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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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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哥哥?”
“在呢。”
郁凝自大梦中醒来,透过天光,见身旁人如旧。她张开胳膊,拥住他,道:“我梦见我们去了深山,舅舅也来了,后面的事情比爹爹讲的鬼怪还吓人……”
“那我们就不要回想了,想想今天吃点什么。”
“嗯,我想去找顾茗,她说江北的红烧猪肘很香,邀我和她去吃。我偷偷去找她好不好?我不会影响六哥巡盐的。”
“赵珏澧肯定不会答应,”胥凌道,“但他的想法不重要,我给你打掩护。”
“凌哥哥对我最好了。”郁凝仰头在胥凌下巴上亲了一口,却发现胥凌脖颈乌黑。
她折身起坐,胥凌遍身的伤闯入眼帘。
“昨晚……”郁凝脑海中闪过梦中种种,“不是梦,是真的?”
胥凌叹了口气,他艰难地坐起。
“凝儿,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相信它是个梦。”胥凌缓缓道,“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郁凝听完那一晚的事情,神情恍惚。
她卷起衣袖,按着手腕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但很难想象三天前有刀子刮进去过。腹部的伤几乎已经完全愈合。
她也感受不到蛊虫的存在。
“从你被蛮族悄无声息地掠走,我便猜有人知道你耳力的事情。”胥凌道,“我发现是赵珏鸣在供养蛮族,本打算向赵霆上书,可赵珏鸣告诉我,一切都是赵霆的指示。赵珏鸣一面帮赵霆沟通蛮族,利用蛮族对力量的追求,去养殖青蛊。一面将赵霆的消息透露给我,让我与他同谋大事。在后续的调查里,我发现赵珏鸣根本不知赵霆全部的计划,于是,我投靠了赵霆。”
赵霆敢把江北守军给胥凌,是因为胥凌根本就是他的人。他一直以皇位为饵,钓赵珏澧和赵珏鸣帮他查青蛊相关之事。胥凌在一次次对赵霆的窥探中,知晓了郁凝耳力的秘密。
郁凝在赵珏澧府上被雷吓昏,让胥凌明白了赵霆为何不直接取用郁凝身上的蛊虫——那蛊已经老了,逐渐失控,根本无法长久维系。
若郁冕还在,他定然要为郁凝重制蛊虫,但他已经被赵霆害死在战场上了。
胥凌对此虫无计可施,惶恐中,他想到了利用赵霆,为郁凝做嫁衣。
顾敛这几年打着巡抚之名,四处为赵霆寻找郁冕当初藏下的蛊,最终赵霆借着赵珏澧的查探,缩小了范围。顾敛在那座深山里,找到了郁冕留下的看守,也找到了那些陷入沉寂的蛊虫。顾敛结合蛮族的蛊,将蛊虫重新养殖,并且用赵霆早已“储存”下的皇室幼儿,为他试药。
“那些孩子从各个王府被带走时,根本没有死。”胥凌道,“是赵霆,狸猫换太子。”
尽管早知赵霆本性凶狠,郁凝依然被惊得说不出话。
“这几年赵霆吃的药,与郁冕将军让你泡的那些东西是一个方子,那能让蛊虫变温和。当我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没有时间帮你温养血液了,我只能用赵霆的血温驯青虫,好让你再次入蛊。”
“凝儿……”胥凌说着,红了眼,“为了迷惑赵霆,我只能对你下狠手,对不起。”
郁凝跪坐在床榻上,捧住胥凌的脸,道:“我没有怪你。当时和现在,都没有。”
“对不起……”胥凌想到郁凝痛苦不堪的样子,便心惊肉跳。他害怕郁凝出事。
进入江北地界后,郁凝的蛊已经越来越失控,她贪嘴、嗜睡、半夜听见模糊的声音,都是蛊虫衰老的证明。胥凌知晓一切,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真的没关系的,你没有对不起我……”郁凝轻轻抱住他,“凌哥哥,是你救了我……”
“六哥也为救凝儿尽心尽力了呢,凝儿何时心疼心疼我?”赵珏澧的声音忽然冒出。他从屏风后伸了伸手,示意自己在这。
“你……”
“我跟胥凌一起等着你醒呢。”赵珏澧道,“没想到你们背着我密谋。心痛。”
“你还好吗?”
郁凝想下床看看他,却被胥凌揽住,“他都能走动了,用不着担心。”
“茗茗呢?”
“我没有伤她要害,修养一段时日便好。”胥凌道。
赵珏澧接道:“身体是没事,心可就难说了。顾敛那老滑头有些失心疯了,加上顾茗……第一次杀人,她未必能承受得了。”
“她在哪?”郁凝急问。
“在你隔壁。她这几日魂不守舍,我让大夫给她开了安睡的药,在你醒来之前,刚睡下。”赵珏澧道,“相比顾茗,现在有件事更急,不然我也不至于在这等。”
“何事?”胥凌问。
赵珏澧沉吟道:“皇上薨逝一事……”
郁凝插嘴道:“他当真薨了?”她话语里,不由带着轻颤。
“顾茗那一刀,是致命的。”胥凌握住了她的手。
“尸首我已经在山中掩埋了。”赵珏澧毫无波动,道,“此事按理应该只有我们五人知晓,但我很担心,消息已经传去帝都了。”
“怎么说?”
