夏秋没有看他们,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上,“看我训练?你们有那么闲吗?其实是母亲派你们来监督我有没有认真的吧?”

      夏秋的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我们哪有?”有人讪讪地笑,“是你把母亲和大家想得太邪恶了吧。”

      “邪恶?”夏秋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那人脸上,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们,因为你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夏秋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平静,反而让来者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是这样的人。

      夏秋记得。

      她记得从前的一切。

      六岁那年,夏秋第一次被投进那个没有边际的训练场。

      敌人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她手里的刀比自己的胳膊还长。

      夏秋杀了一个,两个,三个……然后被第四个扑倒在地。

      那张狰狞的脸压下来,带着血腥味的唾液滴在她脸上。

      夏秋那时太小了,刀被踢飞,手被踩住,她哭着朝看台上喊:“妈妈,妈妈,救救我!”

      看台上,母亲端坐如冰雕,身后站着家族的长老们。

      他们的目光穿过透明的防护屏障,落在她身上,如同观赏一场无关痛痒的表演。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开口。

      夏秋那时都要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她还是没死。

      在最后一刻,夏秋的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散落的半截断刃,捅进了敌人的喉咙。

      温热的血浇了她满脸,混着眼泪和鼻涕。

      后来夏秋终于懂得了。

      他们不会让她死。

      每一次濒临死亡,每一次在绝望边缘挣扎着站起,都是在“激发她的潜力”。

      这是夏家培养继承人的“科学方法”,把刀反复锻打到濒临断裂的边缘,它才会足够锋利。

      十岁那年,连那间小小的、只有基础识字课本的房间也被收走了。

      长老说,继承人不需要“学识”,只需要“本能”。

      读懂指令,挥动刀刃,活下去,这些便足够了。

      所以夏秋从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可庆幸的。

      生来为了杀戮,不能学习,不能探索,不能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唯一的终点,是十八岁那年的神选战场,几十个家族继承人,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然后呢?成为“神”,被春冬的规则继续捆绑十八年,再被下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杀死。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们是杀戮机器。

      没有灵魂,没有自我,没有明天。

      夏秋曾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直到她遇见了梁寒烟。

      直到她跟着梁寒烟走进了那座开满鲜花的废墟。

      直到她知道了凌晨,知道了花朝,知道了那个“善念的自己”曾经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

      现在夏秋终于明白了。

      她的出生,也许是有意义的。

      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结束杀戮。

      不是为了成为“神”的傀儡,而是为了让“神”的谎言终结。

      让世界重现光明,让秩序从废墟中生长。

      这便是夏秋活着的意义。

      “夏姐,你变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夏秋的思绪。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站在最外侧、年纪最小那个女孩。

      她看着夏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或许是真的困惑,又或许是伪装的好奇。

      “哦?”夏秋抬眸道,“我变了什么?”

      “你……话变多了。”女孩斟酌着词句,“以前问你什么,你只会回一句‘哦’、‘知道了’、‘有事吗’……现在你说了好多话。而且,你好像……”她顿了顿,“好像比以前……更像个人了。”

      更像个人。

      夏秋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出门了?”另一个少年敏锐地追问。

      夏秋垂下眼睫,语气恢复惯常的淡:“我哪能出门?时时被监控着,我连屏障的密码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

      那道密码,是夏秋用心眼日复一日观察、推演、破译出来的,从未被告知过。

      夏秋确实“不知道”,在家族的认知里。

      “也是。”少年将信将疑地收回了视线,“但是夏姐,你最近最好还是别出去了,外面危险得很,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继承人。”

      “我知道了。”夏秋淡淡的回答道。

      “好。”

      他们终于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夏秋站在原地,静静等了三息。

      然后,夏秋闭上眼睛。

      心眼,开。

      夏秋的意识如游丝般抽离,穿透墙壁,穿透走廊,悄无声息地缀在那群离去的兄弟姐妹身后。

      这是她从未向家族展示过的能力,或许也是那个“曾经的自己”留给她的遗产。

      “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妈妈要骂我们了。”

      “没事。不过她确实变了,她一定出去过,只是现在没被我们抓到把柄而已,等抓到她的把柄,她就有的受了。”

      “是的,妈妈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要不要去跟妈妈说,把密码改了?”

      “可以,最好再装个天眼,实时监控她的院落,让她真的再也出不去,也顺便看看,她到底在外面搞什么东西。”

      “行,去找妈妈吧。”

      心眼像一缕无形的风,追随他们穿过庭廊,来到母亲那间永远冰冷如霜的议事厅。

      母亲端坐在高位,面容威严而冷漠。她听完禀报,沉默片刻,声音没有起伏。

      “事办得怎么样了?她出去了吗?”

      “抱歉,妈妈,我们没问出来。”

      “废物。”母亲的声音没有怒意,只有纯粹的轻蔑,“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但是我们十分确定——夏秋一定出去过。她变了,变了很多,话变多了,眼神也不一样了,而且……”汇报的少年咽了口唾沫,“她好像开始有正义感了。”

      “正义感。”母亲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个过期的笑话。

      “是的,母亲,我们建议,修改屏障密码,并在她院落周围加装天眼,实施实时监控,防止她再次逃逸,也能看清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座椅扶手,那节奏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好,我知道了。”她最终说,“我会与长老会商议。”

      心眼缓缓收回。

      夏秋重新睁开双睛。

      夏秋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这些情绪,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训练磨平了。

      夏秋只是点开心口的印记,意念流转,一道信息如细丝般越过高墙与废墟,落入正在花园中等待她的那个人。

      “我母亲要给天屏换密码,还要在我院落装天眼,实时监控。”

      片刻,印记微微发热,梁寒烟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温和传来。

      “你不是有隐身衣吗?”

      隐身衣。

      夏秋低头看向腕间那条银灰色、毫不起眼的手环。

      它可以化作飞行滑板载她越过天空,可以凝成利刃在战斗中出其不意,也可以延展成一袭薄如蝉翼、能折射光线的隐形斗篷。

      这是夏秋十岁那年第一次用心眼“看到”并尝试构建的工具,如今已是她出逃最忠实的伴侣。

      “是哦。” 夏秋回复。

      “找个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放心体。” 梁寒烟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仿佛这只是又一次需要动脑筋的小麻烦,“你总要去上厕所的吧?总要回卧室的吧?那些地方放心体,天眼也看不到你真正在做什么。”

      “好。”

      夏秋切断印记,走到窗前。

      院落依旧寂静,高墙依旧矗立。

      但很快,这里会多出无数只无眠的眼睛,试图捕捉夏秋的每一寸行踪。

      可是,那又怎样呢?

      夏秋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腕间冰凉的金属。

      十四年了,夏秋在这座牢笼里学会了杀戮,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刀刃与刀刃之间寻找那一线生机。

      如今夏秋只是再多学一件事。

      那便是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一盏灯。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亘古不变。

      但夏秋知道,在那片她即将前往的废墟花园里,有一束阳光正穿过破碎的穹顶,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落在那株并蒂花舒展的花瓣上。

      而那个人,正在那里等着她。

      夏秋微微勾起唇角,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是真心实意。

      “等我,梁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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