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野记》叁缄

24、贰拾叁

　　郁凝抬起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她在一处巨大的山洞里，数十丈高的顶上开了口，月光顺着大腿一般粗的青藤，爬进洞穴。

　　月光侵袭之处，是一片绿池。郁凝看不见绿池里有什么，但池岸上四具婴儿让郁凝不寒而栗。其中三具婴儿已经腐坏了，青色的蠕虫在他们的脸颊上起起伏伏。

　　还有一具同样爬着青虫的身体似乎并未死亡，他在蹬腿，偶然间的歪头，让郁凝惊得浑身颤抖——他没有双目。

　　郁凝扭开头，不敢再看。她靠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墙上，手脚都被麻绳紧紧绑住了，嘴里被塞了一团粗布。她抖动上身，将紧贴手臂的断刃抖落，手指捏住它的那一刻，郁凝找回了冷静。

　　这是胥凌寄给她的战利品，她能用它挽救自己。她一面反手割麻绳，一面晃动头，试图将耳朵里的耳塞晃出，可是不行，仅仅是动了一点点。

　　在模糊的声响中，郁凝听见许多脚步声。她分不清有几个人，但有一个走得格外快，他快要靠近郁凝了。就像山庄那一晚，怀着恶意的步伐，一点点碾向案板上的鱼肉。

　　这一次，不是捡起柔软的被褥，而是地上的一柄刀。是要救她吗？不，那柄刀发出轻微的嗡鸣，挥向郁凝的脖颈——

　　“别碰我！”郁凝尖叫着挥出手中的残刃。南疆公主的刃锋利无比，它轻易地嵌进了心脏跳动之处——“赵……凌？”眼前的面庞让郁凝愣了一瞬，而那一瞬，给了凶手时机。

　　残刃被止住了，郁凝被反压在散发着潮气的泥地里，刀重重地拍在她后脑勺，让她头痛眼花。

　　“我的好凝儿，醒了？”一双金丝勾成的鞋停在郁凝眼前，她看不见人，但她知道这样的样式，只有谁能穿。

　　“舅舅……”

　　赵霆蹲下身，拍了拍那娇嫩的脸蛋，可惜，可惜。

　　“凝儿啊，”赵霆慈爱地说着，“你知道吧，舅舅得了重病，就要死了。但你可以给舅舅续命，你会死得其所。”

　　他站起身，向后发令，“顾卿，都备好了？开始吧。”

　　远处，郁凝视野里出现了顾敛，还有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的顾茗。

　　顾敛立即走上绿池，用筷子将婴儿身上的青虫夹入池中。顾茗紧跟着，往池中撒粉末。

　　“皇上，蛮族人试出来的青蛊虽不似二十年前的那般瑰异，但已然能够锻筋强魄。”顾敛说道，“臣试蛊多年，终于为皇上养出了真正的青蛊。”

　　“那贱东西还活着？”赵霆指指无目的孩子。

　　“此子被臣灌毒后，还能够通过青蛊苟延残喘，因此臣方才敢向皇上报喜讯。他与皇上血脉相连，完全证实了青蛊能够治病。”

　　顾敛兴奋道：“最后以旧蛊为引，青蛊定然有起死回生之效，助皇上重获新生。”

　　“那群养蛊的虫奴都解决了？”

　　“回皇上，已经封死在山体中。”顾敛道，“自从青蛊能存活，一切皆是下官与小女亲力亲为。”

　　“嗯，做得不错。”赵霆道，“还有郁冕留下的那个看守，处理干净了吗？”

　　“回皇上，已经喂蛇了。”

　　“好……”

　　“舅舅……”郁凝声音嘶哑地发问，“是你……给蛮族通了消息，让恒羽军战败吗？”

　　赵霆没有回答，他催促着顾敛。

　　郁凝断断续续道：“那次出征……我娘一定要跟着爹爹去……就是怕你下杀手，对不对？”被刀拍过的后脑隐隐作痛，眼泪不受控地滚出，“可是……可是我娘赌错了……你还是因为猜忌，杀了我爹，杀了八万恒羽军，还有和你同生共死的胞妹。我娘、我娘甚至能为你饮毒啊……”

　　赵霆转过身，冷漠道：“封住她的嘴！”