赵珏澧懊恼道:“我让人清查在洞穴里阻拦我的那些暗卫,发现少了一具尸体。”
“他逃了?”郁凝惊问。
“对。而且,若他当真是皇帝的人,应该去找官府才对。可是这两天根本没有动静。我怀疑他是赵珏鸣安插的,他趁我们离开,探查了皇帝的尸身,逃回帝都了。”
三人都沉默了。皇帝薨逝的消息传出,赵珏鸣必然会有动作,他很可能借助皇后的支持,在帝都登基,并且将赵霆的死,扣给赵珏澧。更可怕的是,南朝若内部不稳,四周臣属国,以及最大的威胁,蛮族,将会伺机而动。
这场局,进入了最危险的时候。
“我们需要一个新帝。”胥凌率先开口。
“不能是赵珏鸣。”郁凝紧接道。
他们齐齐看向外头那个端坐的身影。
————
江北郊外,灰白的营帐一个接一个,这里驻扎着六万江北守军。
此时,将士的演武场上,却来了一个文质书生。
“起!”有人高喊道,三只猎鹰随即各抓一面旌旗振翅而起。
赵珏澧屏息凝神,抬手将大弓拉至满圆。一道含着凛冽的春风刮过,三箭呼啸而出,精准地洞穿了旌旗。
上万士兵顿时齐声高呼,对着书生另眼相看。
与士兵的兴奋不同,站在前排的将领与江北文臣,皆是面面相觑。
“那位怎么突然宴请宾客了?”江北知府问道。
从临城赶来的刺史端着衣袖,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可是油盐不进。”
“他娘的……”守军校尉骂出了声,“你们不该问问怎么请客请到军营里来了吗?”
今日的军演全部停下,端峻王带了十几个大厨前来,说要犒赏将士。
犒赏便罢了,把那些平日与大老粗少有来往的文臣也叫来是要做什么?
在场的文臣哪个没有城府?当然都想问这点,但都不敢第一个问出口。
江北守军如今的统领一直跟在端峻王身后,若这当真是一场鸿门宴,文臣可毫无自保能力。
端峻王放下大弓,笑吟吟地走下高台,对众臣招呼道:“诸位久等,本王一时手痒,班门弄斧了。”
“王爷好武艺,这一手本事羡煞了多少武人。”左将军奉承道。
“将军谬赞了。”赵珏澧解下衣袖,带着众人走去长桌旁。
这是用木板搭的临时长桌,菜肴已经备上了。赵珏澧请众人入坐,举起茶杯道:“军中不得饮酒,本王便以茶敬各位贤良之士。”
他随意夹了点菜肴,好让在坐的敢动筷子。他接着道:“想必各位都对本王的宴请惴惴不安。”
有人直言道:“可不是么,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便是,何必搞这一出?”
赵珏澧笑笑,“朝中职责明晰,本王哪敢差遣诸位。只是前些日子,本王做事急迫了些,今日得家中兄长提点,特向各位致歉。”
有人的筷子抖了。能“提点”赵珏澧的兄长,除了赵珏鸣,还有谁?这是要揪谁向赵珏鸣写了检举信?
赵珏澧又道:“兄长与本王各自尽责,与朝中上下协同,方能助父皇开得太平盛世。此次江北巡盐,本王得到众多助力,对此感激不尽。今后,不知诸位还能否为本王分忧?”
场面忽然静了,原来是试探阵营来了。
皇帝早晚会老去,他的儿子将继承一切。可他有两个才智过人的儿子,谁将登皇位?京官早已择木而栖,江北众臣却因着天高皇帝远,有不少人态度含糊——他们不敢轻易下注。
这会,端峻王把赌盘端上来了,非要你入局。
左将军看向胥凌,却只见他在用饭——桌上只有他一人还敢动筷。得不到半点示意,左将军正欲开口糊弄,忽有人骑马奔入营中,“报——”
那人头裹黑金绸布,扛着南朝旗帜。这是来自帝都的旨意。
左将军急匆匆打开一卷铁书,阴沉的目光猛然射向赵珏澧。
赵珏澧不知铁书上写了什么,但对赵珏鸣的手段早有料想。在左将军开口之前,赵珏澧将手中的杯子摔了个粉碎,“赵珏鸣欺君犯上,欲挟天子以令诸侯,忠诚之士速随本王赴都勤王!”
此话一出,营地震动。
左将军甩开铁书,质问道:“皇上圣旨,端峻王谋取兵权,图谋不轨,吾等尽可捉而杀之!”
赵珏澧冷笑道:“圣旨之上可有加盖皇帝宝印?”
左将军再次核验,冷汗顿时直流——没有宝印。皇帝有七大印章,对应不同事务。皇子造反,事关重大,本该加盖皇帝随身的宝印才对。
事态顿时变得难辨真伪。
“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时,谁可勤王?”赵珏澧问道。赵霆相关之事,他根本不会假借人手。他亲自搜查了赵霆的尸身,将其埋入地下。那无上宝印早就在赵珏澧兜里了。
“臣愿勤王!”江北知府率先应道。他居江北三年,贪污数十万两。赵珏澧手握他的罪证,却迟迟未有动静,恐怕就是在等这一刻。
有一人响应,便有第二人。更何况赵珏澧多年经营,江北不乏他的心腹,一时间文臣纷纷向赵珏澧低头。
但武将,无人动。文臣响应,可以说是被胁迫。武将一动,那可就是真要举枪向帝都。若“圣旨”是真,他们所有人就都是反臣。
黄沙飞扬中,人们纷纷看向胥凌——对江北守军的掌控暂且不论,军衔上,胥凌是此地所有武将的统帅。
胥凌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他欲开口之时,一声铿锵清音忽而响彻营地——“恒羽军誓死勤王!”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郁凝捧着恒羽军兵符,走向赵珏澧。
她走过之路,多位武将渐次跪行军礼。
“恒羽军愿为南朝尽忠。”郁凝向赵珏澧单膝曲下,高举兵符。
“吾等愿为南朝尽忠!”万千铁驹终于臣服于赵珏澧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