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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年·第一章 五百一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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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百一十六年来,我曾经无数次幻想与他再次相遇的景象。
“陛下!陛下!”
一日初醒时的恍惚,批点奏折时的片刻走神,茶余饭后的小歇,夜幕沉睡中的梦境,我用我一半的生命一边怀念,一边等待。
“白泽,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急。”
轩辕洌从文案中抬起头来。他的面容还很年轻,神色眉宇间却已有着和他天帝之位相符的气魄。
我想也许再遇上他的时候正是春雨绵绵之时。他最是喜欢喝茶,断不会错过清明前后时雨新产的春雨。也许我们会在一所茶楼里共享一张茶桌,从同一张窗棂看街面上人们打着彩色的油纸伞,穿梭如溪。他像以往一般点一盏时雨,品尝间时时停下,让我也去听细雨轻落于竹叶上的声音。
“陛下!陛………哎呦!”跑得太急,近身侍卫杨白泽脚下一个不稳滑倒在大殿的台阶上。
“……别急,起来再说。”
亦或我们会相遇在京城的集市上。我总觉得奇怪,他活在世上那么多年,却似乎永远看不厌人世间的风景,每每初见那凡间手制的小玩意,都露出一副喜爱的表情。我想我可能会在一间卖风筝的小店里找到他,他手里拿着刚买的糕点,盯着一只碧绿的沙燕儿正看,只有我才能看出他平静面容下眼中的欣喜。
“陛下……找到……”
听着自己杨白泽的前言不搭后语,轩辕洌从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显现出了一抹无奈。
或者他会寻着前世的记忆重游槐江。秋日清晨,霜露初寒,他一袭白衣胜雪,踏一叶扁舟顺水而来,一江烟波,宛若画卷中人。
“找到什么了。”
“他。”
另一个突然出现在大殿里的声音令轩辕洌抬起了目光。来人身着平常的贵族长袍,却自带一身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将之气,将杨白泽所带进来的慌乱顷刻压下。
若是盛夏,我们多半会相遇在湖边。他并不稀罕那些精美的游船,反倒是愿就着柳荫下的青石板而坐,花几枚铜钱向渔家买两碟小鲜,一碟凉藕,一碗冰粥,再就着淡茶吃得心满意足。
轩辕洌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但连一向迟钝的杨白泽却都感觉到了他周身气息骤然的收紧。抬眼看,轩辕洌已在案前站起。他紧盯着大步走到他面前的轩辕重华,似乎想问什么,却又说终究说不出来,只是叫道:“重华……”
轩辕重华知道他要问什么,便直接回答。
“是他,流光。”他直视他的眼睛:“紫英派白泽给我传信了,他们找到他了。”
也许…………
轩辕洌怔了怔,然后终于才缓缓低头去看。顾不得站起,杨白泽连忙摊开右手,只见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透亮的小石头。
它为他指引他的方向,足足二百五十九年,而后它的光芒则随着他的消逝而黯淡。
这五百一十六年里,他每天所等待的,就是能再次见到它闪耀。
杨白泽还没有看清楚,只见那手中的石头和轩辕洌一同消失在大殿里。
飞身出殿,轩辕洌身后案几上的文案被他奔走的疾风略到,一时已是一片狼藉。
旁边的侍卫宫女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他们所熟知的天帝虽然还年轻,却是个永远沉稳持重,不动声色的明君,自称帝以来,宫中从未有人见过他的一丝激动或慌乱。
他英明果断,点批间指点江山,大改前朝虐政,群臣无人不服。他披星戴月,勤勉从政,以自身之行领百官之风。他为天界神将之后,火从其令,无人可敌。
而最为传奇的,则是五百一十六年前的那场大战。尽管年代久远,但在天界人们每每谈起,却依旧生动如昨日之事。而其中两件事,则总是必不可少的谈资。
一是当日那仿佛是要毁灭一切的大火,火光冲天,浓烟十日方散尽。
二是登基之时,轩辕洌那一身的鲜血。据说那时他身着浸血的黑衣,拖着残剑一步步走上高台,鲜血从他的手上顺着剑锋滴落,整整一百零八道天阶。
仅此一役,他以绝对的武力推翻了前朝暴政,成为了第一个凌驾于三界之上的天帝。
而那之后,他却几乎再没有笑过。
终日埋首于于国事之中,他以如同麻痹自己般的工作量将一个破败不堪的基业迅速整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在路过闻修殿时总是下马,跳上东南方向的角楼楼顶略呆片刻。那一刻,衬着身后的浩浩长空,他的高贵与强大笼着散不去的悲伤。
轩辕洌的过去不完全是秘密。他那场大战打得惊天动地,事前事后两个朝代的臣子们又都极力封锁真正的前因后果,最终的结果就是天界口口相传,人人略知一二。
而贵族朝臣,自是不会忘记,当年那个时不时就溜出学堂,无忧无虑的同窗那灿烂的笑容。
大家都说,拥有了一切的轩辕洌,却时不时地看着远方,等待着一个他曾经一不小心失去了的人。
轩辕重华看着还跌坐在楼梯上的未反应过来的杨白泽,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本来还想对他说一句,‘一切交给我,你尽管放心的’。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听到这一句杨白泽才真正如梦初醒,意识到了他这个天帝的贴身侍卫,又一次因为功力无法跟主上相比,而被其毫不犹豫地丢下了。
“陛下!等等臣!保护陛下的安全是臣的使命啊!”
