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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袭红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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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持续到第二天下午,是夜一行人都做好了再次启程的准备,次日却发生意外,羡州府报虞岭坝决堤,羡江水暴涨,淹了两岸数十村庄,唯一的桥也没进水里了。
姜琬想了半晌,没想起这茬事来。上辈子进京的路线她没关心过,或许是当时带队的人绕行了。羡州是最近的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
雨洗过的天空,蓝汪汪的,像一块蓝晴水的巨大卵玉。
姜琬立于楼上,手中是羡州府通报的公文。落款代府尹:宣钰。
这是个熟悉的名字,是他前未婚夫的堂弟,前未婚夫行武,其堂弟从文,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早早出仕,在大理寺当值。
盯着这个名字许久,她终于忆起了关于羡州的一点事。宣钰曾被委为钦差调查羡州铁矿案。羡州府尹被革职查办,在新任府尹到位之前,宣钰暂代羡州府尹一职。
据她了解,宣钰一房与长房并系并不算好。前未婚夫装病的流言似乎就是从他那一房流出来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骡子是马先看看去。
想到此,姜琬回头道,“给我找身骑装。”
她有事要做表情便跟着生动起来,不再是魂飞天外生无可恋的模样,身边人见了,悬着的心也放下来。
“姑娘要出门吗?”翡翠笑得最开心。她就说嘛,她的主子怎么会被打倒。
姜琬点点头,“羡江洪水是天灾,我即遇上,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她看向琳琅,“你去前边通知一声,留十人在驿站看管行李,剩下的随我去羡州府帮忙救灾。”
宝珠边翻衣裳,边抹眼泪,这么好的主子,愿老天爷善待,可别让她再受罪了。
琥珀拿出一袋饴糖,分装到许多小荷包里。她拿了几个大的给姜琬她们,道,“救灾是耗体力的事,大家累了别硬撑,口里含块糖能顶事。”
余下的她用一个猛虎扑食图案的布袋装着,想着遇见了一时不能得救的人,给他们扔个荷包,也能让他们多撑一会。
宝珠伺候姜琬换衣裳,翡翠也在一旁换了起来,她的包袱里有一半是方便行动的男装。她虽性子伶俐直爽又好舞刀弄剑,但长相柔颇为柔美,纵换了男装,也一眼能看出是个漂亮女子。
此等正事,琳琅径直去找了西平王府的人。
这边的侍卫长名叫姜涟,是个孤儿,名字是西平王赐的。去年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腿,才被调回西平王府。这次西平王让他负责护送,抵京后,便留在姜家在京中的府邸主事,不再回陵西。
“当真要去救灾?”
琳琅带着一贯的笑容,“那还有假。这事便交待给你了,具体细节烦你与京里的人沟通。我先回了,还要准备一下好随郡主一同出门。”
姜涟没有说话,做了个手势,请琳琅先行。他送至穿堂,看着后院,片刻失神。
他到王府的时间并不久,听身边人说起这位大姑娘,无非刁蛮泼辣不敬继母不爱弟妹。
但这一路,并未见郡主刻意刁难什么。甚至路过京西郡时,还准他回了一趟老家扫墓。便是那夜,郡主出了事。
本朝虽民风比前朝开放,但一女子遇上这等事,必也是怕极了的。他在战场上厮杀过,最了解处于劣势任人凌辱的绝望。
几日前,她下令速速离开甘城,途经山地那般颠簸也没抱怨过一句。现在又带头帮忙救灾,似乎也没有沉溺在痛哭后怕之中。倒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
临行前,王爷曾言,“灿灿此去盛京,恐难再回。你莫信旁人所言,她实是色厉内荏,日后,你待她应如待我,多多尽心。”
灿灿是姜琬的小名。
‘色厉’姜涟没见着,‘内荏’如今看着也不像。
他倒看明白了,这十九年王爷对这个女儿最关怀的一次,恐怕就是临行前将他叫去,交待的那几句话。
他是个孤儿,没人疼没人爱。郡主有父亲,却也同他差不多。
姜琬生得明艳,也喜欢明艳的东西,她的骑装也不像旁人那样素净,是亮眼的红色。宝珠重新给她梳了头,半数头发绾成更繁复不易散的髻,两边各三支血玉簪固定。
只差一把剑,她就成了纵横武林的女侠客。
她带着琳琅四人,甫一出穿堂,便使嘈杂的前院顿时鸦雀无声。虽然已经赶了大半路程,但多数时间姜琬的马车都直接停在房间门口,下了车人便直接进屋,随行的侍卫大半没见着她的长相,或只是匆匆一瞥瞧个侧脸。
康安国与姜涟站在一处,刚商讨完人员安排。
在此之前,康安国把自己不得志的情绪全投射在姜琬身上,他本就讨厌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他和兄弟们需要豁出去性命相搏的东西,这些富贵子弟伸伸手就能够到。
便是姜琬被糟蹋了,他也没生出几分同情。反正她是郡主,是西平王的女儿,就算被糟蹋了,以后日子也不会难过。
但今日今时,听姜涟说完救灾的安排,康安国是真正有了一丝愧意。但执拗的偏见很快把这丝愧疚冲散了。
不过,他还是很配合。他自认心怀天下,心系万民,见不得底层人受苦。
姜涟上前行礼,拱手道,“禀郡主,十名留值人员已安排妥当。其余人皆已准备完毕,随时待命。”
“好。”姜琬个子高挑,此时又立于穿堂的台阶上,可以俯瞰院中这些高大的侍卫。
“众卫!羡州是本朝的粮仓、是铁器之都!遥想建国伊始,边地战乱不止,是羡州百姓通宵达旦地挖矿炼铁为前线送去一车车的兵器与粮草!
