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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百年·第十三章(下) 尉迟家在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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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家在槐江府城郊,当下动身,乘车也不过两个多个时辰。一路上昀暄对我的气还未全消,只是听尉迟容介绍情况,全然把我当了空气,只有尉迟恩时不时笑着和我说两句旁的。
槐江府多水,尉迟山庄则踞于湖心一岛,为大片的青荷所围,以水为屏障。一条天然的水道自山庄中间穿过,水上可过两船,两边架桥相连,整个山庄看起来就像两座微型的双子城池。白墙青瓦,两重飞檐,仿佛书中所载的仙人居所。
还未进主厅,已得通报的尉迟家主便迎了出来。
“在下尉迟山庄家主尉迟浩,有劳承天庄庄主和夏公子了。”
他看起来应该也有六十了,白发银须,而大概是因为毕生习武,这把年纪了却依旧声如洪钟,精神矍铄,颇有点仙风道骨之感。
我刚要照例寒暄,却只听昀暄说道:“情况我都知道了,能不能现在就让我去看看病人。”
他一贯懒散,哪怕是拍心爱的时雨时也能睡着,此刻竟是发自内心地着急,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尉迟浩看他是真心想帮忙,自然大喜,让两个儿子引我们进去里屋。
我看着他急急迈步的背影,心中虽然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却突然感到一阵他上世时在他身边才能感觉到的宁静。那感觉便如夏日的夜晚卧在一抹月光里,听这世界万物静静呼吸的声音。我想我大约是笑了一下的,我的昀暄从来珍惜着这天地间每一个生命,天子草民,神兽浮游,于他皆平等,哪一个,都不能轻易放弃。
而这点,怕是无论怎么转世,都是不会改变的。
穿过几间迂回的回廊,我们到了一处极大的别院,相连的走廊间,有作侍女打扮的人来回穿梭,人人只低声交谈,想必屋内便是安置病人的地方。
夹杂在仆人中的还有几个衣装极端鲜亮的女子,多配造型繁琐的饰物,看打扮便是来自南地。她们检查着病人的手指,脉象和眼睛,看到我们走来,便都停下了对话。
尉迟恩刚要为我们介绍介绍,尉迟容已是抢先一步:“这几位便是前来帮助我们的泉陵派掌门的四位大弟子。泉陵派弟子从来不仅精通医术药术,还更是各个貌美若仙。这次能应我们的求救及时赶来相助,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而这两位,便是我昨提过的,承天庄轩辕庄主和夏昀暄夏公子。”
我看一眼,也就个中上等吧,尉迟容果然是个随处滥情的风流货。
几人也微笑回礼,看向我们的表情却依旧冰冷,那本就只不过算个尚可的面容看起来更没什么吸引力了。
“原来你就是尉迟少爷请来指导我们解毒的夏公子啊。”为首的黄衫女子上下打量着昀暄。
“大家来都是为了能让伤患早日好起来,何来指导之说。”尉迟恩连忙解释。
对这种圆场话我和那四人自是冷对,只有昀暄认真地说:“我想先看看他们的情况。”
不等作答,他便到每间房中,近到每人榻前仔细察看,全然没注意到泉陵派弟子正冷眼审视他查毒。半晌,他走过来,脸上微现迷惑之色。
“怎么样,是不是流殇之毒?”那绿衫女子讥讽般地问道。
“的确是流殇的症状,”比起回答,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又不太一样。”
“怎的不一样?”
“中流殇之毒之人,从指甲开始泛蓝,毒素越发,蓝色便顺四肢蔓延,如入心,人即死。可我曾在医书上看到,‘中流殇者,肤色绀青’,那指的是蓝中带紫。可这些人的肤色更似蓝中带黑,不大符合对流殇的描述。”
另一紫衫女子当即冷笑一声:“蓝中带紫,蓝中带黑,这般微小的区别公子若真能用肉眼分别的话,用来查毒岂不可惜?倒不如去开染坊。”
这话中的讽刺也未免太明显了,我心下怒意顿升。两兄弟尴尬地想开口缓和,却在碰上我的眼神后瞬间住了嘴。
昀暄倒是没察觉一般继续说:“而且,流殇之毒的可怕之处,在于无药可解,而不在于发作猛烈,中后七七四十九天才毙命。按你们所说,他们才中毒七日,那毒却已蔓延到手肘之上,若是流殇,这速度也未免快了些。看起来,这倒更像是流殇的改良,怕是加了黄蛇,缨草几味发药,比之前发作还要猛些。”
几人更是冷笑了:“公子果然非等闲之辈,一盏茶的时间就推翻了我等几天观察的结果。流殇本就是极少见之毒,传言多,文献少,公子却不但能辨别症状之间最小的区别,还能推测出改良的方子。怕现在若是有人说公子就是那制毒之人,我都无法不相信了。”
昀暄一愣:“我也只是草草判断,更准确的还要等再细看……”
“那等公子细看完了,是不是就该变赤云芝给我出来看了?!”