一时间,空旷的大殿里层层回荡着天庭侍卫总管兼天帝贴身侍卫杨白泽的哀号。
穿过天界通往人间的昭华门,我飞向他所在的方位。
自从五百一十六年前的那场战役后,记忆中,我便没有这样不顾一切地飞过。那些关于我们重逢的想象也飞驰一般划过我的脑海,以至于我的脑中因为充满了太多的思绪反是空白一片,只能听到风声在我耳边如同被撕裂般呼啸而过。
云层,薄雾,人间。我和他曾经一同游历的光阴仿佛都化作那眼前的一山一川,一街一屋,一切都是二百五十九年的相守,一切都是五百一十六年的分别。
风带着那些记忆略过去了,带着那百年的独自生存,百年的静默等待。一时间我觉得仿佛是回到了最初相识的少年时代,日日艳阳高照,云淡风轻,而每日寻思着的便是溜出课堂,凭着这沾有他气息的石头去找他。我仍旧依稀记得穿过闻修殿时听到楼角所挂的风铃声响,路过紫英家花园时可以闻到的百花酿的醇香,以及满心那想快些见到他的迫不及待。
我喜欢看他每次见到我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淡淡笑意。
多少次,多少年,我的生命就是穿破层层云霄,只求与他再一次的相遇。
我想他也许正在江边上闲来赏花,阳春三月,梨树尽白。
我想他也许正在高台上凭栏远望,一弯孤月,无限江川。
我想他也许正在原野上乘马慢踱,满地菊黄,大雁南飞。
我想他也许正在庭院里踏雪玩耍,雪霁初晴,梅花正开。
我想……
在街角一处落地,这是人界京城内西边的一处小巷,大青石板的路面,巷外模模糊糊传来人们打理生意的熙熙攘攘。尽管视线之内无人,我却知道他就在这附近,仅仅一个拐角的距离。
我感到我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仿佛在这之前的百年,它都是只是在静静地沉睡。
握了握手中的石头,我走向他的方向。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那是他。
就像我一直深信的那样,纵然有千百人在面前,我也一眼就能看到他。
而那一刻,我身边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人们无声地走动。
他站在拥挤的人群里,似乎正关注着什么,白衣,黑色的长发随意束起,金色的眼中隐着看到新奇事物时的喜悦。
那种喜悦我曾见过千百遍,每看一次,都觉得他对人间的挚爱更加真实,自己对他的感觉也就更深一分。
天地寂静之中,过去的一切都呼啸而来,他从我的记忆中走出,穿过中间那几百年分离的空白。我想我一定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因为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而终于转过头来。
与他眼睛相对的一瞬,那些声音突然回来了。喧闹的街道,挤在一起的人们发出的阵阵笑声。我感觉到胸腔里因为过于激动而涌出的一阵疼痛,隔着这一条窄街,我终于突然真实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再不是我脑海中那些虚无的幻想。他真正站在我面前,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干净如水,一如五百一十六年前………………
好像…………
好像…………
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哎呀呀呀!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疯狗!”只见一个身形略胖的中年男子正狼狈地围着一个包子摊转圈,企图躲闪一只作势要扑上来的黑狗。
“它是对面豆腐店的小黑。”
他没再看向我,而是重新专注于刚刚一直在看的方向,笑眯眯地回答那男人的问题。
“什么小黑!既然知道,还不赶紧把它主人找来!哎呦!”那狗显然看到了这说话的空档,一个猛扑,对着那男人的小腿就是一口。
看着那人单脚站立,疯狂地抖脚企图把小黑摔下去的场景,他眼中的笑意显然更深了。