羡州百姓的付出,换来西境大捷,换来西境数十年的安稳太平!
建安十年,北地雪灾,亦是羡州百姓带头捐出余粮,助牧民同胞渡过寒冬!
羡州,山辉川媚,瑞丽富饶,这片土地上孕育的人温良恭俭,善以为宝!
日前,羡州以北的虞州暴雨十数日,致使虞岭坝决堤,洪水疾泄而下,村庄淹没,粮田冲毁,河道两岸满目疮痍,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生死不明!
吾等食朝廷俸禄,今日可愿随我一共前去抗洪救人!匹夫之力或渺小,但吾信,吾等与羡州军民勠力同心,定能助羡州渡过这个难关!”
姜琬音色清爽,现拔高了越显铿锵清亮,一字一句穿透这挤满人的安静院子。
此番话,彻底颠覆她在众人心中的刁蛮郡主形象。放眼看去,众人神色逐渐严肃,心底的热血被唤起,身体绷直笔挺。
莫说这些人,琳琅她们四个也颇为震惊。今日的主子,似有些不同。
姜琬爽朗一笑,“尔等之贡献,羡州府必如实汇禀天听!陛下乃千古名君,相信绝不会寒了尔等之拳拳赤子心!”
此话关系每个人的利益,让所有人重新燃起了希望,若救灾有功,那致郡主失身的罪过或可相抵。
康安国带头抱拳,大声道,“保家卫民,誓死效忠!”
院中之人,俨然训练有素的军营战士,整齐划一地跟着重复:保家卫民,誓死效忠!
百人中气十足的合音,响彻云霄。
供显贵远行暂住的官驿属当地官府下辖,是以姜琬的住处与羡州府离得不远。
外头洪亮的口号,使府中对着舆图议事的众人抬头,面面相觑。
师爷率先分辨出来,对身旁芝兰玉树的代府伊道,“听着像是官驿那边传来的声音。”
宣钰看着声音来的方向。
长宁郡主本就有品级,又差点成了他的堂嫂,于情于理他都应亲自去官驿一趟的,但事发突然救灾迫在眉睫,便手书一封差随从送去。
他并不关心这样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但由于订亲退亲的那段时间在府中总听人提起这位郡主,还有留存下了一点印象。传言许多,但没几句好的。
“大人,要不要差人过去看看?”
“不必了。”宣钰将视线收回舆图之上,羡州一向太平,羡州府兵丁亦少,现在是用人之际,每个人都当用在刀刃上。
“为免再有洪灾,新庄可建在此处。”宣钰指向图中的一处高地,继续商量救灾之事。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守卫进来通报,“禀大人,长宁郡主求见!”
宣钰抬眸,倒不意外。羡州如今出了大事,若她知理,必然要过来关怀几句。若她像传言中那般刁蛮,大抵也会因为不快过来找些麻烦。
他简单理了一下官袍,亲自去会。
远远地就看见府衙大门之外,一袭红衣的明艳女子立于一匹毛发黑亮的骏马之前,耀眼夺目。
几步到了跟前,宣钰施礼,“下官羡州府宣钰见过郡主,郡主受惊了。”
姜琬拱手回礼,“羡州之灾使人痛心,灾情面前,吾等寝食难安。随行的侍卫们愿听宣大人差遣,以尽绵薄之力。望宣大人不要拒绝他们一片赤子之心。”
身后众人,齐齐抱拳,“保家卫民,誓死效忠!求宣大人成全!”
这是出人意料的情况,宣钰玉色的唇微张,坦露出惊讶之色。
紧随宣钰而至的众人,同样是十分震惊。他们原对姜琬有些偏见,又听闻她在甘城出了事,在此之前颇有些微词。当下见状,不禁心中羞愧。
这些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侍卫,在姜琬眼中算不上精英,但却比羡州府的府兵好出一大截,说是以一当三也不为过。
只片刻,宣钰回神,他郑重一礼,“下官替羡州百姓,谢郡主!”
“我等也是食朝廷俸禄,理应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宣大人不必言谢。”
君子如玉。
姜琬脑中想起上一世世人对宣钰的评价。她不算长的一生里,对宣钰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才貌双全,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怀春对象。
正是缺人之际,宣钰没有去钻研姜琬背后的用意。
他做事很迅速,当下便叫师爷,按原计划分派人手,一盏茶的功夫,百余人分成十队,被羡州府的老人带着分赴不同方向。