昀暄这时也明白几人对他的成见了,他咬咬下唇,依旧平静地回答:“我对两位公子说过了,赤云芝和流殇中几味药相冲,解不了毒的。”
几人一阵笑声:“公子真乃神人也!流殇乃天下奇毒,鲜有人知其配法,连我们泉陵派的毒物记载里也只有半剂配方,公子却自称知其成分。而赤云芝能解百毒,人尽皆知,公子反倒是犯糊涂了!”
昀暄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我…………”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那令人反感的笑声瞬间刹住了。收回本攻击昀暄的嘲讽目光,几人看着我的眼中有掩不住的诧异。
而我只觉得自己胸中仿佛有一股火焰在烧,烧得我连拳头都紧握起来,骨节间隐隐作响。五百多年来我都没有感觉过这般怒气了,想必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宛如罗刹,吓人非常。
一片寂静中,连尉迟容都只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努力地压下想直接骂人的冲动:“昀暄的判断到底如何,准还是不准,全都另说。他是尉迟家请来的客人,是不计回报、全为救人才跟着一个差点杀掉他的人来到这里的!他只不过说出了一点自己的判断,又没有逼迫你们一定要听从,你们何必句句讥讽,字字带刺!还不是生怕他抢了你们的风头!”
昀暄愣住了般看着我:“算了,救人要……”
我一伸手拦住了他:“况且,若不是你们的药不见成效,我们又怎么会受尉迟家的拜托跑到这里?!是你们自己学艺不精给昀暄添了麻烦,你们没有一句感谢,倒是一见面就出言不逊,倒似他要为你们的无能负责,真是笑话!”
“你!”几人的脸色顿时精彩万分。
“轩辕庄主,您先别动怒。”尉迟恩显然被我的怒气吓到了,慌忙劝驾。
昀暄推着我拦住他的胳膊:“轩辕洌……”
但此刻即使是他,也拦不住我半分。当着我的面居然对昀暄如此出言不逊,此刻还只不过是站在这里抱怨两句,我觉得我的涵养已经是好到极限了。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弟子,心胸如此狭窄,我倒真想知道,能带出你们这些人的泉陵派掌门,到底无理取闹到什么程度!”
“是谁说我无理取闹。”
突然,一个颇为柔软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她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响起来却仿佛近在耳边,想必内力上已颇有造诣了。
“掌门!”几个本来还飞扬跋扈的女子顿时都收敛了锐气,恭敬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玉掌门!”两位主人也行了礼,尉迟容低头间却还忍不住抬眼瞄着那个方向。
只见一个长相极端美艳的女子带着一股奇香缓缓走来,着水杨红裙,金丝线绣鸿雁,一头乌发在头上梳一高髻,配以金红色双钗。本以为所谓掌门应该是已经老成核桃状,她看来竟不过二十五六,正是女子最有魅力的年纪。
但我一心一意地钟情昀暄一人,便也没觉得怎样。而昀暄更是没这个心思,于他,怕是美女还没有剁椒鱼头来得令人欲念大动。一时间,只有尉迟容一人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
她对于尉迟容赞许的目光视而不见,想必是习惯了男人这样看她。见我和昀暄一脸波澜不惊,她倒反露出微微的惊讶之色,也不说话,拿着架子,等我们先开口。
尉迟容这才从惊艳中清醒,连忙介绍:“这便是泉陵派的掌门玉暖晴。玉掌门,这位则是……”
“承天庄的庄主大人喽。”她走到我面前,浅浅一笑,“七日前听说承天庄庄主突现时雨,惹起了拍卖会上的一起小风波,之后又到了槐江府,看来是真的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光又不着痕迹地溜过昀暄的身上:“本想承天庄庄主必是个身边美人环绕的中年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英俊,而且身边居然只带一男仆,庄主行事还真是低调啊。”
尉迟容和尉迟恩顿时大窘:“玉掌门,您误会了,这位夏公子……”
“道歉。”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如寒冬腊月,面前本自若的女子微微抬起了眉毛。
“你说……”
“我说向昀暄道歉!”