　　“是，皇上。”胥凌从水坑中，捡起肮脏的麻布，再次塞进郁凝嘴中。

　　令人作呕的气味散发在口腔，郁凝弓着腰，不住地干呕。赵霆嫌她吵，胥凌便一脚踢在她腹部，一口血闷上郁凝喉头，她连声音都无力发出。

　　她想过胥凌是被威胁了，他是假意背叛。可这一脚，结结实实地击碎了郁凝的幻想。

　　她曾见过胥凌这样对待囚犯，一脚将铁链都踢得嵌入了囚犯血肉之中。那种状态下，任何人都根本无力掩瞒，胥凌问什么，囚犯便答什么。

　　此时，郁凝疼得意识涣散，她试图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想出路。可是腹部疼得撕心裂肺，仿佛掉入冰潭，失去孩子时一样。那时她盼望胥凌救她，这次却是胥凌将她踢入深渊。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赵霆转过身，问顾敛：“还要多久？”他咳嗽着，接连咳出血，“郁冕、郁冕对朕根本没有忠心。二十年前违抗旨意，面对朕的病情，也不愿交出私藏的青蛊……赵雩，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背弃朕，难道朕的命，比不过这群无关紧要的人？朕，才是和她留着相同血的人……”他嘶吼着指向郁凝，“给朕挖……把朕的蛊挖出来！”

　　“是。”胥凌取出一把匕首，毫不迟疑地刺入了郁凝后腰。

　　“不要！”顾茗猛然起身，跑向郁凝。

　　胥凌反手将那把刀钉在了顾茗腿上，让顾茗倒在绿池下。

　　“茗茗！”顾敛喊道，“皇上，小女一时糊涂……”

　　赵霆不耐烦地将一包药撒给了顾茗，“干好你的事。”

　　“谢、谢皇上。”顾敛继续将青虫挑入池中。

　　顾茗试图爬向郁凝，可她根本动弹不得。“郁凝、郁凝，对不起……”顾茗失声痛哭，“我爹，我爹是坏人。他骗我……青虫不是给我娘治病的……我不该，不该写信引诱你来……郁凝，对不起……”

　　郁凝已经听不见顾茗的痛哭了，她疼得失神，近乎昏阙，“凌、凌哥哥，我好痛……为什么……”她发不出声，她只能呜咽。

　　明明是胥凌在剃开她的血肉，寻找着多年前埋入她身体里的蛊。明明他那样冷漠，就像战场上杀人如麻一样，郁凝却还是想，他一定有苦衷，他不会害她的。

　　“凌哥哥……”

　　无论她喊多少声都没有用，胥凌没有片刻的停顿，他已经找到第一条泛黄的蛊虫了。当他取走那条虫，郁凝的肌肤便凹陷一寸。

　　得了瘟疫的病猫。郁凝脑海中闪过赵珏澧那句形容。她试图扣动袖箭，却发现里面没有了箭矢……胥凌昨晚分明还打磨过。对啊，正是因为他打磨过，才没有箭矢。

　　“凌哥哥……”

　　胥凌又割开了郁凝左手腕，他说：“赵珏鸣扶持巡防营，若登基，早晚会向胥家军开刀，而赵珏澧不喜战争，势必会削弱胥家军。只有皇上在位，胥家军才能一直被需要，一直安然无恙。你和胥家军，我从来不可兼得。薄情寡义也好，忘恩负义也好，你带着对我的恨离开吧。下辈子，我再还你。”

　　他是杀神，他那颗跳动的心是硬的。郁凝一人，重不过七万胥家军。

　　“若是在我和八万恒羽军之间选，你也会选恒羽军，对不对？”胥凌削开了郁凝的足腕，将刀尖伸入骨节之中，刮着蛊虫。郁凝的血淌了满地，她已经瘦如枯槁。

　　“我们是一类人。”胥凌道，“你一定会理解我。况且你也说过，要胥家军好好的。”

　　郁凝已经毫无动静了，可她心里竟然无比清晰。七万胥家军，这是他背叛她的理由。可笑的是，郁凝竟然认同。

　　他们的确是一类人，若郁凝能让八万恒羽军活过来，她当真会放弃一切。

　　没关系，你可以背弃我，你和胥家军，要好好的。郁凝心想，娘会不会骂我蠢？一定会吧。

　　只剩下耳骨的虫了，那里的至关重要。胥凌举起刀，“这世道太难，下辈子……下辈子……”他正要刺下，一道黑影却扑向了他，将他撞翻在地。

　　赵珏澧顾不得肩膀上的剧痛，立即抬起了剑，否则他便会被胥凌抹了脖子。

　　“珏澧啊……”皇帝似乎对赵珏澧的出现感到诧异，但又笑了。“珏鸣能替父皇稳住蛮族，你替父皇查到这里，你们都是好孩子。但珏鸣还是比你慢一步，你先到了这里。你通过了父皇的考校。”

　　赵珏澧被赵霆的话语定在当场，“考校？”