“只怕是找来也没用啊。小黑命不好,身为一只狗却生在了豆腐店,怕是见天占不到油水。而俗话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见包子对狗的致命吸引,更何况是你包子老板。老板你每天这么浑身油晃晃地在街边一站,一吆喝,小黑看得时日多了,必定心生向往。而今天,老板一打人动作大了几分,那味道八成就顺着风势到了街对面,小黑闻到,自是难以把持了。所以说,老板你也要体谅作为一只生活在豆腐店的狗的不易啊。”
一番话连珠蹦出,加上旁白者故意装出的真挚眼神和老板依旧跳啊跳地甩掉小黑的动作,以及小黑嘴角那仿佛配合般垂下的一缕唾液,旁观的人们无不拍手大笑,连那因偷了两个包子而被老板痛打的穷家孩子都在哭中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那始作俑者见人群一片哄笑,便也更是一番心情舒爽的样子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大概是人都能看出是他搞得鬼了。
自那之后,我从来都正视现实,毕竟曾经的逃避,让我付出了几乎无法承受的代价。
可眼前的场景,我的确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想承认。
前世的他,断不会和狗还有包子搅和在一起,还如此兴致勃勃的……
我想可能在无意间,我又紧盯着他看了。
想必我这长久的目不转睛,在他人看来,定是相当失礼的吧。
他这次转身面对我,眼里先是微微的一惊,再是隐隐的怒色,却转瞬又是一股幸灾乐祸了。
转眼情绪就变了三番,相比前世那双一如晴空般明澈的眼睛,他此世的性格看来更像江南的天气般阴晴不定。
然而,尽管与记忆中的他不同,仅这看过来的一眼,我刚才那小小的不想承认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胸中又突然涌上了那种隐隐的疼痛。我知道我无法不爱他,不管他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以什么的眼神看着我,他就是他。就算知道他会改变,为了与他的相遇,我依旧可以再等十年,百年,千年…………
话说是什么东西在我总结陈辞的关键时刻往我脚上喷热气?!
低头一看,只见刚才还缠着“包子老板”的那豆腐店小黑,已经龇牙咧嘴地在我脚下打转,口水串串地往下淌。
他则已退后两步,笑容是前世难见的甜美。
品茶,秋叶,风筝店里的沙燕儿,夏荷,细雨打着竹叶的声音。
他纯净得一如夏日晴空般的笑容。
我百年来的幻想,百年来动用一切闲暇来做的关于一场完美相遇的春秋大梦,就这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因为他的一眼,一笑,一些包子和一只狗,醒了个彻彻底底。
紫英,你说得对,现实总是残酷的,人要学会接受才能长大。
重华,也许当年我应该求一求非誉,帮我给他的转世找个好人家,接受更正确的教育。
非誉,你小子给我等着………………
那狗果真以一副看到肉骨头的气势冲上来,口水飞溅。
我实在是不想如此匆匆而荒谬地就结束和他的重逢,毕竟我脑海里构想的那些画面,还连一笔一墨都没有看到。但我也实在不愿意一下界就和一只豆腐店的饿狗发生正面交锋,省得传回去了,还得面对紫英的嘲讽,重华的叹气,以及白泽要把那狗揪出来下酒的毒誓。
于是忍下将那狗踹开的冲动,我只得再看他一眼,然后便施展轻功,先跑为妙。
开跑的一瞬,我突然不禁想起,八百八十五年前初见他时,我也是如今日一般正在“逃跑”中。一样的天高云淡,一样的阳光万里,一样的大好时节。于是我下意识地以同样的角度抬头,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之前从未见过,之后千百遍回想的明亮。
但眼前的景致,离那明亮的意境,显然相距甚远。
没有我的茶轩新雨,大川冷月,夏夜湖畔,腊梅白雪。
只见一简陋欲倒的单层小间上挂着一脏乎乎的青底四方匾,上面歪歪斜斜地爬着几个大字。
“明记包子铺”。
油光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