顿时无人说话,从尉迟容到玉暖晴都一幅惊住的样子。
我紧紧盯着她:“我是不知道你们这一派从上到下是怎么回事,个个都是不会好好说话。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还不许他人插手相助,莫非这救了人的功劳比起人命还重要了!?昀暄本没有和你们争夺这名义之意,他和尉迟家非亲非故,执意要来全是为了救人。你的弟子们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来便冷嘲热讽。你们以为这天下人人都和你们一样,伸出援手全是为了赢得江湖名声么?!我倒要告诉你,你们所在乎的这些虚无之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也许是之前鲜有男人和她这样说话,玉暖晴虽微微笑着,眼中的不快却也掩不住了:“庄主左一个昀暄,右一个昀暄,叫得这般亲热,原来这位公子不是承天庄的仆人啊。”
“他自然不是什么仆人。”我盯着她的双眼说道,“夏昀暄是我轩辕洌此生最重要之人,这天下若有人叫他不开心,我定叫那人好看!”
仿佛宣誓一般的话语,人人惊讶之色更甚。但我自是知道这话字字发自内心深处,是我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掩饰否认的心情,于是我昂头,直视着玉暖晴。
这一下连昀暄也呆住了:“轩辕洌……”
而玉暖晴也是彻底地冰封了笑容:“承天庄庄主果然是敢放狠话的主,这刚刚现身几天,话里就又是江湖,又是天下,倒把我们这四大门派两大家族都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庄主是明事理的人,我玉暖晴也就不和你客套,只想问问你,你倒真以为顶着个承天庄的名号,我们就会听你的话,认你的理?今日聚在尉迟山庄的皆是江湖人士,你们承天庄是商界的第一把交椅,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于我们武林这里却只能排个末座!而你又从不现身,以为突然跳出来几日,洒些银子,就能让我们乖乖听话么?庄主是商人,还是算算自己的威信,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吧!”
我冷笑一声:“我刚才那番话全是以我轩辕洌个人的名义说出,是你们自己一口一个庄主地叫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们一般宝贝这所谓的江湖威望排名,于我而言,那玩意又不能下酒,要它何用?!玉掌门若是如此看重此事,何必和本人在这里白费口舌,浪费这仅剩的大好年华,不如找个有威望的武林人士,早早嫁了吧。”
“你!”玉暖晴那精致的嘴唇也扭曲起来。
不再理她,我直接看向尉迟容:“尉迟公子,我看今天这病也看不成了,本人再呆下去,怕是扫极了各位的兴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说罢,不再看众人,我拉了昀暄的手便走出了这屋。
“轩辕洌!”
“轩辕洌你放开我!”
“你个武林怪物,不会走慢一点吗!”
“别说话。”我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连对他的语气都无法缓和下来。
“轩辕洌!!”
终于,他一声大叫,拼命甩开了我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突然如同爆起一般冲我喊出来,眼中全是不解。
我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我什么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昭告这天下我是你什么最重要之人,然后就百般干涉我的事情!说要保护我,我受伤时你又不在,你到底是想怎样!”
“轩辕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听见没有,这是我答应尉迟家的事情,不用你来插手!”
我觉得自己心中的不爽快也要爆发了:“他们那样对你,我自然要插手。”
“我是来救人的,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对我!”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我这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了。
他怔住了。
紧紧看他,我的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淡淡哀伤。
“我哪里还受得了,再看着有人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还记得那天,那人站在那么高的大殿上,身后有那么多的人。
他们都低头看着我们,离得再远,我也听得见他们的议论和讥笑,看得到他们冷漠的表情。
天蓝得刺眼,暖风微醺。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就那么一点一点地飘远,再努力也抓不回来。
那时,唯一能听见的,能那样清晰地听见的,只有一下一下,你眼泪滴落的声音。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中的迷茫越发加深了。
没人再说话,我的眼前是他困惑的表情,耳边风正掠过那层层的青荷,沙沙作响。
不知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多久,尉迟容派来的仆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可找到您二位了,二少爷让我送两位去房间。”
于是跟着他去住处,我们并排走着,却是一路无话。
差走了那仆人,我坚持先送他回房。他倒也不拒绝,只是仍旧不肯说话,进屋后就坐在椅子上,用背冲着我。
我定定看了他一会,只得离开。
“你知道,如若这事再发生一次,我还会这样做的。”离开时,我站在门口说道。
抬头,折腾了这许久,天竟是已经黑了。
知道他不会回话,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要给人看病便看病,我自不会再拦你。但不管你愿意与否,我不会再许有人同你那样说话。不论是他们占理也好,你不想我插手、不觉得我是你亲近之人也罢,只要有我在,他们若敢再对你冷嘲热讽,出言不敬,无论多少次,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我便迈出房间,为他合了房门。
他屋内仍没有一丝响动,只有烛光剪出一个细瘦的背影。
在这小院里站立片刻,月明星稀处,满地银光,如水的月光撒在石桌石凳上,竟是说不出的寂寞。
凉风中,我缓缓闭上双眼,一瞬间,满心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