　　郁凝失踪后，他只能自己在山中摸索。郁冕多年前来过此处，以山为掩，设下的奇门遁甲之术，几次让他身陷囹圄。加上山中埋伏四起，他带来的人几乎阵亡，他亦是九死一生，而这，都是考校？

　　“是啊。”赵霆道，“朕心甚慰。待朕班师回朝，你便是下一任储君。”

　　储君？赵珏澧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

　　胥凌回到了郁凝身旁，对着她的耳骨刺了下去。太疼了……郁凝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赵珏澧宛如梦中，他看着胥凌对郁凝下狠手，忍不住道：“你说你要带她走……”

　　可是没有用。胥凌已经挖出了所有的蛊虫。

　　郁凝气息骤断，她双眼空洞地朝向胥凌的背影。

　　赵霆大笑着，“凝儿，你偷活了十三年，舅舅给了你世上最好的一切，现在你该报恩了。”他走入绿池之中。那池底根本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虫尸。那些青虫在虫尸之间汲取养分，爬向赵霆。

　　胥凌将七只二十年前的蛊虫放入池中，所有的青虫都沸腾了，它们举起前端，仿佛向那七只虫顶礼膜拜。

　　赵霆割开手腕，血滴在那七只蛊虫中，它们便疯了似的爬向赵霆。

　　“珏文未能活的日子，朕要活下去。”赵霆说着，“朕的宏图尚未实现，所有人的死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他们都是英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胥凌和顾敛跪拜在地，高呼着。

　　“朕的千秋大业！”

　　“砰！”

　　一记重击砸在了赵霆头上。

　　“皇上！”顾敛喊道。

　　下一刻，他被踹翻在地，一把匕首狠戾地刺入了他的肩头。他不顾鲜血，扑向将皇帝拖出池子的胥凌，“反贼！反贼！”

　　胥凌一面摁住赵霆的胳膊，放血滋养青虫，一面一脚踩在顾敛心口，正欲下死力，却到底只是将他踢昏了。

　　胥凌压制着赵霆，抬头看向已经失去气息的郁凝。

　　赵珏澧一瞬间有所感应，他冲向郁凝，将她抱起。他没想到那个沉甸甸的表妹竟然也有轻如草芥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抱着她奔向月光眷顾之处。

　　胥凌接住郁凝，和赵珏澧将她往池中放。“凝儿、凝儿……”

　　“唰——”一支箭忽然射穿了胥凌的胸膛，紧接着赵珏澧踉跄倒地。郁凝砸落池岸。

　　赵霆嗤笑，举着一把弓弩，“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他再一次向着试图阻拦他的胥凌放出厉箭，“你竟敢背叛朕！你是朕的将军，誓死为朕效力！”

　　“胥家军为南朝尽忠！”胥凌嘶吼着，迎着箭矢扑向赵霆。他拔出郁凝嵌在他胸口的那截残刃，挥向赵霆。赵霆却挡住了这一击，与胥凌扭打在一起。

　　赵珏澧捂住腰间的伤口，将郁凝推向绿池。

　　那边赵霆却发觉了他的举动，“珏澧！你可要皇位？！”

　　赵珏澧猛然止住了动作——他当然要皇位，他有无数的抱负要实现，他要给那个干净的姑娘一个交代。

　　赵霆死死掐着胥凌的脖子，怒吼道：“珏澧！你若帮这群乱臣贼子，你便是弑父杀君！帮父皇杀了他们，朕立召传位，赵珏鸣再也争不过你！”

　　“父、父皇……此话当真……”赵珏澧从地上捡起匕首。

　　“只有你最像朕，传位于你利国利民！”

　　赵珏澧放下郁凝，走向胥凌，他麻木地举起匕首，“我们的合谋，到此为止了——”他用尽全力刺下，千钧一发之际，赵霆却反转身体，将胥凌甩向了赵珏澧——那把匕首，直直刺入了胥凌的后背。

　　赵霆未给赵珏澧反应机会，拾起弓弩向赵珏澧再次射击。

　　“宁可朕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朕。”赵霆喘息着，他踢开挡住路的郁凝，走入绿池，第一条蛊虫钻进了他的身体，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力量，支撑他直起腰。

　　第二条蛊虫紧接着钻入，止住了他流血的伤口。

　　第三条进入时，赵霆身躯一震——那柄御赐的宝刀从他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

　　这是顾茗第一次杀人，她杀了九五至尊。

　　“我、我是侠客……”顾茗挖开赵霆的胸口，颤抖着手去捉那几只蛊虫，“我们、我们要仗剑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